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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明灯照空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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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一路上芳若只是拉着我的手,低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待回到玉心堂,我急忙遣散下人,把芳若带到内室。
合上最后一扇窗时,我长长的舒了口气。
“你比从前谨慎多了。”芳若在身后幽幽道。
我吓了一跳,转过身,只见芳若默默坐在床前胡椅上,两手交握,脸上神色辨不出喜怒。
“有么?”我微笑道。
“恩。”她点点头,“可见你心里对我有顾忌。”
她这一句如一盆冷水,浇灭了我佯装的欢喜。
我苦笑道:“这一点也不像我想象中久别重逢的场面。”
她亦笑,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如果在大殿上我说出真相,你现在会怎么样?”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总不会比现在好。我帮了你,你怎么一点也不欢喜?”杜芳若挑眉道。
我苦笑:“我记忆里的杜芳若,是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的。”
在记忆里,她的声音虽娇弱,却充满了让人安心的味道。她会与我同榻而眠,低声说那些对于爱情甜蜜的憧憬。
那时候,我们亲密无间。
她脸上浮起一丝苍白的红晕,像夕阳中一抹惨淡的暗影:“你以为,我还是过去的杜芳若么?”
是啊,经历了家破人亡,种种磨难之后,站在我面前的杜芳若,还是不是过去的她?
我与她隔着时间的重重缝隙站在两端,虽然离得那样近,却仿佛永远也触不到对方。
她噗的一声笑了:“水蓝,你这样不觉得累么?好像每一次你面对我,用的都不是真实的身份。”
每一次?
那么我的底细,她已经知道了么?
不愿意再一句句的打探,我索性直接道:“那你告诉燕王了么?或者,你是不是跟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
杜芳若淡淡道:“你竟然会这样想我。我要的,有什么燕王能给我?我帮你,只不过是因为颜公子……哦不,是扶摇,要我帮你。”
“你见到扶摇了?”我惊道。
她只是不置可否的一挑眉。
“什么时候?在哪里?”
她静静打量我,半晌方道:“就在昨天,来和龙宫的路上。”
“是他要你帮我?这么说,他知道我这里发生的一切?”我急急问道,“那他现在在哪里?”
“你问的这些我又怎么知道?他只是告诉我他并不是什么大燕太守之子,你们也并不是兄妹。你现在么,在宫里冒充澜卿,要我千万不能揭发你。”
“他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杜芳若坦然道。
出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他……又为什么不来见我?
正思索间,却听杜芳若幽幽道:“你们两个的事,为什么总要扯上我?”
我不明所以的看向她。
“你和扶摇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明知他……他这般关切于你,当初为何还要极力撮合我俩?”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一直视他如兄长。杜姐姐,我觉得你们很般配……你应该能给他幸福。”
她闻言神色一黯,看向紧闭的轩窗,长长叹出一口气:“那我的幸福呢?水蓝,我的呢?你知不知道,扶摇他……他不爱我啊。”
那一声叹息,让我的心里也跟着一凉:“是我对不住你,不该害你陷进去。我真的没想到后面会发生那些事。可你恨我也是应该的。当初若不是我极力撮合你俩,也就不会发生那些了。”
她苦笑道:“若我真能恨你,该多好。昨晚我一夜没睡,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遇到他以后的这些事。这一步步走来,身不由己,我多想找一个人去怨去恨,才让自己不会疯掉。可奇不奇怪,躺在床上,我满脑子想的却都是咱们姐妹相称的那些日子。那般亲密无间,连我和澜卿都不曾有过。我又怎么能恨自己的妹妹?”
“芳若……”
她摆一摆手,示意我听她把话说完:“可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因为和你有关的那些回忆,恰恰是我最想忘记的。我恨不了你,却也无法做到和你像以前那样相处。”
“那你要去哪里?”我心里一黯,蹙眉问道。
“回西凉,去找我父亲。”
我闻言默然,忽然想起那个仍在酒肆等待的男子,脱口道:“那谢珂怎么办?他现在还在大燕找你。”
她答道:“找不到,他自然会回去。”
“可他……”
芳若苦笑道:“我连累他的,已经够多了。若不是我,他现在还在江南好端端的做他的名门公子,何至于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我若不在他身边,他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可是……”
“水蓝,我的心在谁那,你一定知道的。我留书出走前一晚,已经把自己给了他。就当作是对他的报答吧。我知道他要的不是这些,可我能给他的,也只有这些了。”杜芳若叹道,“方才在殿上,我亲口告诉燕王,我已嫁给救我的燕人为妻。今天见你,只是想跟你说这些话。过了今晚,我就回西凉。”
“你就不能留下来么?就当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我问道。
“水蓝,回不去了,我们都回不去了。”
那一夜,我与她同榻而眠,畅谈分别后事,直聊到破晓才沉沉睡去。醒来时,身边却已空无一人。砚川说,今天一早,芳若便去找燕王自请出宫了。
我看着桌案叹了口气。昨日我为她准备的盘缠,她一点也没有带走。
许是睡的太少,头还有些昏昏沉沉。砚川为我备好早膳,道:“今日姑娘不用去椒房殿请安了。早些时候三公主在椒房殿等了姑娘好久,还特地派人来打探。奴婢回说姑娘不太舒服。”
“嗯,时候不早了,我得赶紧去兰妃那儿。还不知什么事等着我呢!”我胡乱塞了几口,对砚川道。
玉心堂是椒房宫里的一座小小院落,规模虽不大,但胜在清净雅致。虽在椒房宫里,但因离着主殿远,又是自立门户,省却了不少麻烦。
我穿了一件家常衣服,着喜蓉帮我梳了个反绾髻,便移步欲往蕙汀宫去。然而砚川刚一打开院门,便一声惊呼,随即跪下道:“奴婢参见世子殿下。”
我抬眼,见正是慕容俊站在门外,见我们猛然出来,脸上微红,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么在这里?”我奇道。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知该说什么。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我接着追问。
“我这样不请自来,会不会太贸然了?”良久,他方道。
“有什么贸不贸然的?你在这站了多久?”
“也没有多久。我刚从母后那来,听说你不太舒服。你现在好些了吗?”慕容俊道。
我刚要道谢,却听他笑道:“瞧我,你现在生龙活虎的站在我面前,可不是好些了。”
如此一说,却把我也逗笑了。
“你这是要去哪?”慕容俊问。
“昨日兰妃要我去她的蕙汀宫,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我笑道。
“那我便不叨扰了。你去时顺便告诉她个好消息,老五他们前线初捷,打下了松源。”
“真的吗?哪来的消息?”我兴奋道。
慕容俊笑道:“是四弟写给父王的奏折,父王看后高兴的很。”
那家伙,走后便没给过我只字片语。我知道,那是不便,也是不能。他身为主帅,日理万机自不必说。我身份尴尬,他即使想写什么也没有理由要别人带给我。
然而那些都不重要,此刻我知道他一切顺利便好。
“澜卿!”
“嗯,什么?”我惊道。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慕容俊笑道。
“就是听到捷报,穷开心嘛!他们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
“这我可不知道了,我又不能未卜先知。两兵交战,快则一时半刻,多则三年五载都是常事。”慕容俊笑着摇头。
“那你知道他们战况如何么?”我追问。
“我没见过那封奏折,刚刚只是听父王提起。你若想知道,我便把那封奏折要出来。”慕容俊道。
“可以吗?”
他点头一笑:“应该不会太难吧!”
蕙汀宫,正殿。
兰妃着一身家常便服,头上亦无珠翠,看打扮只像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子。她待我是极热情的,她的热情,不似段后永远带着高高在上的疏离,平凡而又真实。不过几句,便打消了我所有的顾忌。
我一向待人戒备心颇重,但看着她那双和慕容霸神似的眸子,无论如何也防备不起来。
“那太好了!当初听说霸儿要跟去,我担心的好几夜合不上眼。到现在也是没有一刻不挂念着。最后是他四哥亲自来跟我说,我才放他去。如今霸儿他们初战告捷,恐怕也是他四哥把功劳安在了他身上。”听我转达完慕容俊的话,兰妃笑道。
见我面有不解之色,兰妃笑道:“你不知道,恪儿和霸儿自小就比别的兄弟亲厚,恪儿待霸儿极好,霸儿也极尊敬他这个兄长,听他的话比听我这个母妃的还多些。恪儿自幼失祜,几乎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宫里,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这次带霸儿出征,他定是事事都亲力亲为,最后再把功劳推给霸儿。”说到这,兰妃笑一笑,“他自小便是如此。”
我陪笑道:“他是兄长,是应该这样。”
兰妃摇头:“这帝王之家,最缺的就是骨肉亲情,动辄便父子相争,骨肉相残。恪儿肯如此待霸儿,让我欣慰不已。”
又是一番寒暄,过后,兰妃忽道:“你喜欢恪儿么?”
我一惊,脱口道:“什么?”
兰妃笑道:“我问的唐突了,你别害怕。我是霸儿的母妃,有什么事不知道?前些日子陛下想要霸儿娶你,霸儿抵死不从。他私下里跟我说,恪儿喜欢你。”
我脸上一红,心下暗骂那小鬼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兰妃又道:“你别害怕,我从小看着恪儿长大,跟他的母妃没有什么两样。你只告诉我,你也喜欢他么?”
我横了横心,轻轻一点头。
兰妃拍手道:“这再好不过了!恪儿知道么?”
我又点了点头。
兰妃笑道:“原来只瞒着我一个人呢!难得你们互相喜欢,不如就由我禀告陛下,等恪儿一回来就给你们赐婚。”
“不行……”连犹豫都没犹豫,我便脱口而出道。
实在是,太快了些……
而且,还不知道那家伙怎么想……
兰妃轻蹙额眉,道:“你是不是顾虑王后那边?”
恩?王后?
她随即叹一口气:“我知道你的难处。当日在太武殿王后便钦点你住进椒房宫,她的心思……哼!她这些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做的那些事还不够么!”说罢,她深深注视于我,郑重道:“你知不知道,这世子之位本该是恪儿的?”
她的眼睛一下子不见了原来的清澈,让我有些看不透。我望着她,没有说话。
她笑道:“也是,这些陈年旧事,你又怎么会知道呢?恪儿的母妃与我是多年的姐妹,她过去在陛下还是鲜卑单于时,是陛下唯一的正妻阏氏。谁知段竹隐依靠段氏一族的兵权,觊觎后位。慕容俊也子凭母贵,抢了恪儿的世子之位。”
她看着我,接着道:“恪儿对我母子俩有救命之恩,知道这些旧事后,霸儿一直认定这世子之位该是恪儿的,所以和王后那边关系闹得很僵。我也有心助恪儿夺回属于他的,但我出身低微,即使有陛下宠爱,也说不上什么话。”
“兰妃,您的意思是?”我问道。
“如果你真的爱恪儿,是不是该帮他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