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千年》阮醉墨

36、崎岖相怨慕

　　第三十五章

　　“说起来，为了认识他，我差点把命搭进去呢！”慕容玥笑道，“那时我刚搬到溪旭宫不久。终于没有了母后的管教，父王又特许我随时可以出宫，只觉得一下子变得无拘无束。我开始喜欢上在宫外的生活，最夸张的时候每天都要出去一次，母后虽然觉得这样不妥，但好在有父王给我撑腰，倒也不好多说什么。”
　　“一年前的龙城可比不上现在繁华，那时刚刚迁都，百业待兴，所以过不了多久我就腻烦了。我苦苦央求父王，想和众兄弟一样，去看一看我辽东慕容部起源的那一片白山黑水。他拨给我二十个护卫婢子，和一众马匹车辆，约定以半年为期，我便开始了我生命中最为跌宕传奇的出游。”
　　“那是我永生难忘的一段日子，每天信马由缰，直不知走了多少路程。我几乎是逛遍了长白上以南一带，最远一直到了高句丽的国都丸城。”
　　“丸城？你胆子也太大了吧？”我惊诧道。
　　“现在再回想，好像那时候是有点不知死活。”慕容玥笑道，“但不知为何，那一次的丸城之行竟是顺利的很，没出一点纰漏。反倒是我手下的人跑了五六个，一打听，才知道那几个侍卫本来是夫余人。逃跑不说，还拐走了我手下的两个侍女。最可惜的是欢夏，她跑了以后，可再没有人那么会打理我的头发了。”
　　我找了处石凳坐下，听她慢慢说道：“九个月前，我决定返回龙城。谁知行到长白山时出了漏子。那时是十一月，辽东已下了好大的雪。一连十余日，大雪封山，根本行不了车马。我与所剩的十几人便被困在山脚下一家小小驿站里，进退不得。
　　我每日只在驿站里烤着火，等着手下去打探消息。谁知一连三日，派出去的人都没有再回来。我以为他们是迷失在了雪地里，如此天寒地冻的，也不敢再派人出去了。前面是回龙城最近的途径，如果回丸城绕行，不定又要耗费多少日子。所以虽不知雪什么时候化，我也只能耐心等下去。
　　过了几日，又有一对人马来到驿站。我推开窗户往下望去，但见一队七人策马而来，为首那人英姿飒爽，衣饰华贵，看打扮不像是鲜卑人。他们似乎也在等着雪小一些从前面通过，于是暂时在楼下住下。
　　第二日，又下了场大雪，足有半人高，连我们的退路也挡上了。我下楼的时候正好碰到为首那人，他冲我一笑，不知怎么的，我无故的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故意板着脸不去理他。我找老板要了一壶热酒，又问了问店里的食物储备。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说起这个信心满满：‘放心吧姑娘，店里的吃的足够在这过一冬了！’
　　第三日，天还没亮，我就被外面的嘈杂声吵醒。有侍卫在门外匆匆忙忙的汇报说，驿站的老板和伙计全都不翼而飞。我第一个便想到了随身的财物，但昨晚全无异常，所有的财物全都老老实实的还在我房里。我随众人来到楼下，便见新来那人面色沉沉的站在那里，道：‘你们别找了，什么都没丢。但是厨房已经被搬空了。’
　　进到厨房，果见空空如也。有的架子上已有厚厚灰尘，显见所有东西不是一夜之间被人搬走的。那人对他手下众人道：“我们着了那老东西的套。如今被困在这里，前后无着，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出去。那老东西带了食物私逃，显然是觊觎我们随身财物，想等我们在这慢慢饿死。”
　　听他说到这，我心里不自觉蔓延出一股巨大的恐惧来。如今我们这二十余人，恰似穿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于是我对那人说，只要能带我们逃出生天，我与所有手下都听凭他差遣。
　　想起那老板和两个伙计不可能无故失踪，我们觉得附近一定还有隐秘的出路。为了防止像过去派出去的那些人一样失踪，我们二十几人决定在外面时一定要呆在一处，找出路时好互相援助。
　　找了半日，好几个人差点陷进雪里，这才发现原是有人预先在雪里挖下许多陷阱。我们慢慢搜寻，果然在不远处陆续发现那几人冻僵的尸体。这才明白利用大雪封山坑害过往行人已经是那老家伙的老伎俩了，我们进的，根本就是一家黑店。
　　渐渐地，随行的干粮所剩无几，我们便每天宰一匹马充饥。眼看着马的数量越来越少，每个人心里都在暗暗恐惧：等到最后一匹马吃完，又该怎么办？
　　难道要吃人么？
　　或许人在这样的环境下都格外脆弱，无尽的等待要人绝望，只有在他身边时才能隐隐安心。他就是有这样一种力量，即使不说什么，也无端的让人觉得可以依靠。
　　那一日，所有人聚集在大厅里，刚要出行，却听他说：‘不用找了。这附近所有人迹能至的地方已经被我们找遍了，若不是积雪又多了些，那便是附近根本没路。若我猜的没错，那老家伙定是带着食物藏在客栈某处。’
　　‘可是我们已经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根本没有暗道密室什么的。’我反驳道。
　　‘那便放火烧了驿站。’看着众人惊诧的神情，他勉强笑道，“反正这么拖着横竖都是死，我们不如便放手一搏。’
　　那场火足足烧了一日一夜，我们始终紧紧盯着火海，却并没有一个人跑出来。知道事无转机，我不抱任何希望的虽众人到废墟查看，谁知在废墟中，竟看到了一个打开一半的密道。
　　驿站的厨房皆是以一丈见方的青石铺地，这一块石板厚重非常，从外面无论是听声音还是看颜色都看不出任何异常。如今这块石板向上支开了一半，却被落下的房梁卡住了，再也推不动半寸。
　　众人合力挪开房梁，顺着台阶下去，果然见到一间密室。密室里三具尸体，正是那个老板和两个伙计。密室里磊磊的食物并未受损，证明火势并没有蔓延到密室里，由此看来，那三人是因为青石板被卡，而困在这里活活被浓烟熏死的。我们处理好尸体，便在密室里住下，直到十几天后找到出路。
　　回到丸城，用剩余财物重新购买了车辆马匹，休整几日后，我便打算绕路赶回龙城。那家伙也不说要去哪，却坚持与我结伴而行。这样一来，短短两个月的路程愣是走了四个月。而最重要的是，在这四个月中，我发现我喜欢上他了……
　　进宫之前，他答应我会在龙城住下，于是我为了他每天出宫，在玉泱河旁的渡口等他。他答应我，等回家禀明了父母，一定会娶我。”
　　“这中间，你从未问过他的身份来历么？”我不解道。
　　慕容玥脸上一红：“他属下说他叫高珺宇，但我知道那并不是他的真名。他好几次问起我的，我都不要他再问下去。所以每次当我问他时，他都说要我先告诉他才行。况且……那时满心都是甜的，感觉整个世界都围着我转，哪有心情去顾及这些？”
　　“那这次出了什么事？”我追问。
　　“也就是六天之前，我最后一次在玉泱渡见他。他眉目间似有忧色，说他家里出事，要十万火急的赶回去。我问他家在哪里，他也不说，于是我问他：‘你要多久才能赶回来？你回来之后又怎么找到我？’
　　他只是静静看着我，却并不说话。他的眼睛里有一抹哀伤之色，直让我怀疑是诀别的前兆，于是我不顾一切的说：‘我和你一起去。’
　　可他只是摇头，说：‘我不能。’
　　那天我们僵持了好久，只是一直站在玉泱渡，直到他的属下全牵着马过来。
　　我看着他飞身上马，终忍不住道：‘我是大燕三公主慕容玥。’
　　他点点头：“我知道。”
　　我说：“我会等着你。”
　　他脸上泛起一抹苦笑，道：‘不必了’。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的纵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