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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叹尔后寥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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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心剧烈的跳起来,仿佛时光忽然被谁掀开一角,露出最隐讳的泛黄的记忆。我支起耳朵,极力想再听到只言片语。
然而段后并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轻轻一声叹息,轻绵,柔长,像白昼里一抹被揉碎的月色。
“玉霖是谁?”
段后悚然一惊,待回头看清是我后仍抑制不住肩头隐隐的颤动。她第一次对我如此疾言厉色:“你怎么进来了?”
我笑道:“您让我一直跟在左右,您忘了么?”
她垂眸不语,良久方道:“我累了,咱们出去吧!”
她缓慢的起身,而我仍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她轻移莲步的瞬间,我再次问道:“玉霖是谁?”
她骤然回头,眼中难掩一抹锐利之色:“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面上平静无波道:“因为这个名字,澜卿也曾听过。您知道么,在搬进玉心堂的第一个晚上,我曾经做过一个怪梦……”
“你别说了!”段后厉声道。
我露出诚惶诚恐又莫名其妙的表情。
段后看了我半晌,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描淡写道,“梦里的事,胡思乱想而已,认真不得的。”
我点点头。
今天就只能到这里了,段后戒备心很重,再问下去,只能让她起疑。有了‘噩梦’这个借口,总不怕找不到机会再打探。
事已至此,我也只能静观其变。
出得大雄宝殿,见慕容俊一人遥遥立于山顶一块巍峨巨石上。有山风咧咧吹过,吹得他的衣角和发梢皆在风中飞扬。我勉强爬上去,站到他身边。刚一往下看时,就觉得头晕目眩,只得抬首不去想象身在何处。
“这么大的风,你站在这里做什么?”我扯着嗓子喊道。
“我自小就不愿进寺庙,这番是母后硬逼我来的。”他的声音不大,很快就溶于咧咧山风之中。
我喊道:“你说什么?”
他笑笑:“没什么,在这静一静。”
“赶紧下去吧,换一个地方静一静也是一样。”
他闻言只是一笑,一袭月白长袍,负手迎风而立,更觉风姿出众。他朗声道:“这里便是当日父王遇见双龙的地方。”
双龙?那不只是慕容皝为造声势编出来的话吗?
他仿佛明白我的疑惑,笑道:“那日我跟随父王,也是亲眼所见。从那之后,我不得不信这世间确有异相。当日我们远远望去,本见一条白龙盘踞在山顶,忽然一条黑龙浮现云端,威武雄健,直攻白龙而来。两条巨龙打得激烈异常,情势却是各有殊异:黑龙只攻不守,一味猛进,势如破竹,白龙攻守相备,没什么破绽,却也没什么战力。众人正揪心于战局,却突有一阵大风刮过。大风之后,那两条龙齐齐不见了。”
我道:“许是天上的云雾也说不定。”
慕容俊笑道:“这话你可千万别和别人说,父王亲自说是龙,你若反驳可是犯了忤逆之罪。而且,即使现在回想,也觉得那日之景,确实是天降异相。当年汉高祖斩白蛇而起义,汉末之时又有巨蛇蟠于龙椅之上。大抵朝代兴亡,上天都会有所降示。父王当日亦曾叹息,龙山位于柳城之东,东主鲜卑。一黑一白二龙相争,恐怕几十年内我大燕亦会出此龙争虎斗之局。”
心里骤然一惊,想起那日慕容恪的话,我忙试探道:“照这么说,很快就会有动乱?”
他摇头道:“可能是现在,也可能是我们的子孙后世。况且我慕容俊何德何能,怎么敢自比白龙?”
他看向我,眼神明澈。
这几日的接触,我发觉慕容俊实在不适合生活在这深宫乱世。他对政事看得极透,对经史也颇有研究,可以说是治国的良士。然而有一点,却是他致命的弱点。
世故人心上,他太单纯。
我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自小便是世子的缘故,在这层光环里,他根本没有机会体会人心的冷暖。众人对他皆是恭恭敬敬,他便对众人坦诚相待。他仿佛并不知道身边强敌环伺,只待时机。他光明磊落的对待身边每一个人,却看不透背后每一双冷冷看向他的眸子。
如此,再精通于政事又如何?这世上最可怕的,翻云覆雨只在一夕间的,便是人心啊!
我抬眸,正对上那双灵动明澈的眼波,不禁心下恻然。
这双眼波,早晚会蒙上尘秽。只是不知那时,该经历多惨痛的背叛,多刻骨的痛?
“在想什么?”
“恩?”
“干什么看着我出神?”慕容俊道。
“在想你刚才的话,”我敷衍道。“风好像小些了。”
“澜卿,你往前来,看这山下。”慕容俊笑道,“若害怕,就扶着我。”
“我不怕。”我又往前迈了一步。
许是方才的大风吹散了山谷间的云雾,天空明朗异常。放眼望去,整个龙城尽收眼底。但见繁华都市,车水马龙。四周农田井然,阡陌交通。和龙宫雄健宏大,气势滂沱。
“站在这里俯视龙城,胸臆间不自觉便生出一股豪迈之气。只觉这锦绣河山,尽收麾下。”慕容俊朗声道。
我对以一笑,没再说话。
第二日,段后一切如常,在请安时提了一句慕容玥这几日仿佛都魂不守舍的,我便提出代为探望。
去溪旭宫的路是走熟了的,不过一会儿,我便在宫人的引荐下直入内室。
“是你啊?来得正好,我们出去逛逛!”慕容玥一把从床上翻身起来。
我笑道:“我可是奉命来探视的,得先瞧瞧你哪里不好。”
她闻言一嗤:“哪里有什么不好?不过是这几日在宫里闷坏了。”
我不解道:“那你出宫便是,谁敢拦你?听闻过去你不是天天出宫么?”
慕容玥脸色一沉:“出宫也没意思。澜卿,你就陪我在宫里各处走走吧!”
一路徐行,絮絮的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我知道她有不便开口的心事,于是遣散随从,支配着她一直走到后园的深处。
“我听闻陛下特赐你众王子的待遇,让你随时可以出宫?”我问道。
“嗯,反正我也有些武艺,他也不怕谁能欺负了我。”慕容玥心不在焉道。
我笑道:“我总觉得所有人中陛下最疼你。”
“左不过他就我这么一个女儿,不疼我疼谁呢?若是不给我王子的特权,那岂不是太不公平。谁又比谁差呢?”慕容玥道。
“是了是了,我就不该说那句,招惹来你那么多话。我常听人说,若不是有什么原因,人是不会平白无故的每天都做同一件事的。你过去天天出宫,却是为何?”
慕容玥一低头:“能为什么?不过是宫里太无聊了。”
慕容玥一向爽朗洒脱,我从未见过她这般忸怩之色,不禁觉得大是有趣。但也不忍取笑与她,于是道:“是不是为了去见一个人?”
她面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我掩唇笑道:“这么容易便上当了!我刚才只是看你脸上微红,不自觉往这边猜上一猜。谁知道只问了一句,你就自己招认了。”
她佯怒道:“谁招认了?”
我笑道:“你还不信我么?什么人,快说了吧!”
她的脸色几番变幻,最后仿佛是横了横心:“我若是跟你说了,你可不许告诉母后!”
“快说吧!怎么婆婆妈妈的。”我笑道。
她咬了下嘴唇道:“我已经和一个人私定终身了。”
私定终身?这么严重?
“可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噗……
这一下,我确实是大跌眼镜。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一年。”
“多长时间见一次面?”
她脸上一红:“每天。”
“这么久了,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不可思议道。
“他也是前几天才知道了我的。我怕他知道我的身份,一直不肯告诉他我的名字。所以他不说,我又怎么好意思问他的。”慕容玥道。
“等等,你先说说你是怎么认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