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千年》阮醉墨

32、从今分两地

　　第三十一章
　　我笑道：“也不费什么事，就是要你帮我出宫传个口讯。”
　　魏伦道：“小的揣测，这事最好不让别人知道？”
　　“瞧把你伶俐的！”我道，“确实如此，你把口信带到就好，在那边也不要多说什么。”
　　“这点分寸小的还是有的。”魏伦笑道。
　　于是我把酒肆位置，以及要传的口讯一一要魏伦牢记，径自回宫不提。

　　一踏进玉心堂，便见喜蓉侯在门口，焦急道：“姑娘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奇道：“怎么了？急成这样。”
　　她一边帮我打帘，一边道：“方才四殿下一直在这里等你，刚刚有旨意传来，走了没多久。”
　　“嗯？什么旨意？”
　　喜蓉皱眉道：“这个奴婢便不知道了。”
　　进到内室，见茶案上放着一张信笺，上面墨迹未干，寥寥几字，力透纸背。
　　“明日卯时，玉林语石阙。”
　　我问道：“桌子上的字条也是慕容恪留的吗？”
　　喜蓉笑道：“四殿下要笔墨，奴婢翻箱倒柜才找到。四殿下还笑言‘想必是你主子不读书的缘故’。”
　　我脸上一红：“这家伙嘴里就没说出来过好话。”
　　喜蓉道：“姑娘要不要回些什么让奴婢送去？”
　　我看看纸上字迹，又在心里掂量掂量自己的，道：“管他呢！明日去了就是，看他能有什么名堂。”

　　玉林语石阙的大门并没落锁，我让喜蓉守在门口，喜蓉不满道：“这样反倒显得鬼鬼祟祟的。”
　　懒得理会喜蓉的抱怨，我径直带上门，世界仿佛一下子清净了好多。
　　慕容恪还没来。我在院子里四处闲逛，忽然发现这里虽然已经好几天没有人住，窗棂门框上却连一点灰尘都没有。
　　正自惊奇间，却闻一个声音道：“你想不想知道西厢那扇门后是什么？”
　　我一回头，见慕容恪正在我身后，道：“不带你这么吓人的，总是这样在人背后出现。”
　　慕容恪笑道：“是你自己没长耳朵，我都进来那么久了，愣是一点都没发现？”
　　我往后退了一步，方道：“你刚才说什么？”
　　西厢是堆砌物品的地方，西厢旁边有一道朱红大门，门上长年挂着一把缀满铁锈的大锁。我几次询问，也没有人知道门后是做什么的，更别提谁有钥匙了。
　　说话间他却是径直走到了那扇大门前，手起剑落，门上的钢索已然委地。
　　“这样也行？”我一怔。
　　他推开大门：“你进不进来？”
　　我忙兴冲冲的跑过去，往里一瞧，却是吃了一惊。
　　玉林语石阙本就坐落在和龙宫的花园中，谁能想到，朱门里面，竟又是一个花园！
　　慕容恪道：“这里便是石阙了。算起来，你是这世上第四个见过此地的人。”

　　园里怪石嶙峋，草木繁盛，像是久未有人踏足的样子。放眼虽是花开如海，奇怪的却是，满园皆是一色的纯白花朵。
　　灰的石，绿的叶，白的花。
　　简单而纯粹。
　　我刚要张嘴，慕容恪已把手指抵在我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答应我，什么都不要问，好不好？”
　　看着他黑的像深潭般的眸子，我不自觉的点点头。
　　“明日，我便要出征了。”
　　我一声惊呼：“怎么回事？”
　　“是昨天父王亲下的旨。我本在玉心堂等你，突然被急招到太武殿。”他声音一贯的低沉，让我听不出一丝的喜忧。
　　“怎么会这样？”我皱眉道，“那时我刚见过燕王。”
　　“父王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知道我去了你那，还问你好不好。”
　　“你怎么说？”
　　“我说你看上去没什么两样……”我喏嚅道。
　　我抬起眼，却见他笑容中颇有苦意：“你知道么，父王是在试探我。”
　　见我不明所以，他接着道：“撤我主帅之职的消息并未遍示军中，我便知道这里面有隐情。原来父王只是想知道我对主帅之职有多看重，亏得你昨天如此说。”他一拳砸在石上，“从小到大，他从未信任过我。”
　　心里有一丝淡淡的涩意，不知不觉的越来越浓。我看着他：“你别这样，他最终还是信了你不是么？你还没说，你带我到这里做什么？”
　　他离我这样近，近到我可以从他的眼睛中看到自己的样子。他低声道：“我明日便要出征。有些事，如果我不说，我怕就来不及了……”
　　“你——”我话未说完，他已俯下身，把他的唇狠狠印在我的唇上。大脑一下子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血液一下子都涌到了脸上。我惊惶的睁大眼睛，只看到他闭着双眼，浓密的睫毛近在咫尺。
　　心跳的越来越急，竟是仿佛要停拍似的……
　　然而内心深处却有什么感觉不停涌上来，那样甜，那样甜，甜到不可思议。像是小时候做了一个欢欣的梦，甜蜜到不真实。
　　他把唇挪开，眼里满是春水般的笑意：“你是愿意的。”
　　我傻愣愣的站在那，只感觉脸上火烧火燎，想说什么，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他上下打量我半晌，忽然噗嗤一笑。
　　“怎么？”我下意识的问。
　　他闻言也不答话，只静静看着我。眼波一转间脸上又恢复了一贯冷漠疏离的表情。
　　心里莫名的有些忐忑：
　　刚刚他，会不会只是……
　　正思量间，慕容恪已转过身，快步朝远处一座小小亭台走去。
　　他的话远远传来，话音低沉，如三春暮雨。
　　他说：“水蓝，这样……真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自觉的傻笑起来。
　　因为刚才，在他转身的瞬间，我清楚的看到他的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上扬的弧度。

　　身上像是生了一场大病，各种念头纷杂如麻，半点也由不得自己。猛然意识到他已走远，我赶紧快步追了上去。
　　那座小小亭台坐落在一座三四人高的假山上，翼然小巧，精妙不凡。山下即是一片不小的平湖，湖中白莲朵朵，花开如盏。
　　假山是用一众嶙峋的怪石堆砌而成，未免过于穿凿，上面没有台阶，只有一条蜿蜒的小径。许是久没有人造访，上面杂草丛生，青苔密布。
　　慕容恪身上是有些功夫的，没费什么力，几下便爬到了半山。回过头来，看我还在山下踟蹰，不得不又折返了下来。
　　“怎么，怕了？”
　　“我才不怕！”
　　我脸上一红。这点小山算什么？该怎么说，我怕的，是在他面前手脚并用的吃力样子。
　　他不由分说，一把握住我的手。我怔了一下，终是什么也不敢做，只把手任由他牵着。他的手那样热，更显得我的手冰冷冰冷。
　　我跟在他身后向上爬，只是一转眼的功夫，便已到了亭上。
　　到得亭上，慕容恪仍是没有松开我的手，看着我的窘迫样子，噗嗤又是一笑。
　　我有些着恼：“你又笑什么？”
　　他连声音里都带着笑意：“怎么忽然变成木头了？”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坐到亭子的围栏上。
　　他笑道：“还好，还知道生气。”
　　假山下湖波荡漾，漾开了四周灼热的暑气。荷叶田田而立，白莲袅娜而放。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那清香也隐隐约约，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
　　我问道：“这样好的园子，怎么宫里从没有人知道？”
　　慕容恪抬手指一指园子四周高大的松树:“这一围松柏皆有百年树龄，栽得极密，又是四季常青。从外面看来，只能看到城墙一般的树影，连凝碧亭都看不到。这宫里不为人知的去处多了，人们只敢私下议论，又有几个敢打探？”
　　他这一句倒是触动了心中旧事，我借机问道：“那玉林语石阙呢？也是宫中禁地么？”
　　慕容恪轻笑道：“你方才不是答应我什么都不问么？”
　　我一撇嘴：“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
　　他无奈地一笑，随即道：“那是我母妃以前住的地方。”
　　这下我倒是吃了一惊，大声道：“你母妃？”
　　他点点头：“你不是找到过一个白瓷熏炉么？那便是父王赐给我母妃的旧物。我母妃闺名便唤作‘玉霖’。”
　　我疑惑道：“不对。玉林语石阙那么偏僻狭小，怎么也不会是王妃住的地方啊！而且宫里人说这个地方是提不得的——”
　　他的眼里一瞬间仿佛有氤氲的雾气闪过，我停下来，不明就里。
　　他苦笑道：“这个地方确实是提不得的，谁叫我母妃也是个提不得的人？在当今的段王后面前，谁敢提从前的鲜卑阏氏？”
　　我又是一惊。众所周知，慕容皝自立为燕王前封号是鲜卑大单于，难道当今段后并不是当初的阏氏？
　　慕容恪道：“我母妃本是阏氏，父王发兵反晋，自立为燕王之际，因要借兵于辽西段氏，被迫答应事后立段兴之女段竹隐为王后。我母妃那时身怀六甲，因此而忧郁成疾，那孩子也没保住。在棘城旧宫，因母妃的身份尴尬，父王在后园之内另建玉林语石阙给她日常居住。”
　　玉林语石阙虽小，却是精巧雅致。后面的这一片石阙更是美轮美奂。想必那玉霖定是不爱铺张之人，别居此处，，倒是清雅幽静。
　　忽想到一事，道：“不对啊！这和龙宫不是去年才建的吗？”

作者有话说

　　刚把这章补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