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千年》阮醉墨

31、纵马征四寰

　　第三十章
　　他的脸上有片刻的腼腆，随即微笑道：“澜卿，我们又见面了。”
　　虽然方才亲口听到慕容恪叫他二哥，我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是慕容俊？”
　　他点一点头：“我不是有心骗你。只是当时情急，怕你知道了我的身份，匆忙间又要回避。”
　　脑中片刻间有千般思绪闪过，最终渐渐明了起来：虽然慕容俊也是我表兄，但因着段澜卿的婚事未明，我遇到他定会拘束。若不是他谎称是段氏中人，我绝不会和他说笑那么久。
　　他说他叫段君慕——抛开段姓不提，君——慕，不正是取了慕容俊的首尾两字吗？
　　我有些尴尬的笑笑，想起他方才所言，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他眸中闪过一丝黯色：“你这样子，可是在怪我？”
　　我摇摇头，勉强道：“我知道表兄也有苦衷。”
　　慕容俊闻言展眉而笑：“难为你还肯叫我表兄。澜卿，我昨个送去的书，你可喜欢？”
　　想起那五大箱子的书，我不禁笑道：“原以为你就是随便说说，谁知道竟然送了我那许多。我又不像你整天想着什么治国之道，读这么多书做什么？”
　　“我想着你在宫里长日无聊，多些书还能解解闷。”慕容俊笑道。
　　我刚待说话，眼光一闪间，却见慕容恪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只静静看着我。
　　心仿佛漏跳了一拍，我赶忙转过头。
　　刚才怎么忘了，那家伙也在这里？
　　慕容俊看看我，又看看慕容恪，奇道：“对了澜卿，你为什么会来江昭殿？”
　　他这一问，我却是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其实连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昨天一夜，脑子里翻来覆去也不知想些什么，今日匆匆赶来，只觉得看他一眼，心里就能稍稍踏实些。
　　见我不答，慕容恪直直看着我，嘴上露出玩味笑意。
　　我犹豫道：“当初是四王子救我回大燕的，我想起一直还没当面致谢……”
　　话未说完，慕容俊已笑道：“他也是你表兄，既是一家人，你何苦这样客气？”
　　慕容恪闻言只是一笑，转身坐到不远处石凳上，从桌上取下一把白玉酒壶，斟满手中酒盏。
　　慕容俊像忽然想起来什么，对慕容恪温言道：“这两天你就好好养着，老五虽胡闹了些，也是为了你着想。我得先去向父王母后复命了。”随后看着我道：“澜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椒房殿？”
　　我望一望慕容恪，最终横了横心，道：“我再待一会儿，稍后再回去。”

　　待慕容俊走远，我低声道：“你好些了么？”
　　“有什么不好？”他执起酒盏一饮而尽。
　　“大白天的，喝什么酒？”我皱眉道。
　　话未说完，就听到他极力压抑着地轻咳了几声。我快步过去，一把抢过酒盏道：“你做什么？不要命了么？”
　　他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苦笑道：“你知道世子来做什么吗？昨晚上老五去找父王，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今日一早父王便下令，让我好生静养，由叔父接替我主帅之职。”
　　我在他旁边坐下，道：“这样也好，你是该好好歇歇。”
　　慕容恪闻言一哂：“你知道这个机会我等了多久么？”他的声音中有一丝隐隐的暗哑，“我等了十年。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执掌大燕的虎符，而不是私调兵马，战胜之后还要自请死罪。如果这一仗打赢了，我就能有实力去和他争。“
　　“他？世子吗？”我心中一惊。
　　他垂眸一笑，笑容里有丝苦涩的意味：“你和他……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我站起来，“我今天才知道他是慕容俊，你刚才也看到了。”
　　“他仿佛倾慕于你。”慕容恪道。
　　我这方想起，刚刚进园之前，我在门外听到的——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匆匆一见，来不及钟情，但若说是一见倾心亦不为过……
　　我脸上一红，忙掩饰道：“我和他只见过一面，哪谈得上倾慕不倾慕的？反正不管他怎么说，我不做此想就是了。”
　　“那你既不做此想，心里可是另有所想？”
　　我刚要分辨，一转眼看到他眸中笑意，佯怒道：“你又转移话题。你刚才说要和谁争什么的？”
　　他漫不经心的起身，懒洋洋道：“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我心下有气，这家伙，翻脸简直比翻书还快。
　　“你怎么就那么想去打仗？拿命做赌注的东西，赢了又能怎么样？”
　　他转过身，垂柳掩映下背影清朗萧索：“叔父年迈，这一仗我若打赢，父王必会要我接替虎符。”
　　“虎符是什么东西？”
　　“一枚令牌。”他淡淡道。
　　“那又怎么样？”
　　“能调动大燕二十余万兵马。”
　　我心中一动。
　　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要的不是什么战功，也不是什么虚职。
　　他要的，是兵权。
　　如此乱世，父子亲情，皇恩祖训，翻云覆雨只在一夕之间。
　　兵权，唯有兵权，才是唯一牢靠的东西。
　　我忍不住低呼道：“你难道想做世子么？”
　　他转过身，看着我缓缓摇头，眸中有坚定之色。
　　他笑道：“我要的，是这天下。”

　　申时三刻。
　　太武殿。
　　我跪在冰冷的水磨金砖上，膝盖隐隐的发麻。
　　头顶上方有微显疲惫的声音传来：“起来吧！”
　　我摇一摇头：“还请陛下听民女把话说完。”
　　燕王慕容皝斜靠在九阶之上的御座上，用一只手轻轻按着太阳穴，不耐的看着我。
　　“如四殿下所奏，民女幼时被赵人杜羲收养。杜羲一家待我如同至亲，养育之恩，澜卿殊不敢忘。前番——”
　　“你可知道，杜羲是你的杀父仇人？”燕王忽然道。
　　我一愣，有些不知所措的抬头看他。
　　“你知不知道，他是怎样把你和你母亲掳到府里的？”
　　我摇摇头。
　　我确实不知道。
　　燕王倏忽一叹：“他养你长大不过是把你视作晋身的工具，你知道他答允送你回来时曾要求过什么么？你父亲与孤乃是微时挚交，正因如此，杜羲所为殊不可谅。你若是想为杜家求情，便跪安吧。”
　　燕王言罢起身，我心中着急，脱口而出道：“听闻原广武将军慕容昭谋反，已被陛下赐死，可有此事？“
　　他的声音中有疾风暴雨般的怒气：“乱臣贼子，提他作甚？“
　　我仰起头，朗声道：“陛下英明睿智，慕容昭却是乱臣贼子，可见一母同胞犹有天差地别。我要说的杜芳若虽为杜羲亲女，但她待我犹如亲姐，所为与其父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燕王凛然高高站在九阶之上，眉目间虽无刻意如何，却有一股强大的压迫力，叫人不敢逼视。
　　良久，他才道：“你说。”
　　我如逢大赦，赶忙道：“青阳之难中家姐侥幸幸存，因不知我音讯，只身一人来大燕寻我，现在音讯全失。民女叩求陛下代为寻找家姐。”
　　他的神色淡淡的，喜怒难辨：“这并不难。”
　　我刚要谢恩，却听他道：“你幽居深宫，又如何知道她来寻你？”
　　身上骤然间渗出一层冷汗，他这一问，我事先并没想到。心里犹豫，总不能把谢珂说出来吧？
　　却听燕王一声冷笑：“刚才的胆子呢？怕是恪儿告诉的你吧！”
　　我一怔，不意他竟想到慕容恪身上。
　　“恪儿现在怎么样了？”燕王仿佛漫不经心道。
　　我微微犹豫：“民女不明白陛下所指为何。”
　　“你不是方从江昭殿里出来么？”燕王冷笑道，“这宫里还没有什么能瞒过我的眼睛。”
　　“四殿下看上去还好。”我如实以对。
　　“看上去还好，那心里可还好么？”
　　他这样说，是在问撤了慕容恪主帅之职后他的反应么？
　　明知慕容恪是怎样想的，可那一抹私心，偏是不希望他去，于是我道：“我看他倒是一切如常，还慨叹偷得浮生半日闲。”
　　燕王闻言沉思半晌，方露出笑容：“我看，这次是由不得他偷闲了。”

　　回宫路上，迎面走来一队侍卫，见我服色，忙分列甬道两边。
　　我见为首那人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于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忙躬身道：“小的魏伦。”
　　听他开口，我一惊道：“阿伦？”
　　只见那人身着侍卫服饰，骨瘦如柴，一双眼睛却是格外神采奕奕。不是那日军中篝火旁与慕容恪痛饮的阿伦又是谁？
　　他唯唯答允，垂着首用余光偷偷打量我。
　　想起他从未见过我本来的样子，不禁笑道：“四王子曾跟我提起过你。”
　　魏伦眼睛一亮：“承蒙四殿下提携，小的才能当上队长。四殿下的恩情小的是万万不敢忘的”
　　我笑道：“你是队长？那你先把这些人打发了，我有话和你说。”
　　魏伦闻言，忙遣散诸人不提
　　待众人走远，我低声道：“你不认得阿栏了吗？”
　　他目现犹疑之色：“似乎是有个喝醉酒的小兵……”
　　我嗤的一笑：“那就是我乔装的。”
　　他瞪大双眼，犹自不信道：“姑娘不是说笑吧？那小兵……姑娘……”
　　我笑道：“你抢了我的鹌鹑，现在是想不认账么？”
　　他一双大眼上下打量我，慢慢点头道：“那天阿栏在四殿下怀里确实变成了个姑娘，吴贵德还说是我喝多眼花了。后来四殿下也传令那件事不要再提……”他说到这，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
　　我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慕容恪。我找你是想你帮我个忙！”
　　他拍拍胸脯：“不怕姑娘嫌弃，我们也算是故交了。但凡我魏伦能做到的，我一定全力帮！”

作者有话说

　　学校的网还是没修好，找同学借无线网卡千方百计的上来了，有些晚，还请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