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千年》阮醉墨

29、故人心易变

　　第二十八章
　　脑中千般念头，却惟独不意他们作此反应。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正思量间，那四人已冲至身前。两人持剑，一人持刀，一人持枪，呼哨声中滚鞍下马。四人同时伏地横扫，一时间刀剑齐出，齐齐向马腿上招呼。
　　慕容恪猛的回拉马缰，阿棕一声长嘶，猛地立起半个身子，趁那四人吃惊之际，一个长跃，足足跳开三四丈，险险的避开了攻势。
　　慕容恪低声道：“别动。”随即飞身下马。那四人冲将过来，也不动手，只分列四个方位，远远把慕容恪围在当中，小心翼翼的绕着圈子。
　　这时慕容霸也已追来，看此情形，面色一变，大叫道：“四哥，我来了。”
　　慕容恪却道：“别过来，护好她。”
　　慕容恪背对于我，我看不到他面上神情，却见他虽是一动不动，握剑的手却是紧了又紧。
　　慕容霸还待再说，忽见慕容恪横剑飞身向持枪那人刺去。他这一招变得极快，众人手中刀剑短小，一下子触不到他，而枪虽长，却不似刀剑灵活，是极不利于近身攻击的。是以持枪那人只是勉强招架，不迭后退。
　　慕容恪把剑掷出，那人慌乱间忙侧身躲闪。这一躲闪间让慕容恪抓到了空荡，一把将长枪夺了过来。
　　慕容恪将长枪一抖，震得地上尘土横生，枪上红璎抖动，银白枪身在阳光下熠熠闪光。他将枪柄抵在腰间，随即奋力一圈横扫，直逼得那四人踉跄后退。
　　我这才明白，他方才那一系列虚招，为的只不过是手上这杆银枪。马上作战不比私斗，兵器短一分就多一分凶险。他并不想与这四个喽啰苦斗，因而只是抢过兵器，急求脱身。
　　那四人一后退，他便一跃飞身上马，纵马向为首那人追去。那四人忙上马阻拦，慕容恪一手策马飞驰，一手舞动长枪，格开敌人攻势。敌人虽势众，一时却是近身不得。
　　飞驰片刻，终于又看到那群人马踪迹。为首那人听闻情况有异，匆忙回头。
　　目光交汇的片刻，我心中一定。
　　是他。
　　但见他说了些什么，一下又有四人掉头向我们冲来。
　　情急之下，我一声大叫：“谢珂！”
　　谢珂却是头也不回，继续策马狂奔。
　　我心中一动，接着喊道：“杜芳若！”
　　众人不明所以，谢珂的身影却明显顿了一下。过了片刻，他终于调转马头，向众人一摆手，森然道：“你是谁？”
　　我朗声道：“池州如归阁一别不过数月，谢公子怎就如此健忘？家兄颜商。”
　　他脸上神色稍霁，沉吟道：“当日那颜小姐终日以轻纱覆面……”
　　他静默打量我片刻，目中露出犹疑之色。我心下微惴，这谢珂从未见过我除下面纱之后的样子，他若不信我，眼下敌众我寡，此番我贸然相认，岂不是连累了慕容恪他们？
　　于是我笑道：“文轩树羽盖，承马鸣玉珂。杜姐姐所言言犹在耳，今日倒真让我见着了。”
　　他沉吟片刻，面上阴霾渐渐散去，最终微微一笑道：“芳若当日挖苦我的话，难得颜小姐还记得。”随即双手抱拳，“方才多有得罪。”
　　一颗心这才放下来，我亦笑道：“你本就没见过我，认不出也不足为奇。”
　　谢珂一摆手，手下众人皆收起兵器，井然列在他身后。谢珂道：“今日异地偶遇，着实令人狂喜。奈何在下有要事在身，咱们后会有期。”
　　见他要走，我忙道：“等一下。”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均现戒备之色。
　　“恕我冒昧了。谢公子为何会来到燕国？杜芳若现下又在何处？”
　　他扬眉一笑道：“你想知道？”
　　我郑重点头：“杜芳若待我很好，我只想知道她是否平安。”
　　他笑道：“这理由倒是极妙，但你也当我谢珂太好骗了些。你兄长颜商，乃大燕蓟州太守颜伦之子。你身边的那两个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一个是大燕四王子慕容恪，另一个便是他五弟，对是不对？”
　　我刚要说话，慕容恪泠然道：“这又如何见得？”
　　谢珂傲然一笑：“你等衣饰华贵，坐骑上明黄丝绦，一望便知是天家之物。而大燕众王子中，身手如此之好的，也就只有当今四王子慕容恪了。众所周知，五王子与你关系极好，猜他是慕容霸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慕容恪道：“佩服。那本王也来猜一猜。你认出本王后拔腿便跑，若不是在逃的罪臣，便是对我大燕心怀不轨。方才水……她说你们曾于池州相遇，但你口音绵软，颇似晋人。由此看来，你在这里做的，极有可能是我说的第二种事。”
　　谢珂笑道：“四王子果然厉害。那就明人不说暗话。这里前后无着，你以为以你一人之力，可以脱身么？”
　　慕容霸怒道：“你也太瞧不起人！不用四哥，我出手便能——”
　　眼看情势突变，我连忙拦道：“他们根本就不认识你，贸然相追，也只是为了帮我的忙。你看我们的衣饰，分明是出游的装扮。而且若是有心与你为敌，我们怎么会连一个侍卫都不带？我只是想问你杜芳若近况，你若不想说，离开就是。”
　　谢珂目视慕容恪道：“四王子也如此想？”
　　慕容恪沉吟道：“她既如此说，我不为难你便是。”
　　谢珂展眉一笑：“早如此，省却了多少麻烦。还请诸位先回避片刻，容我和颜小姐细说。”
　　慕容恪眉心微皱，我拍拍他，道：“不妨事的。”

　　待众人走远，谢珂笑道：“姑娘既有这般容貌，便不该以轻纱覆面，没的辜负了多少春光。”
　　言语轻薄，犹似当日初见。
　　听他如此讲，知他敌意已销了大半，我笑道：“先谢过谢公子对杜姐姐收留相救之恩了。”
　　谢珂闻言噗嗤一笑：“我收留她为的是我的心，何必劳你相谢？说起来，若不是颜兄肯割爱，我也未必有这个机会。”
　　我皱眉道：“那些事就不必再提了。你只说杜姐姐现下如何？”
　　他神色一黯，道：“你兄长想必告诉过你我的来历吧？”
　　我点头：“大致知道。”
　　他欷歔道：“大晋本无意立杜羲为青阳王，假意接应为的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若造反，定无生路。我带芳若私逃，一方面是为她，一方面也是想放她父亲一条生路。所以我归晋之后，并未返回朝廷，而是改名换姓，以先前所蓄私产渡日。原盼我的失踪可以让晋皇与杜羲之间生隙，断了他的念想。只可惜，人的贪念一起，明知是死路也不顾了。”
　　“杜羲之事，我本是一直瞒着芳若的。奈何此事闹得太大，最终还是被她得知。当时青阳一片大乱，赵军刚刚入城，晋军又伺机待动，青阳十室九空，人命沉浮，实似草芥。我身份尴尬，更是轻易示人不得。但芳若她央我带她去救一众家人。”他顿一顿，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对她的要求，我总是不忍拒绝的。总之九死一生，终于到了杜府，才发现那里简直成了墓场。一一清点后，整个杜府只少了三具尸体：一是杜羲，一是杜澜卿，一是杜府的车夫。”
　　“后来，我随她辗转寻到西凉音讯，得闻杜羲获救，暂居于西凉王妃处。杜羲还特意传来口信，叫她不必寻找杜澜卿。可她终日神思恍恍，在青阳苦苦寻找无果后，坚称杜澜卿一定是回到了燕国。”
　　我心下一叹。段澜卿几乎是芳若亲手看大的，虽然得悉身份后与杜府反目，但那么多年的朝夕相伴，未必在心里留不下一点印记。芳若嘴上不说，心里一定是极疼她的。
　　“一路折损，我手下只剩二十几人。燕国兵马强盛，戒备森严，我的身份一被发现，必死无疑。我与她讲明现状，她也没再说什么。谁知第二日，她竟然不辞而别！”
　　我不禁疑问道：“你有那么多手下看护，她一介女子，如何做到悄然而辞？”
　　谢珂苦笑道：“那些护卫都是谢家旧仆，多少年来跟着我出生入死，我不容于谢家后，他们仍不离不弃。奈何他们大都不喜芳若，认为我到今日这般田地，全是拜她所赐。所以即便有人发现了，也是乐得其成，默不作声。”
　　“我在青阳寻了她两日，料想她定是来了燕国。一路追来，手下又折损了十余人，所以我方才看到你们，才会如此戒备。”
　　我心下慨叹,道：“难得你如此真心待她，但你这样寻访，无异于大海捞针，同时也把自身安危系于一线。你若肯信我，我或许倒是能帮上些忙。”
　　他眼睛一亮，道：“以你父亲在燕国的势力，若肯帮我，定能事半功倍。”
　　我笑道：“你若信我，就先在方才那家酒肆住下。事情能不能办成，三天之内，我必有答复。”
　　谢珂一个长揖到地：“小姐盛情，却之不恭。那我就在此地，静候佳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