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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静水漾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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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马鞍是以纯金铸就,上铺明黄锦缎,绣的是双龙戏珠的纹样。我小心翼翼的扒着马鞍,尽量坐直,不跟他有一点点的身体接触。马鞍上的缎面并不柔软,明晃晃的金线搁得手指麻麻痒痒,像极了现在心里的忐忑。
只听慕容恪道:“坐好了。”随即双腿一夹马腹。阿棕吃痛,发足狂奔了起来。
我双手紧紧攀着马鞍,但听耳畔风生,颠簸中总觉得自己马上便要跌下去,不禁大叫道:“慕容恪,你能不能慢点?”
他只不冷不热的回了句:“追风是日行千里的神驹,还待怎样慢?”
甬路狭窄,宫人纷纷惊叫退避。待看清是慕容恪后,急急住嘴,俯首跪侯在甬道两侧。
我心下一叹,只怕不到明天,整个和龙宫便都知道慕容恪载着我在宫中纵马狂奔了……
良久,阿棕狂奔之势犹未减弱,但见宫墙次第闪过,我惊呼道:“快停,蕙汀宫都过了。”
他闻言急拉马缰,阿棕一声长嘶,应声而停。那势头太猛,我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一下子向前贴到了慕容恪身上。
待马站定,我连忙向后弹开,怒道:“慕容恪,你是故意的!”
“是你让我停的。”他闻言回过头一笑。
这时,忽听一个熟悉声音道:“四哥。”
我抬头看去,才见慕容霸不知何时已策马来到近前,于是冲他尴尬笑道:“慕容霸,好久不见!”
谁知他只是一笑,低下头去摆弄马缰,也不答话。
极少见他这副样子,我脱口道:“你怎么了?”
他头也不抬,答道:“四哥没说你会来。”
我闻言一愣。
这可奇了!我究竟哪里招惹到这小子了?
“嗯,我来了。然后呢?”
“没然后了。”那家伙抬起头,闷闷道。
他一抬头,却是让我噗的一下笑出声来。
“慕容霸,你脸怎么红成这样?”
他忙低下头,怒道:“哪有?是天太热了。
我还待再说,忽闻慕容恪道:“宫中鱼目混杂,有什么事出去再说。”
慕容霸连连点头,如逢大赦。一个呼哨,策马狂奔了去。
他这一骑绝尘的样子,倒仿佛是逃命似的。
慕容恪回头,笑道:“你还要坐在后面?”
回想刚才那幕,我咬一咬牙,安慰自己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老老实实的出溜下马。
慕容恪那家伙嘴角逸一抹得意的笑,把手伸给我。我一声冷哼,格开他的手,自己连拽带爬的好歹上了马,坐在他前面,用手臂一杵他道:
“喂,你可不许碰我!”
“那我要怎么拉马缰?”慕容恪笑道。
我扭头白他一眼,却又不知怎么反驳。
他的声音里有低醇的笑意:“再说,我又不是第一次抱你。”
他双手环过我的腰,拉住缰绳。有年轻男子的气息暖暖的拂在脖颈间,心没来由的怦怦直跳。
我慌忙垂下头,想掩藏心里纷乱如雨的思绪,嘴上却道:“快走吧!那家伙都走远了。”
他闻言笑笑,也没再说话。
慕容皝为彰显大燕受命于天,一切典制皆承汉制,龙城也是依汉长安城而建。传闻龙城规模宏大,街市繁盛,有赋赞曰:
“建金城其万雉,呀周池而成渊,披三条之广路,立十二之通门。内则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分,人不得顾,车不得旋,阗城溢郭,傍流百廛,红尘四合,烟云相连。于是既庶且富,娱乐无疆,都人士女,殊异乎平方,游士拟于公侯,列肆侈于姬姜。”
可我走在街上,别说车不得旋之说根本子虚乌有,连过往行人都很少见到。
“今日不是开市之日。况且战祸连年,民生凋敝些也是有的。”慕容恪道。
“那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我看着周围空荡街市,不解道。
“现在已然不早,若想天黑前回宫,就只能在左近转转。”慕容恪牵着马,悠悠然道。
“你不是说龙山崎岖,所以不能坐马车吗?”
慕容恪笑道:“谁说今日要去龙山了?”
我这才知道上当,刚要动手往那家伙身上招呼,忽见慕容霸沉着脸走了过来。
我连忙住手,静静看着他。谁知那家伙往这边瞟了一眼后,一句话也没说,又径直走了回去。
“他今天这是怎么了?”我低声问慕容恪。
“害羞。”慕容恪一本正经道。
我噗的一声笑出来:“你说什么?”
慕容恪露出一副“不可说不可说”的表情,只笑着摇头。
“他害的哪门子羞?”我奇道。
他仍旧是那副表情:“你只往自己身上想去——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段…段澜卿啊。”
“冷不防见了自己的未婚妻子,难免害羞些。”慕容恪笑道。
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个月前慕容霸跟我说的话:
“父王要给我封妃,我不答应,母妃就成天让我在宫里思过。说她是什么大将军的女儿,什么大将军,我可从没听过。而且她今年十六,比我还大了三岁……”
是了,段澜卿原本就是要许给慕容霸的……
我几乎忘了,竟然还有这样一件事!
丢给慕容恪一个“你害死我了!”的眼神后,我快跑几步赶上慕容霸,道:“小鬼,你给我站住。”
慕容霸皱眉道:“说过不要再叫我小鬼了。”
我笑道:“你哪点像个大人?我问你,为什么入宫以来你从来没找过我?”
慕容霸犹豫道:“你在王后宫里,始终不太方便。”
“那这一路又是怎么回事?”
慕容霸犹豫半晌,没有说话。
“你怎么越来越不干脆了呢?有什么事,咱们现在说开不是最好?”我一个箭步,挡到他面前。
慕容霸抬头看我,随即脸上一红,又低下头去,半晌,才喏嚅着开口道:“这样……真便扭。”
“恩?哪样便扭?”我不明所以。
“你怎么会突然变成段澜卿了呢。”他闷闷道。
总算说出来了,我笑道:“可你知道,我不是真的段澜卿。”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四哥还要我在父王面前撒了个好大的谎。可现在既然宫里认定了你是……”他的头越来越低,声音也渐次低下去,“母妃还说明年就让我……”
“让你封妃,是不是?”我了然道,随即忍不住打趣,“我知道你不愿意,我大了你这许多岁。”
慕容霸忙道:“不是为了这个,只是,我从没想过是你。我一直盼你做我四嫂的——”
四嫂?!
他话未说完,我便气急败坏道:“小鬼,你瞎说什么?老实跟你说吧,我最多就在和龙宫里呆几个月,到时还回我的无终山。到时候,哼,你爱封妃便封妃,我可管不着……”
一边说着,一边用眼偷偷去瞧慕容恪的反应。那家伙仍是一副悠然的样子,看也不看我一眼,竟是仿佛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心下无名火起,正不知拿什么出气,便听慕容霸舒一口气道:“这我便放心了。要不心里总觉得有个疙瘩。”
我怒道:“怎么,娶我就这么折辱你么?”
话一出口,已经觉得不雅,然而覆水难收。
忽闻慕容恪在后面噗嗤一笑,我一回头,他已把脸转到一边,假意欣赏风景。慕容霸也跟着哑然干笑几句,垂头不语。
我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看到远处有个酒幌,忙转移话题道:“走了半天,去里面歇歇脚如何?”
慕容霸忙连声附和:“甚好甚好!甚好甚好!”
策马而行,不多久便来到酒肆门前。酒肆看上去破烂不堪,但好在规模颇大,该是接待过不少过往商旅。
酒肆门前立着十几匹马,每匹马上都驮着不少货物。十几个商人正在酒肆外举杯豪饮,见我们来,忽然都停下来,直直看着我们。
我跳下马,刚要进去,就见门里迎面晃出个人来。
那人不发一言,一出门便一跃上马。那十几个商人立刻弃下酒杯,动作极轻巧的翻到了马身上,跟着为首那人绝尘而去。
慕容恪立于马上,皱眉打量着远去的那群人。我目视着为首那人马上背影,怎么看怎么感觉熟稔。
我方才只跟那人打了一照面,但闭上眼睛回想:
只记得那人俊眼修眉,风流蕴藉。一双桃花眼顾盼神飞,直如尘世翩翩贵公子……
我心中一惊——竟是他!
可他又怎么会在这里?
我急急对慕容恪道:“帮我去追刚才那人可好?”
慕容恪点了下头,一把把我拉到马上。
阿棕一声长嘶,朝着那伙人离去的方向狂奔,如风驰,如电掣,不一会就看到那群人的背影。我刚要叫他的名字,却见队伍里脱出四人,掉转马头,向我们冲来。
慕容恪在我耳边低呼:“抓牢了。”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已一手抽出随身佩剑,冲那四人迎了上去。
我这才发现,那四人虽做寻常商旅打扮,但面容彪悍,脸上颇有风霜之色。四人手中均有兵器,此刻向我们冲来,直如凶神恶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