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好大一把勺

3、第 3 章 003

　　到家时，张姨已经把饭做好了。司机打开门，薛一凡进门便闻到了蒸排骨的香味。
　　租的房子是临江的一栋复式，面积不大却十分精致温馨。
　　张姨听见开门声就连忙端着刚蒸好的蒜蓉排骨走出厨房，招呼他快来吃饭。
　　“小薛饿坏了没？快来吃你最喜欢的排骨！”她把盘子小心地放在桌上，手在粉色条纹的围裙上擦了两下，笑得质朴温柔。
　　“饿死了，这学校食堂根本吃不着。谢谢您。”
　　薛一凡换了拖鞋就坐到桌边，上面已经摆满了菜——青椒肉丝，清炒菜心，萝卜汤，还有刚端上来的蒜蓉排骨。中午没吃饱，一桌子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欲大发。
　　“姨坐。张叔也快来吃。”
　　“诶诶。”
　　张叔把他的书包放去房间，也坐了下来。

　　“你俩慢点吃。”面前的两人狼吞虎咽，薛一凡虽然吃得快，吃相却很得体，张姨问，“怎么了？食堂人太多了没吃着吗？”
　　“是啊，那群人一下课跟疯了一样往食堂跑，我去的时候都没菜了。”
　　“那以后午休出来在车上吃吧？我做好让叔给你带过去。”
　　张姨担心他吃不饱，薛一凡想了想，也行，他不想大夏天的吃个饭还跑得一身汗。便应下了。
　　张叔张姨是他母亲的同乡，正是江镇出身，在薛家已经做了十多年的司机、阿姨，算是看着薛一凡长大，十分熟络。人熟地熟，这次转来江镇读书，薛父便让两人随他一起搬来。
　　张姨一向慈爱有加，对他非常关照。张叔虽然不善言辞，做事倒妥帖周到。两人育有一个正读大学的儿子，却也把他当亲儿子一般疼爱。在成日死气沉沉的薛家，他俩是薛一凡唯二愿意多聊的人。
　　“有没有交到朋友啊？都一星期了。”
　　“没那么快呢还。”薛一凡笑笑，本想说自己都不怎么上课怎么和同学们熟起来，却不想让她担心，“我和他们多聊聊。”
　　吃过两碗饭，他乘了碗汤，迎面扑来的热气烫在鼻上，薛一凡突然想起中午看到的眼镜男生。烈日下的一个白眼，跟汤的热气一样来得猝不及防。
　　放下碗晾凉，他又夹了些菜心吃。夫妇俩聊着家常，遇到了以前邻居的那谁，一起打牌的那谁。薛一凡听得放松，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看了眼名字，他嘴角不自觉抽动了一下。
　　张叔看清后也给女人送了个眼色，两人瞬间默契地打住话题专心吃饭。
　　薛一凡咽下菜，也懒得拿起来接，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一下，开了免提。

　　两边都没有先说话。
　　沉默了十秒，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男声：“你在干什么？”
　　薛一凡先前微微提起的嘴角已经完全掉了下去：“吃饭。”
　　“我是说你在学校。”薛成安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能听到背景里助理敲门的声音，“主任给我打了电话，你整天光明正大地翘课？给全校人看笑话吗？”
　　薛一凡没说话，喝了一口汤，男人继续道：“你抽烟就算了，我不管你。课你不去上像什么样子？要是不想好好上学，这个月就转回来。”
　　助理好像有什么急事，薛一凡能听到他在那头让薛成安赶紧看看文件。
　　“您面子真金贵。”喝完了汤，他说，“知道了，您忙去吧，挂了。”
　　挂了电话，整个饭桌一片安静。
　　这父子俩自从薛母离家后就一直不对付，每次交流虽然不会吵架，却大半是风雨欲来的火药味儿，管家佣人们也不敢轻易插嘴。一个是商场上混迹多年的老虎，一个是处在青春叛逆期的幼虎，惹了哪个都不好收场。
　　还是张姨先开了口：“小薛来再喝碗汤。”
　　薛一凡却拿过了碗，谢绝了她的动作，笑道：“没事，我饱了，您俩慢吃。”

　　回了房间，薛一凡站在窗前。他生得讨喜，无表情的时候五官看着也是带着轻松的笑意，只有生气时右眼会不自觉眯起一些，透出点戾气。
　　往校服口袋里摸到烟，他吸了一口，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那个人最在乎的永远是面子，不是他如何。他从几年前就懂得了这件事。
　　薛一凡打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面前的远处是夜晚安静流动着的江水，江畔有许多人在饭后散步。能看见那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却听不见嘈杂声。他看了会儿，闭起眼深呼吸了一次。
　　总得先在这儿继续待下去。
　　从裤袋里抽出手机，薛一凡打开微信，点开最新加上的一个头像发了条消息。

　　【一】：hi。
　　【一】：没有催，晚点把作业发我一下吧。谢谢。

　　薛一凡看了眼聊天界面上的昵称名，眉头抽搐了一下，他记得下午刚加上的时候对面还不是这名字。
　　对方回复得很快。

　　【小周爱吉吉】：噢噢好，等会儿我发你啊。

　　这个男生好像是叫周悦，薛一凡打算改一下他的备注，对方就接着发来了消息。

　　【小周爱吉吉】：服了我女朋友又生气了啊啊啊，我哄她俩小时了都
　　【小周爱吉吉】：搞得我作业都还没来得及写，估计要晚点哈，到时候拍你。

　　原来是为了哄对象把名字改了。薛一凡打着“没事”，就看到对面换上了个哭泣狗的头像。
　　薛一凡转来后被分去了五班，周悦是他同桌，话痨又是个活宝，薛一凡觉得每天翘课不交作业也不太好，便和周悦打商量以后作业做完了就拍他一份，每个星期给他两百。周悦正愁给女朋友买东西没钱，很爽快就答应了。
　　他不是看不进书不学习，只是历史和语文实在不太行，懒得背书也懒得写长篇大论。虽然不常写家庭作业，每天还是会大概浏览一遍看看解析，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课外看些金融相关的书。

　　【一】：没事，我睡得晚，你先忙。

　　薛一凡放下手机又吸了两口烟，过了会儿，对面回复了。
　　【小周爱吉吉】：okok，刚哄好了。我现在做哈。你先把我下午做完的抄了吧。
　　【小周爱吉吉】：[图片]
　　【小周爱吉吉】：[图片]

　　薛一凡回了个ok的表情，脑里突然响起张姨在饭桌上问他交到朋友没那句话。
　　周悦社交在行，周围几个班都认得人，说不定会知道。

　　【一】：对了，五楼靠操场那边的教室是几班？

　　【小周爱吉吉】：一班
　　【小周爱吉吉】：重点班，学霸学神全搁那儿扎堆
　　【小周爱吉吉】：咋了？

　　尖子生？

　　【一】：没，今天看到个同学挺有意思的
　　【一】：戴眼镜，不知道你认不认识。

　　【小周爱吉吉】：一班都是天天玩命读书的人，戴眼镜的太多了。

　　薛一凡回想了一下校门口瞥见的面容，继续打字。

　　【一】：长得挺帅，瘦瘦高高的。左边脸上有颗痣。

　　但让他最印象深刻的还是那个无语之情快溢出来的标准白眼。
　　看到那个眼神时，他是错愕的。本以为对方也许是那种看谁都不爽的叛逆少年，不想在校门口时还收到一句溢满别扭和尴尬的道歉。
　　自幼儿园开始，他都是上的私立学校。其中同班的大致也是企二代，官二代，虽说人不大心眼却多，个个都是小人精，他自己也是如此。即便是互相看不顺眼，也不会有撕破脸面，明明白白显露在面部表情上的时候。这个男生倒像是那种想装成人精，却因为功力不够总会漏出些马脚的类型，却不惹人讨厌。

　　【小周爱吉吉】：帅哥啊？
　　【小周爱吉吉】：一班最帅的就是白晚了，我们年级第一
　　【小周爱吉吉】：是挺瘦的，有没有痣我就不太清楚了

　　薛一凡看了两秒这两个字，周悦忙着去做作业，留下句等会聊就消失了。
　　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扔到屋内的床上，倚住阳台的栏杆，看向夜空。江镇空气清新，靠着农园和庙宇文化发展，被工业污染的气息十分淡薄，夜空里还挂着为数不多的几颗星星。
　　看了一会，他走回房间，打算把刚才周悦发他的部分给抄了。手在书包里找了半天，红色封皮的书却无迹可寻。薛一凡暗道完蛋，把带的课本和卷子都拿出来放在地上，面对只剩下两只电子烟和充电器的书包内层，无语地又抽了一口。
　　靠，居然忘了带......

　　白晚给柯闻讲最后一道题时，季萍进来提醒他早些睡觉。
　　“是阿姨吗？”
　　“嗯。”白晚问，“懂了么？”
　　电话那头传来柯闻尴尬的两声笑：“呃、呵呵...”
　　白晚在心里叹了口气，“等会我把解题过程拍你，你自己看看。按刚才给你说的那条辅助线往下做。”
　　柯闻连忙应好，白晚讲题一向是秉持授人以渔的原则，要想他直接往对方嘴里喂是不可能的。
　　“我还以为你要大学了才能用手机，没想到突然有了。这下总算方便了。”柯闻心中的负罪感减小了一些，问道：“对了，我拉你进班群校群吧？”
　　白晚点回微信列表，只有柯闻和季萍两个联系人。
　　“班群可以，校群就算了。”几百个人的群，想想都聒噪得让人头疼。
　　“得嘞，等会我拉你。明早一起去学校？”
　　“不了，早读我要去图书室值班，不顺路。”
　　“哦哦...”柯闻才想起来这回事，因为薛家给学校捐了栋图书楼，老师们都去忙新书采购和布置的事，从前图书室的藏书、破损情况统计人手不足，从上个月开始就安排了每班一个学生轮流着早读时去图书室做这些工作。
　　说完些无关痛痒的，互相拜拜后白晚便按下了挂断键。
　　呼了一口气，他看向窗户。白晚不爱开灯，只有台灯的强光在漆黑的屋里矗立，他看不清窗外斑驳昏暗的树影，只有自己的脸映入眼中。季萍已经回房睡觉，数十年的老宅安静得令人恐惧。白晚却有些享受这样独处的宁静，心安下几分。
　　他抽了一张手边的湿纸巾擦拭好薄薄的镜片，从书包里拿出新买的高三辅导册，提笔继续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