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好大一把勺

4、第 4 章 004

　　做一道超纲题到一点钟，睡眠不足，白晚在早班公交上揉了好几次眼睛。
　　到了站，他熟练地从校服口袋里抽出长期公交卡一刷，动作行云流水地下了车。
　　季萍工作的附属中学和三中方向相反，加之她总会提前打卡去监督早课，从来不会送白晚上学。白天逸更是几乎呆在高三园，晚归早出是常事，面都少见。
　　从后侧门进了校，白晚往图书室所在的实验楼走去。这片区域只有实验楼和后勤部，除了扫地执勤的职员，鲜有人走。树木林立，传来几声晨间的鸟鸣，相比总是嘈杂的教学楼，他更享受这样的环境。
　　综合楼是一栋只有三层的小楼，一层是图书室，二层是化学实验室，最顶上的则是计算机教室。由于学业繁忙，图书室的利用率其实极低。没有化学、计算机课的时段，这里和空楼差不多。
　　白晚把钥匙转进锁孔打开门，泛着青色的晨光透过陈旧的窗帘渗进来，把书本照得暖融融的，能嗅到存放多年好闻的油墨味。他坐入门边的前台，在值勤表写上自己的名字。
　　墙上的钟表指向七点半，虽然还没到点，他还是放下书包开始清点书本。

　　夏日的早晨并不闷热。男生骨节分明细腻的手从一本本书脊滑过，小心而谨慎地检查每一本的破损情况，再在手边的清单上记下。背后的窗减弱了日光的强度，透过细碎的叶温柔斑驳地投射在他的镜片上。另一个值班的同学还没来，白晚感到在学校里难得的放松和舒适。

　　远处教学楼响起了上课铃，他有条不紊地继续检查着，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也没挪动步子。
　　“白同学？”女生手拿着图书室的钥匙，本以为没人，走到窗边书柜才看见他，微讶道，“早上好...你来得好早。”
　　“早上好。”
　　少年神色自若，站在侧光里。偏冷的发梢呈现出温柔的淡紫色，面中的小痣包裹在柔润阴影中，精致得让人忘神。
　　“你的钥匙...？”
　　“经常来这里帮忙，老师给了一把。”白晚回以礼貌微笑。面前的女生成绩优异，月考经常和他排到一个教室，有点印象。
　　女生应了声。今早晨起便有些生理痛，一路走来越来越不舒服：“不好意思我先去趟厕所，你看看我该清点哪一架，回来我就开始。”
　　“好。”
　　女生把书包匆匆放在桌上就离开了教室。
　　白晚看了下目前各个书类的进度，他做任何事都喜欢亲力亲为——因为不信任别人的能力。选了一个藏书较少不容易出错的类别给她。

　　大约十分钟，门口那头响起脚步声，白晚探出身子道：“你可以去整理J类...”
　　看清来人后，他愣了一下。

　　薛一凡没想到这儿也能遇到。
　　看到对方脸上又闪过一丝熟悉的别扭，他反而感觉心情甚好，把口袋里的烟往深处揣了揣，从善如流道：“行啊。等我把作业写了。”
　　“......”
　　白晚在心里皱了下眉，控制面部肌肉舒展开来，牵动嘴角道，“...不用。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图书室只要开着门，学生就能自由出入。薛一凡先去教室拿了忘带的练习册，想找个有桌椅的地方抄了，正好想到这里。

　　已经碰上三次，再不打招呼就是不礼貌了。
　　“没事。”他走到窗边书柜，和白晚面对着，“薛一凡，五班的。你是哪班？”
　　薛一凡的校服被家里阿姨洗得柔顺干净，白晚能闻到空气里顺着飘来的柚子味。爽朗的短发下浓眉微挑，一双桃花眼澄澈干净，稍薄的嘴唇勾起的弧度自然。白晚正踩在取高处书的小椅子上，自上而下，才发现面前的男生左耳打了耳钉，宝蓝色的石头精致小巧，迎着光熠熠生辉。任谁看都是个气质舒服的英俊男生。
　　然而他心中尴尬的成分占据了上风，完全生不出好感。
　　白晚走下椅子，和薛一凡隔着点了个头，“一班，白晚。你好。”
　　还真是他。
　　双手抱书...典型的防御动作。
　　薛一凡又看了眼两人中间隔着的小椅子，心下了然。看来他的感觉没错。
　　治病讲究对症下药，待人接物也是如此，薛一凡早就明了此点，看着面前保持礼节性微笑的男生，他主动微微后退了一些，“OK。我在这儿写个作业没事吧？不碰书。”
　　“谢谢。”
　　两人都很默契地对昨天的白眼只字不提。
　　本想帮忙，但看白晚的反应，他也不想自讨没趣。环顾周围，图书室是两间教室打通后设立的，两侧是书架，中间则是几张大木桌纵着排列到尾。薛一凡在最前面的桌子坐了下来。
　　历史作业虽不难，论述题要写的字数却很多。他挑了几段重要的抄好就关上了练习册，拿出手机准备看会儿新闻。这时脚步声响起，一个女生走了进来，见他坐在这儿微微点头示意，向白晚的位置而去。
　　安静的环境下，交流声听得很清楚。薛一凡看她走向后方的J类书架。
　　她走路的姿势好像...有些奇怪。
　　女生从最底层的书开始清点，可自蹲下后动作就变得迟缓，一手还捂着腹部。

　　啊。
　　转过头，从书本与书架隔板的间隙中，他看到白晚一丝不苟、专注地做着笔记。看来对方完全没察觉...或者是装作不知道。
　　事实上，白晚确实不知。他虽擅长保持温柔有礼，善解人意的人设，可终究浮于表面，在体察他人情况这方面实则迟钝。
　　他小心地放回一本已经脱线的旧书，抬眼间正和对面的人对上目光。
　　带着审视，探查的目光。
　　白晚不喜欢。
　　平日，他习惯于装瞎作盲。因为同学们这样的眼神里，多是好奇和敬畏。但薛一凡更像只深谙人心，蛰伏的虎，让他有私人地盘被侵入的不快感。于是他正对上对方的眼，薄镜片下的眼中透出不遑多让的坚决。
　　势均力敌。薛一凡在心里轻笑了下，纵使惯于伪装，终究是难掩锋芒。
　　他先转开了眼，往后方书柜走去。

　　没想到去了趟卫生间，痛楚不减反增，甚至慢慢无法集中精神。女生正想着该怎么办，突然感到身边有人蹲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进了视野。
　　“单子。”薛一凡单膝跪在地上，对她压低了声音，“你脖子上沾到灰了，去卫生间看看吧。”
　　女生有些惊讶地捂住脖子，道过谢又出了门去。薛一凡看着清单，上面是索引号的表格，后方的填写栏里是对应的破损情况。J是艺术类书籍，整个书架也只有寥寥二三十本，和白晚那简直是断崖式的数量差。加之三中是江镇的重点学校，学生们的艺术教育完全是名存实亡的状态，这里的书都崭新非常，可想而知——清点起来轻松无脑。
　　薛一凡无奈地挑了挑眉，这是体贴人还是瞧不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