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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威胁 然后他梦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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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宫里的沉水香燃得极慢,青烟一缕缕缠上藻井,散在暮色沉沉的殿宇间。殿外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晚风一吹,簌簌落了一地,却无人敢去扫。
贵妃娘娘尚未发话,谁也不敢动弹。
卢玉贞阖着眼倚在贵妃榻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指甲上的蔻丹映着烛火,红得像浸了血。地上跪着十几个内侍宫女,俱是额头贴地,大气不敢出,连衣料摩挲的声响都听不见。
李福立在她身侧,躬着腰,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她的神色,方才低声道:“娘娘息怒。八殿下那边……虽说闹了些笑话,到底年纪还轻,经此一遭,往后便知道分寸了。”
卢玉贞仍阖着眼:“本宫气的不是他蠢。本宫气的是,赵旻那个小崽子,竟能全须全尾地从咸昌宫走出来。”
她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当年她花了整整三年的功夫,先买通先皇后身边的女官,搜出几封与宫外朝臣往来的信笺,坐实了纯惠皇后“私通外臣”的罪名。
仅此还不够,她又命人伪造了赵旻的笔迹,写了几张“父皇昏聩”的字条藏在他书房里,一并呈到御前。
先皇后郁郁而终那年,赵旻才十岁,被她亲手从东宫拽出来,塞进咸昌宫那片永不见光的阴冷里。
她以为四年关进去一个孩子,够他烂透了。
可如今他竟又好好地走出来了。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殿外那株海棠上,声音慢悠悠的:“你可知圣上近日又召了钦天监?”李福一愣,摇了摇头。
“圣上问的,是'国运如何'。”卢玉贞坐直了身子,端起案上的茶盏,却不喝,只拿指尖摩挲着盏沿,“他老了,怕死了。如今最听不得的,便是有人说他位子坐不稳——谁提,他就要谁的命。”
她将茶盏轻轻搁下,抬眼望向李福:“你说,若有人书信一封,写着'先帝在天之灵,保佑旻儿早日登极'……再让人从咸昌宫夹壁里'搜'出来,圣上会如何?”
李福后颈一紧,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容:“娘娘圣明。圣上最忌的,便是旁人惦记那把椅子。”
卢玉贞笑了一声,重新靠回榻上,阖了眼:“去吧。让你的干爹办得干净些。”
出了奉天殿,晏奚沿着宫道往外走,靴底踏过青石板上未干的雨痕,步子不紧不慢。
行至东华门附近,一个小黄门从侧面追上来,躬身拦住去路:“晏大人留步。李公公请您移步永乐宫,娘娘有几句话想问。”
晏奚顿住脚。他认得这人,是李福跟前跑腿的。李福是黄德全的干儿子,卢贵妃的亲信。这个时候请他去永乐宫,断然不会是喝茶叙旧。
他心中明了,自己近来与咸昌宫走得近了,卢贵妃这是在探他的底。
“有劳带路。”晏奚面色如常,抬步跟了上去。
永乐宫正殿里,沉香沉沉地压着满殿的空气。卢贵妃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慢慢摇着,见晏奚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算作招呼。
晏奚正要行礼,目光却忽然定住。
殿侧的小几旁坐着一个女子,月白宫装,发间簪着一支素银步摇,正低头翻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是晏清。
晏奚的姐姐,入宫三年,封婉妃。
晏清看见他,显然也吃了一惊,手中的书卷微微一顿。但她在宫中待久了,面上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只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像寻常姐弟宫中偶遇那般自然:“阿奚今日怎么到永乐宫来了?”
晏奚也笑:“贵妃娘娘召我过来问几句话。娘娘近日可好?”
晏清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微微一笑:“我很好。祖父身子可还硬朗?”
“祖父入春后咳嗽少了,能吃能睡,娘娘不必挂心。”
姐弟二人就这样当着卢贵妃的面说了几句家常话。晏清适时起身道:“既然娘娘还有事,妹妹就先退下了。”
待晏清走后,晏奚问:“不知娘娘叫臣下来,是为何事?”
卢贵妃悠悠开口:“好了,就是看你姐姐在这里,叫你过来叙叙旧罢了。本宫也没别的事了,晏大人请回吧。”
出了永乐宫的门,晏奚脸上的笑意在迈出门槛的一瞬间便收了干净。他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晏清上一世死得惨。
那年岁末,她难产生下昀儿,此后四年缠绵病榻,再没见好过。嘉熙二十一年,昀儿意外落水身亡。几日后,晏奚身亡。消息传到宫中,晏清疯了一般,竟深夜持剪行刺皇上,被当场杖毙于寝殿阶下。
一想起这些,晏奚胸口便闷得发紧,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咽不下也吐不出。
这些日子,他一边顾着赵旻的事,一边也反复在想晏清那头的祸端。昀儿是谁害死的?晏清在失了儿子和弟弟之后,为何径直认定是皇上下的手?他直觉里头没那么简单,可眼下线索太碎,怎么拼都缺一角。
他正想着,脚下一转,已到了咸昌宫门口。
他名义上是文华殿众皇子的讲读官师,但每日下午另有一桩差事:为赵旻专讲经书。上午赵旻在文华殿日讲正字,午后还宫,课业却不得停,需温经习字,由他专责督教。
今日踏进咸昌宫,却觉比往常热闹了些。廊下多了几张生面孔,一个模样清秀的内侍迎上来,躬身道:“晏大人,奴才是陛下新派来伺候二殿下的,叫王喜,往后便是殿下的伴读。”
晏奚点了点头:“殿下呢?”
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一道清亮的声音:
“先生!”
晏奚回头。赵旻提着一柄木剑站在门槛外,额上一层薄汗,衣领微微敞着,一看便是散了课便跑去练剑了。午后日头斜照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金晃晃的光里。
王喜已急急迎上去:“殿下可算回来了,午膳都凉了,您快用些吧。”
赵旻没看他,只望着晏奚:“先生用膳了吗?”
“尚未。”
赵旻眉眼一弯,笑起来:“先生陪我一起用罢。”
晏奚看着他那张汗涔涔的脸,也不由得弯了嘴角:“好。”
暮春时节,下了几场雨,天便放晴了。日头一日暖过一日,咸昌宫角落里那株老槐树抽出新叶,碎金子似的铺了满地。
这日晏奚来得早,踏进咸昌宫时院中静悄悄的。他正要往书房去,却听见后院传来一阵衣袂破风的声响。他脚步一顿,转过月洞门,便看见了赵旻。
少年穿一件半旧的黑衫,手中一柄木剑,正在槐树底下独自挥练。
剑走轻灵,起势时腕子一抖,木剑便如白蛇吐信,直刺而出;身形跟着一转,衣摆旋开,像一朵倏然绽开的花。他步子极稳,进退之间干干净净,全无半分拖泥带水。一刺一挑,剑尖挑落两片新叶,那叶子还没落地,他身形已到了三步之外。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晏奚立在月洞门下看着,并未出声。
那柄木剑在赵旻手里不是兵器,倒像他手臂又长出去的一截,收放随心,浑然天成。
一整套剑法使完,赵旻收势站定,气息微微有些急,额角沁出薄薄的汗。他偏过头,这才看见晏奚站在月洞门下,不知看了多久。
“先生。”他唤了一声,耳朵尖微微红了,“先生何时来的?”
晏奚这才走出来,笑着轻轻鼓掌:“来了有一会儿了。殿下的剑法,当真了得。”
赵旻把木剑往身后藏了藏,垂下眼睛,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先生过奖了。不过是胡乱比划。”
那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脸颊。晏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觉得好笑——方才耍剑时那股凌厉劲儿半点不剩,一转眼又变回那个会为一只落水猫耽搁时辰的少年了。
他走近两步,目光落在赵旻发间。不知何时,一片槐树叶子沾在了他鬓边,晏奚没多想,抬手轻轻拈了下来。
“沾了叶子。”他把那片叶子在指尖捻了捻,随手丢在地上。
赵旻却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晏奚收回手去。那只手方才碰到他鬓角时触感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可鬓边那一点余温却迟迟不散。
晏奚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转身往书房走去:“殿下歇一歇,待会再温书。”
赵旻“嗯”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他抬手摸了摸方才被碰过的那侧鬓发,指腹触到空荡荡的空气,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两拍。
入夜,咸昌宫熄了灯。
赵旻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头顶的帐子,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索性平躺着,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出神。
白天那片叶子落地的声音,晏奚抬手时袖口带起的那一阵极轻的风,还有他指尖沾过鬓角时那一瞬的温度,全都清清楚楚地浮上来,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他闭上眼。
然后他梦见了晏奚。
梦里还是咸昌宫那个院子,还是那棵老槐树,暮春光景,日头暖融融地照着。晏奚站在树下对他笑,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的落花。他想说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晏奚的手慢慢放下来,转身往外走。
赵旻在梦里追上去,伸手想抓住什么——
然后他抓住了晏奚的手,那只手,冷白、细腻,修长,落在自己掌心,那温凉便一丝丝热起来 ,直烫到他的心里。
赵旻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从榻上坐了起来,一只手伸在半空中,攥着一截帐幔。帐幔被他攥得皱成一团,掌心是空的。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慢慢松开手指,将皱巴巴的帐幔抚平,重新躺了下去。窗外月光落进来,照在他半张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子。
他闭上眼睛,耳根烧得像着了火。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夜,只觉得浑身燥热难当,索性起来冲了两回冷水澡。
冰凉的井水兜头浇下,冻得他打了个哆嗦,那股燥意才堪堪压住。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方才迷迷糊糊合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