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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相信 晏奚又拈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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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间,春去夏来。
刚入夏的时候,皇帝得了一场风寒,病来如山倒,整个紫禁城都绷紧了弦。太医院轮班值守,内侍宫女忙得脚不沾地,各宫灯火整夜不熄。
诸皇子皆奉召入侍,五皇子赵珣衣不解带守在寝殿外,六皇子赵珩亲手捧药,八皇子赵璟日日问安,连年仅七岁的十皇子赵昉都被领到御前,端了一回药汤。
唯独赵旻没有接到传召。
皇帝病愈之后,也不再提起赵旻。仿佛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宫中的人何等精明,风向一转便看得清清楚楚。
咸昌宫门口渐渐冷了下来,原先那些殷勤的笑脸消失了,送炭送菜的内侍也来得稀了。晨起洒扫的宫人走过咸昌宫廊下,脚步都快了几分,像怕被什么沾上似的。
咸昌宫又恢复了原先的冷清。
晏奚看在眼里,以为赵旻身边那几个内侍多少会躁动不安。这拨人是皇帝病愈后才拨过来的,先前并未经历过咸昌宫的冷落。
可一连几日下来,那几人竟安安静静,该洒扫的洒扫,该备膳的备膳,无一人抱怨,无一人懈怠。
赵旻早起温书,他们便捧着茶在一旁候着;赵旻午后练剑,他们便守在廊下递水递帕。
日子照旧,不急不躁。
这些人初来时哪一个不是浮浮躁躁的,嘴里应着是,脚下却总想往别处溜。不过一两个月光景,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晏奚立在咸昌宫廊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正低头翻书的赵旻。少年靠在窗边,一卷《尚书》摊在膝上,日光照着他低垂的睫羽,已有芝兰玉树的模样。
如果不是亲眼见证,他无论如何也没法把眼前这个少年,和后来那个冷血暴虐的君主联系在一起。
这日晏奚回到晏府,刚踏进二门,便见厅中坐着个熟悉的身影。月白宫装,头戴碧玉簪子,正低头饮茶,正是晏清。
晏清看见他,放下杯盏,冲他招手:“阿奚。”
晏奚快步上前:“姐姐怎么来了?祖父呢?”
“已经和祖父打过招呼了,就等你呢。这是我亲手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晏清比晏奚大三岁,从小对这个弟弟极好。每次有好吃的,好玩的,都是第一时间想着这个弟弟。
晏奚拿起桂花糕吃了,姐弟二人寒暄了几句,晏清放下茶盏,神色微微敛了。
“圣上这几日睡不安稳,夜夜梦魇。太后那边已在物色道士,预备入宫做法事。”
晏奚端茶的手一顿。
他想起来了。嘉熙十七年,仲夏,圣体欠安,宫中也曾做过一场法事。那时候他只当是寻常的祈福消灾。
可法事做完不过三日,赵旻便被以巫蛊之罪关入了宗人府。
那一世,他不关心赵旻,选择了冷眼旁观。咸昌宫那个瘦弱的少年被拖出去时,他远远站在廊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后来赵旻在宗人府中关了一个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全须全尾地走了出来。没过多久,圣上便下旨恢复了他的太子之位。
晏奚重生以来,头一回觉得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赵旻从来不是需要他救的人。
上一世没有他,赵旻照样扳倒了卢贵妃,照样拿回了东宫。
他要做的,从来不是替赵旻挡刀,而是让赵旻看见他,看见他们晏家。如果可以,他还要做赵旻的刀,帮他清除一些挡路的人。
不是没有想过,如果赵旻真的会变成上一世他认识的那个残酷的暴君,他真的还要帮他吗?
会不会趁狼崽子没有长大之前,一刀杀了他才是更好的选择?
但晏奚不敢赌。
为了晏家,也为了他自己,他现在必须把赌注压在赵旻身上。
晏奚放下茶盏,指尖在盏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抬头对晏清笑了一下:“姐姐放心,我晓得了。”
晏清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她站起身,理了理宫装衣摆,轻声说了句“我回去了”,便带着侍女出了门。晏奚送她到二门口,望着那袭月白衣裙消失在影壁后面,慢慢收了笑意,转身往书房走去。
法事做了三日。钟磬之声在宫中飘荡了足足三日方歇。
第四日清晨,皇帝神采奕奕地上了早朝,半月来的倦容一扫而空。散朝后,内侍忽然传了一道口谕:宣二皇子赵旻至乾清宫问话。
赵旻放下书卷,整了整衣襟,随内侍去了。
乾清宫里,皇帝靠在榻上,难得和颜悦色,问了几句近日读了什么书、功课可跟得上。赵旻一一答了,礼数周全,挑不出丝毫错处。皇帝似乎很满意,末了还赏了一碟新贡的荔枝,让他带回去。
赵旻走出乾清宫,日光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晏奚已在咸昌宫等了许久。他坐在书房里,茶凉了也没叫人续,听见赵旻的脚步声才起身迎到门口。
“殿下回来了。”
赵旻把荔枝碟子放在案上,边让人服侍洗手,边回头看他:“先生等很久了?”
晏奚走到门边,看了一眼廊下无人,才将门轻轻合上,转回身来,压低声音道:“殿下可知,这回的法事,是谁促成的?”
赵旻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拈了一颗荔枝,慢慢剥着皮:“太后信的佛,不是道。这道士能进钦安殿,是卢贵妃举荐的。”
晏奚微微一怔。他还没说出口的话,赵旻已经轻轻揭开了。
“殿下既知道,”晏奚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就该知道法事之后等着的是什么。卢贵妃不会无缘无故往宫里送一个道士。巫蛊、厌胜、诅咒圣上,这些罪名她六年前用过一回,如今想再用一回。”
他说这话时盯着赵旻的眼睛。赵旻正把剥好的荔枝放进干净的盘里。
“先生是来提醒我的。”
晏奚点头:“是。”
赵旻放下手中的荔枝壳,用锦帕擦去残余的汁水。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只扁平的紫檀木匣,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亮,上头没有锁,只用一根红绳松松系着。
他将木匣放在案上,解开红绳,掀开盖子,推到晏奚面前。
晏奚低头看去。匣中静静躺着一封信,信纸已泛了黄,折痕深得几乎要断了。
赵旻说:“先生打开看看。”
晏奚伸手取出信笺,展开来。只扫了两行,指尖便是一紧。信上字迹他认得,那是纯惠皇后身边女官的笔迹,信中提到卢贵妃买通御膳房,在先皇后安胎药中添了一味红花。字字分明,落款处甚至还按了一枚私印。
晏奚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赵旻脸上。少年坐在他对面,神情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旁人的事。
“这封信,”晏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殿下藏了多久?”
赵旻垂下眼,把那只荔枝碟子轻轻推到晏奚面前:“六年。我被关进咸昌宫之前,这封信就在我手里了。”他抬起眼来,目光有些哀伤,“母后临终前一日,让人塞给我的。她说,留着,也许有用。”
晏奚总算明白上一世赵旻为什么能在这场巫蛊陷害中全身而退了。
那封信是纯惠皇后留给他的最后一道护身符。而庆安帝这些年病榻缠绵,越发思念早逝的元配皇后,这是满朝皆知的事。
纯惠皇后的死是他心头一根拔不出的刺,谁碰谁疼。卢贵妃以为她藏得干净,可这封信一旦摆到御前,就是一把刀。一把能一刀捅穿卢贵妃所有经营、所有伪饰的刀。
晏奚握着那封信,眸光翻涌:“殿下如此信我?”
两人距离如此之近,近得赵旻能清楚看见晏奚藏在长睫下的一颗小痣,为那清冷的眉眼增添了一抹艳色。
他不自在地避开了烛光:“我信先生。”
晏奚微微一震,良久,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回匣中,推回赵旻面前。
“殿下打算什么时候用?”
赵旻想了想,说:“等他们把巫蛊的罪名扣上来的时候。”
晏奚摇头:“不妥。若殿下太早呈上去,圣上只会觉得你是反咬一口。须得等罪名坐实,你被逼到绝处再拿出这封信,才显得是不得已自保,而非蓄意构陷。”
赵旻拿起一颗荔枝,慢慢剥着皮:“先生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是要委屈殿下几日。”晏奚低声道。
赵旻把剥好的荔枝放进盘中,白生生的果肉卧在青瓷碟底,圆滚可爱。他抬起眼,对着晏奚弯了一下嘴角:“先生若觉得委屈了我,就把这些荔枝吃了吧。”
两人日日相处,算来已近半年。赵旻在他面前从不摆皇子架子,恭敬归恭敬,偶尔却会流露出几分孩子气的亲近。晏奚起初还不大习惯,日子久了,也慢慢受用了。
他伸手拈了一颗荔枝送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赵旻盯着他的唇:“怎么样?好吃么?”
晏奚又拈起一颗,递到赵旻面前:“甜不甜,自己尝了才知道。”
晏奚生得白,冷白的指尖拈着那枚剥了壳的荔枝,果肉莹润,衬得指节处泛出淡淡一层青,无端有几分活色生香。
赵旻的耳根悄悄红了,却佯装无事,凑过去就着他的手衔了那颗荔枝。囫囵嚼了两下,也没尝出什么味道来,只觉得满心满身都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