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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投毒 “所以,先 ...

  •   赵旻忍着痛往咸昌宫走。
      方才在文华殿中,他对晏奚只说了半截话。
      救猫是真,可在救猫之前,那位蔡广公公便已故意领错了路,将他引到后花园假山后面,自己借故便溜了。
      赵旻意识到不对时已来不及抽身,那假山后头来了两个不该同时出现的人。一个宫女他不认得,可那侍卫的面孔他还有印象。
      八岁那年,他在卢贵妃宫中见过此人。
      若那时走,必定打草惊蛇。赵旻索性蹲在假山石后的阴影里,屏着呼吸装了大半个时辰的哑巴,直等到那两道身影终于散了,才从石缝间钻出来。
      蔡广是五皇子的人。
      果然,他这一出来,那些人便又来了,换了一个花样,换了几个面孔,手段却还是老一套。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赵旻刚走出校场,身后便有人小跑着追上来。
      “殿下请留步。”
      一个白净小厮捧着一把墨青色大伞,双手举过头顶:“这是我家大人命我送来的。”
      赵旻认得他,晏奚跟前那个叫引舟的,面上总带着三分笑。

      他没有拒绝:“替我谢谢先生。”
      引舟笑了,两个浅浅的酒窝浮在嘴角:“殿下客气了。”说完便一溜烟跑回雨里。
      赵旻撑着那把墨青色的伞,目光忽然被伞柄吸引。
      那里刻着一个“奚”字。
      晏奚竟是将自己的私人用伞借给他了。
      赵旻缓缓攥紧了伞柄,露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

      赵璟这边,和兄长分开后,刚回到自己的宫里,就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青瓷碎了一地。
      赵琮坐在下首,缩了缩脖子,没敢出声。
      “不过是个刚放出来的囚犯,也配骑到我头上?”赵璟来回踱了两步,靴尖碾过碎瓷,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文华殿上出风头,校场上也出风头——他最好给我识相些。”
      赵琮抬眼觑了一下兄长的脸色,斟酌着开口:“八哥莫急。他如今得意,不过是因为……还没人给他立规矩。”

      赵璟顿住脚步,回头看他。
      赵琮凑近了些,压低了嗓子:“三日后便是经筵。圣上亲临,满朝文武都在场。若那时候赵旻当众出了丑……”
      “出什么丑?”赵璟皱眉。
      赵琮笑了一下,慢吞吞道:“听闻他身边新分去一个小内侍,从前是黄公公手下的人。给些银钱,在饮食里添些东西——不需多,只消让他当众胡言乱语几句,圣上面前,这辈子便翻不了身了。”
      赵璟怔了怔,随即缓缓咧开嘴,眼底那点阴狠的光一闪而过。
      “好主意。”
      他弯腰从碎瓷里拾起一片,尖利的茬口割破了指尖,他也不在意,只攥在掌心看了片刻,轻声道:“那我们就让二哥好好出这个丑。”

      赵旻还未走到咸昌宫,远远便见一人跪在廊下。走近了才看清,是蔡广。
      他漠然瞥了一眼,脚下不停,径自往门里走。
      “殿下——殿下赎罪——”蔡广膝行几步,扯着嗓子喊起来,“小的罪该万死!都怪那不争气的肚子,偏生那个时候闹起来,耽搁了殿下的脚程,还连累殿下受了太傅的罚。小的、小的当真是罪该万死啊!”
      “你的确该死。”
      清越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引得赵旻和蔡广一同回头。

      廊下站着一年轻男子,一袭绯袍未换,想必是出宫前特意绕了路。暮色从檐角漫下来,映着他年轻的面庞。
      那眉眼生得极好,像是谁用工笔细细描过,眉骨收得干净利落,鼻梁挺直,唇线薄而分明。
      一双眼睛尤其出挑,瞳仁偏浅,眼尾微微挑起,明明生着一副极精致的长相,却偏偏透着股疏淡的冷意。
      暮光落在他的肩头,将那身绯袍镀了一层薄薄的金,恍如从画里走出来的谪仙,满庭暮色都黯然失色。

      蔡广一眼认出此人,膝盖便先软了三分。
      晏奚。晏太傅长孙,大明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嘉熙十四年恩科,天子亲自阅卷,读到他那篇《论治道》时击节三叹,提笔批了八个字:“气韵沉雄,百年一见。”那年他才十七岁,满朝朱紫看着他簪花游街,都说晏家这一代出了个不世出的人物。

      蔡广后颈的汗霎时凉了。这位可不是能糊弄的主。
      “小的知错了!宴大人饶命啊——”
      这一句倒是真心实意的。据说晏奚此人玲珑心窍、智计无双,若是被他知晓自己是奉五皇子之命,故意将赵旻引到假山那头去。
      那便真真是死一万次都不够的。

      晏奚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并未拆穿他做的事,只是装作不知,温声道:“蔡公公这是做什么。我不过随口一说,哪里就当得一个'饶'字。况且,”他顿了顿,目光往赵旻那边轻轻一掠,“你的主子还在跟前,蔡公公怕是求错了人。”
      蔡广哪里还听不明白。晏奚面上是说“求错了”,实则是在敲打他没有把赵旻放在眼里。他后槽牙一紧,忙转向赵旻叩下头去:“殿下恕罪——小的、小的再也不敢了——”
      赵旻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轻轻斥道:“聒噪。”
      “好的,小的这就退下!”
      蔡广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廊下,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晏奚站在廊下望着他仓皇的背影,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赵旻。
      “殿下,”他压低声音,“那个蔡广,往后还需多留个心眼。入口的东西、贴身用的物件,但凡经了旁人的手,殿下不妨先放一放。”
      赵旻看着他:“嗯,我知道了。”
      晏奚却没有放心:“殿下身边,就没个可用的人么?”
      赵旻垂眸,神情有些落寞:“没有。”
      说着,将那把墨青色的大伞细心收拢了,伞骨一根根合整齐,双手递还给晏奚,这才抬起眼来。
      廊下暮色沉沉,少年的眼瞳里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像一汪深不见底的静水。
      “所以,先生可以常来看我吗?”

      翌日清晨,晏奚刚刚坐进轿中,定潮便从暗处闪出来,隔着轿帘低声道:“公子,宫里传出的消息,昨夜八皇子赵璟与九皇子赵琮密谋,三日后经筵宴上,要在二殿下饮食中投毒,欲使其当众失仪。"
      晏奚阖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昨日的叮嘱已算周全,可赵旻身边那个蔡广到底靠不靠得住,他始终悬着心。
      “让咱们的人盯着那日的膳席。”他睁开眼,“见机行事,别让殿下碰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定潮应声退下。
      三日后便是经筵。
      所谓经筵,是每岁春秋两季由天子御临文华殿,命朝中重臣与皇子们共同讲读经史的大典。
      天子亲临,满朝朱紫环侍,皇子们轮番进讲答问,一言一行俱在天子眼皮底下。若有半分差池,不只贻笑朝堂,更可能就此断送前程。
      赵璟挑这一日动手,心思不可谓不毒。

      经筵这日,晏奚坐于案后,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一直落在赵旻案头那碗茶汤上。
      眼见小内侍端上去,又眼见赵旻端起来凑到唇边——晏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赵旻只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晏奚一怔。
      再看赵璟那头——八皇子正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汤羹,喝了一大口。不过片刻,他脸上便泛起异样的潮红,眼神渐渐迷离起来,竟在圣上面前呵呵笑出了声,身子歪歪斜斜往旁边倒去,口中嘟囔着不成句的胡话。
      满殿哗然。

      圣上脸色铁青,拂袖而去。赵璟被内侍架着拖出文华殿时,口涎糊了半张脸,丑态毕露。九皇子赵琮缩在座上,面色惨白,袖中的手抖得止都止不住。
      赵旻端端正正坐在原处,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一眼。

      待到圣上余怒稍歇,重新传召进讲时,赵旻从容起身,立在御前,将《尚书·尧典》一段娓娓道来,旁征博引,应答如流,连李延宗那张铁面上都露出了几分动容。
      圣上原本阴沉的脸色渐渐和缓,到后来竟微微颔首,连说了三个“好”字。

      散筵之后,赏赐流水般送进咸昌宫:锦缎四匹,文房四宝一套,御制《资治通鉴》一部,另有银丝炭十筐,新棉被褥八床。
      晏奚站在廊下,看着内侍们捧着赏赐鱼贯走入咸昌宫大门,正要转身离去,余光却瞥见玄衣一角。
      赵旻站在那里,隔着半个庭院的人群,遥遥看了他一眼。
      然后少年弯了一下嘴角,像是说:先生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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