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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皇子 “多谢晏大 ...

  •   晏奚的目光扫过文华殿中唯一空着的圈手椅上。
      “二皇子呢?”

      晏奚环视一圈文华殿,并未见到赵旻的身影。皇子晨读的时间是卯时,而现在已经卯时三刻了。
      无人应答。

      六皇子赵珩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把空椅,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八皇子赵璟把手中茶盏往案上一搁,嗤地笑出声来:“谁知道呢,估计在路上贪玩,忘了时辰吧。”
      他话一落,旁边九皇子赵琮与十皇子赵昉也掩着嘴,噗嗤笑了出来。

      “八弟。”赵珩放下书卷,目光扫过去,温声道,“休得胡说。二哥岂是贪玩之人。今儿雨大路滑,想是在路上耽搁了片刻。”
      赵璟撇了撇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晏奚立在窗边,手指轻轻敲着袖口。
      他目光掠过赵珩——这位六皇子生得丰姿俊朗,眉目温润,举止间自有一股让人如沐春风的妥帖。
      上一世他便对赵珩颇有好感,那时朝中也多有传言,说六皇子“仁厚有君人之度”,若不是后来赵旻杀回东宫,这江山多半是要落到赵珩手里的。

      正思忖间,赵璟已坐不住,把书往桌上一撂,语气颇不耐烦:“李太傅,我们还要等多久?人影子都不见一个。我早膳还没用呢,饿都饿死了。”
      李延宗缓缓放下手中茶盏。他年过七旬,白发苍苍,眼窝深陷,两只眼皮耷拉着,像是下一刻就能睡过去。
      “不等了。请各位殿下翻开《战国策》,从卷四读起。今日讲秦策。”

      晏奚虽着急,却也没办法。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赵旻站在门口,浑身湿了大半,棉袍下摆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少年面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微微发青,一双凤眸扫过满殿的人,又看了看李延宗,然后慢慢走进来,在案前站定,规规矩矩合手行礼。
      “学生来迟,请太傅责罚。”

      李延宗放下书,抬起眼皮看他。满殿静得落针可闻,连赵璟都收起了嬉笑,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来迟了。”李延宗语气平淡,“可有什么话说?”
      赵旻垂着眼:“没有。学生迟了,便是迟了。太傅要罚,学生认。”

      晏奚太了解这位“铁面阎王”了,向来不问缘由,只论对错。若是赵旻辩解一句“雨天路滑”或“路上有人刁难”,李延宗说不定还会网开一面,可他偏不解释,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果然,李延宗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指了指外面。
      “去外面站着读。什么时候把秦策四背熟了,什么时候进来。”

      外面又湿又冷,赵旻本就染了风寒、背上有伤,这一淋雨,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赵旻却没有任何犹豫。他平静地走到廊下,面朝殿门,雨水顷刻间浸透了他膝下的棉袍,少年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垂首翻开书页,声音又轻又哑,一字一字地念起来——
      “秦策四。秦昭王谓左右曰……”

      晏奚站在殿内,隔着门扉的缝隙,看着雨幕中那个瘦削的背影。
      赵旻双膝落在湿冷的青石板上,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他垂着头,一页一页翻着书,嗓音沙哑地念着秦策。那件旧棉袍很快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晏奚几乎能透过布料看到底下那几道横贯的鞭伤。

      半个时辰后,晏奚往前迈了一步,拱手开口:“太傅,下官有一事禀报。”
      李延宗眼皮都没抬:“说。”

      “今晨圣上身边的内侍来过文华殿,传了口谕,说二殿下初回文华殿,若有错……”晏奚顿了顿,语气刻意放缓,像是在仔细回忆,“可酌情从轻处置。圣上念他多年幽居,头一日出门,宫道生疏,不宜苛责太过。”
      他这话半真半假。圣上确实提过一句“不必太苛”,可那是随口之言,并非正经口谕。晏奚赌的,就是李延宗不会为了这点事去御前对质。
      李延宗终于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晏奚看了好一会儿,晏奚面上稳如泰山,心跳却擂鼓一般。
      片刻后,李延宗缓缓放下茶盏,朝门外扬了扬下巴:“既如此,让他进来吧。”

      晏奚暗暗松了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到廊下。赵旻正站在雨中,嘴唇冻得发乌,却还在念“……以此观之,秦之攻赵……”
      “殿下。”晏奚撑着伞,为赵旻挡住雨,“太傅让您进去。”
      赵旻抬起头看他,复又垂眸:“多谢太傅。”

      晏奚将自己袖中的干帕子递过去,“殿下今日怎么一个人过来,引路的蔡公公呢?”
      “蔡公公路上有急事,先走了。”
      赵旻没有伸手接晏奚的帕子,而是自己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棉帕,擦起脸上的雨水。

      晏奚也没介意,收了帕子,低声道:“所以殿下是迷路,才来迟了?”
      赵旻忽而一笑,笑容里带了三分腼腆:“不然,是我路上见到一只小猫落水,心生不忍,故耽搁了。”
      晏奚愕然。
      他惊讶的不仅是赵旻居然会为一只落水的小猫耽误时辰,更惊讶于赵旻会这般坦然地告诉他。

      “多谢晏大人关心。”
      赵旻说完便回殿内落了座。
      晏奚在原地怔愣了片刻,随即无声笑笑,也迈入了殿内。

      下午是骑射考校。
      傍晚,雨停了,天色仍灰蒙蒙的。演练场上积水未干,马蹄踏上去溅起一片泥星子。
      晏奚跟着李延宗等人挪到场边廊下站定,远远看见谢观澜已立在演武台正中。
      谢观澜一身玄色窄袖骑装,腰间束带勒出劲瘦的腰身,一把弓斜挎在背上,端的是一副剑眉星目、器宇轩昂的好样貌。
      谢家百年将门,到了谢观澜这一辈,照样把“谢”字扛得风风光光。

      两人目光对上,晏奚冲他扬了扬嘴角。
      谢观澜亦微微一笑。
      两人一起长大,又同年中榜,一文一武,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六位皇子换了骑装依次入场。五皇子赵珣、六皇子赵珩一马当先走在前面,身后赵璟仍是一脸不耐,九皇子赵琮、十皇子赵昉跟在最后。
      赵旻夹在中间,身形单薄,换了一身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旧骑装,袖口略显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

      谢观澜目光在六人身上掠了一圈,落到赵旻身上时,微微一顿,旋即扬声开口:“今日校射,每人十箭,百步靶。诸位殿下,请。”
      皇子们各就各位,搭箭拉弓。
      赵璟第一个出手,七箭上靶,三箭落空,他撇了撇嘴,回头看了一眼赵旻,嘴角勾着一点等着看好戏的弧度。
      赵珩稳稳当当,八箭中靶,准头极好。
      赵珣与两位小皇子各有高低,加起来也都不算难看。

      轮到赵旻时,晏奚不由得凝神细看。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赵旻骑射冠绝天下,二十岁御驾亲征,千里之外一箭取敌帅首级,百步穿杨于他不过是雕虫小技。

      赵旻在箭位上站定,身形瘦得几乎要被风吹倒,可他抬起臂膀搭箭的那一瞬间,肩背绷成一条笔直的线,连呼吸都沉了下去。
      弓弦拉开,指节微微泛白。
      嗖——第一箭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箭箭直奔靶心而去,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到最后两箭时,赵旻指间微微发颤,显然是背上伤处开始作痛,可他只是抿了一下唇,闭上眼睛缓了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又沉又静,双箭连发,两支箭前后扎进靶心中央,尾羽嗡嗡作响。
      十箭,箭箭中靶,七箭正中靶心。

      演练场上一时没人说话。赵璟脸上的笑僵住了,赵珩微微睁大了眼,连廊下那几个老大人都不由得往前探了探身子。
      谢观澜大步走到靶前,细细看了片刻,猛地回身,眼中精光毕露:“二殿下这手箭法——”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目光落在赵旻微微颤抖的手腕上,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朗笑一声,抱拳道:“殿下好箭法!今日骑射考校,二殿下为首。”

      演练场上静了一瞬。几个老大人捋着胡子频频点头,连李延宗那张铁面下都透出一丝意外之色。
      赵旻却只垂着眼,慢慢松开弓弦,活动了一下微颤的手指,面上没什么波澜。仿佛方才十箭连发、靶心尽中的那个人不是他一般。
      这反应落在旁人眼里,便有些刺目了。

      “哟,二哥好大的本事啊。”赵璟抱着胳膊走过来,拖长了调子,“被关了四年,倒练出一身好箭法,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天天在咸昌宫练武呢。”
      赵琮跟在后头,闻言噗地笑了一声:“八哥你这就不懂了,咸昌宫又没人管,可不就日日游手好闲嘛。”
      “可不是。”赵昉年纪最小,学着赵璟的腔调接话,“我们天天读书习武,倒还不如人家偷懒的。”
      赵旻慢慢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从三人脸上一一滑过,既不恼,也不辩,只把弓轻轻放回架上,转身往队列走。

      赵璟眸色一沉,右脚猛地伸了出去。湿滑的泥地上,这一脚绊下去,轻则摔一身泥,重则磕在石阶角上。
      赵旻却在脚尖堪堪碰到那截绊脚的刹那,步子微不可察地偏了半寸,稳稳绕了过去。他甚至没低头看一眼,照旧不紧不慢地走回自己位置站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赵璟一脚落空,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站稳,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晏奚松了口气,目光却忽然凝固在赵旻左肩上。
      那里的衣料下,洇出一小块暗色的水痕,像血混着雨水慢慢渗出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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