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后伊甸纪事（7） 莉莉丝对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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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母亲
那几年莉莉丝的身边还换过几个人，每个都差不多。他们先被她吸引、靠近，然后发现她并不是一座美丽的花园。
但该隐不一样。
莉莉丝再次看到该隐的时候，很难把他和夏娃身后那个扑蝴蝶的孩子联系在一起。但他太像亚当了——眉眼，举止，甚至某种笨拙的沉默。莉莉丝看着他就想起那个久远的故人。
故人的爱浅薄，无趣，但他爱过她。而且谁说浅薄一点不好呢？她已经被复杂的沉重里压了太久。
如果她当时留下来，继续做了亚当的妻子、做那些孩子的母亲，该隐或许就是她的孩子长成的模样。
她很快知道了该隐的故事。神在他额头上做了记号，让他永远流浪，永远不被杀死，任何伤害他的人都会被报复七倍。这报复太多了，没有人敢靠近他。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莉莉丝看见他眼里有她太熟悉的东西：神罚的孤独，和永远无法死亡的空旷。
“你是莉莉丝？”他问她的时候，声音带着很久没和别人说过话的沙哑。
“是。”
“我知道你。”他说，“我父亲的第一任妻子，第一个被神诅咒的女人。”
他们成了朋友。后来比朋友更近一些。
莉莉丝不需要小心翼翼，不需要计算自己的愤怒或者不耐烦会不会招来七倍的报复。他额头上那个记号对她作用有限，因为她不可能被杀死。一个死过很多次的人，不会再被死亡威胁吓住。
那阵子莉莉丝正在研究魔药与血液。她第一次意识到了血液的力量。
“你的身体不会死，但会渴。”她说，“就像我的身体不会死但会疼一样。要让你的渴变成力量。”
该隐喝掉了莉莉丝的魔药，但魔药只是引子。真正改变他的是血。野兽的血，恶魔的血，然后是莉莉丝的血。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下午。她坐在花园里，卷起袖子，把手腕递过去。该隐挣扎了很久，他的眼睛由于对血液的渴望变成了竖瞳。
“如果您忍不住反击，”他说，“您会受到您攻击的七倍。”
“我不会反击。”她好笑地说。
他的唇贴上来。触感温热，疼痛尖锐，最后是遍布整条手臂的麻木。能忍，因为他咬得很浅，像一只幼兽在试探母亲的耐心。莉莉丝恍然想到了伊甸的某一个孩子，用刚冒头的小牙本能地咬她的□□。她痛得几乎要给他一巴掌。
但该隐确实在努力控制，他的喉咙里有一根弦绷得很紧。她想，这比养婴儿容易，婴儿的牙根发痒的时候根本不会想到“控制自己”。
结束了。该隐抬起头，嘴唇上沾着一丝红。他看着她的手腕，那个小小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神诅咒下的愈合。
“您在喂养我。”
莉莉丝伸出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那触感让她想起很久以前伊甸的那些时光——孩子们围绕着她，她一个一个地摸他们的头。她的确在喂一个成年的儿子。
但该隐不这样想。该隐拨开她的手，给她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
莉莉丝不记得喂过他多少次了。每次结束，该隐都会在椅子上坐很久——明明失血需要休息的是她。她很快就会缓过来，甚至开始翻她的羊皮卷，或者照顾花园的植物。
该隐的身体被血液改变了。他的皮肤慢慢褪去那种灰扑扑的颜色；他的眼睛变亮了，竖瞳有时会缩成一条细线。他不再像一个被神抛弃的流浪汉，而是一个让人类既恐惧又着迷的生物。苍白，优雅，不动的时候像一尊雕像，动的时候像一道影子。
吸血鬼。人类后来这样叫他。
该隐离开的那一天没有告别。莉莉丝像往常一样来到花园，再没有看到他。他常坐的椅子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陷，像一个记号在慢慢变淡。
这样也好。莉莉丝收起椅背上他的外套，放进柜子里。她把该隐当什么？该隐又把她当什么？她隐约觉得不对，但又不能丢下他。
他主动离开就是最好的结局。
很久以后她听说该隐有了一个爱人，一个很普通的人类女人。她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杀过自己的弟弟，知道他额头上那个记号意味着什么。后来她经历了初拥。被吸干血液，濒死，然后被喂养该隐的血。五天后她从混沌中醒来，皮肤和眼睛变了颜色，心跳停了，但那还是她。她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该隐的脸。
莉莉丝把茶杯放下。该隐找到了他的真爱。
她曾经让该隐不再渴，但她没能让他不再孤独。她靠近他是因为她不怕他的诅咒，他的诅咒杀不死她，也伤不到她。那是豁免，不是勇气。
但那个女人不一样。她用生命换来了永远的靠近，她爱到牺牲至此。
莉莉丝给不了这样的东西。她只是诅咒规则下的一点漏洞，一个恰好杀不死的、所以能靠近他的人。
很久以前在伊甸东边，她也曾经以为自己是他的恰好的人。那时候他站在门边，她以为她跨过去之后，他们会在另一边重逢。但她最终明白了，一个人可以是另一个人的引路者、庇护者、甚至血液的来源，但仍然不是那个人最终的归处。
萨麦尔一直不明白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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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一件喜事是，莱娜怀孕了。莉莉丝看着她动作逐渐吃力，便让她停了所有和魔药有关的工作。
莱娜很快生了一个儿子。魔女们为她接生，那个软乎乎的小家伙在莱娜怀里安安静静地吃奶。莉莉丝去看她的时候，她疲惫的脸上满是满足。
“他和你可真像。”莉莉丝喃喃，“他叫什么名字？”
“您来取吧，莉莉丝大人。”莱娜轻声说。
“勒克西科。”
那段日子莉莉丝每天都会去莱娜那里呆一会儿。她有时候接过孩子抱一抱，有时候陪孩子玩一会儿。莱娜每次看到她，就会显得很放松。
“您在这里我就安心了。”莱娜说。
有一天勒克西科生病了，哭得撕心裂肺，谁都哄不好。莱娜累得靠在垫子上睡着了，莉莉丝把孩子裹在自己的外套里，在走廊里不知道转了多少圈，一边拍他一边哼歌。孩子在摇晃中艰难地睡着了。她把勒克西科慢慢放回小床，掖好被角。退出去的时候，才发现右臂已经脱力得失去知觉。
勒克西科是魔女们一起带大的。他在一群女人中间长大，被轮流抱、轮流喂、轮流教训。整个领地都是他撒欢的地盘。成年那天，他背上行囊离开了魔女族，去更广阔的地狱生活。
“再见，母亲！”这一声母亲是给所有魔女的。
莉莉丝站在花园门口，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远。
女巫的放逐似乎没有尽头。一个接一个地来，带着火刑的疤痕、鞭笞的印记，还有被全世界抛弃了的眼神。莉莉丝收留她们，给她们庇护和新的生活。魔女越来越多，直到她们不再是地狱角落里可以被忽略的一小群。
第二年，撒旦签了一份行政令，许诺魔女在下议院百分之五的席位。这还仰仗于安·博林的争取。这个以通奸、叛国和□□的罪名被处决的英王后，初来地狱就展现了她的政治才能。
那天晚上魔女们聚在一起庆祝。篝火烧得很旺，齐尔帕和几个年轻的女巫在跳舞，莱娜抱着勒克西科的妹妹坐在角落里哼着歌，几个准议员端着酒杯聊天。整个花园都是笑声和火光。
安举着着酒杯站起来，她眼睛显出少见的郑重。
"我想敬莉莉丝大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们每一个人来到这里的时候，身上都带着'有罪'的烙印。有的罪名是通奸，有的是巫术，有的只是因为生不出儿子。我们在人间被烧死、被绞死、被断头——像被碾死一只不听话的狗。"
她停顿了一下，举起酒杯，转向莉莉丝。
"但在这里，我们有了族人，我们有了下议院的五席——五席！在撒旦的王座底下，我们有了自己的声音。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女人在几千年前对神说了'不'。"
她的声音拔高了："莉莉丝大人是我们所有魔女的母亲。不是生我们的母亲，是让我们重活一次的母亲。敬母亲！"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高喊"莉莉丝大人"，有人欢呼"母亲"，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火花从篝火里溅出来，飞向漆黑的天空。
安在她旁边坐下。"我不该这样说吗？"她问，脸上是她一贯的精明又坦荡的表情。
"没有。"莉莉丝说，跟她随意地碰了碰杯。
"您看起来不太高兴？"
"我大约算不上。"她苦笑一声，"我的每一个孩子都死了。"
安伸手拍了拍莉莉丝的手背。安说，"您曾经差点是所有人类的母亲。而今您是收留我们的母亲。如果不是您，我大概是地狱里游荡的孤魂野鬼。——这是我的真心话。希望这能让您觉得安慰。"
莉莉丝没有回答。她喝了一口酒，酒是甜的。
安站起来，又斟满了酒走进了人群里。她很快就和几个年轻女巫斗起酒来，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莉莉丝坐在原地，看着安被围在中间。这个被砍头的女人在地狱活得风生水起。她想起很久以前在伊甸园里，她也是这样坐在一群孩子中间，看着他们打闹、抢果子、把泥巴糊在彼此身上。那时候她是母亲，因为孩子们在她身边。
所以，那些在废墟上把火种拢在手心里、不让它灭掉的，大约也算母亲？她拢了几千年，火没灭。
但即使成为整个魔女族的精神母亲，莉莉丝仍然觉得空旷。
她的空旷不是工作、族人能填满的东西。心里有一个房间永远空着，那间房里原本住着伊甸四个孩子、一个还没成形就被收走的女孩、一个紫红色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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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壬不是人类，不是天使，不是恶魔。她是生活在大海里的海妖，用歌声诱惑水手。莉莉丝在大地上流浪的时候遇见过她，她们成了朋友。大部分时候她们很难见面，但极其偶尔，塞壬会离开海洋，拖着湿漉漉的尾巴去她的房子看她。
塞壬坐在她的浴缸里，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她一层一层打开那些布，倒拎出里面的东西。
一个婴儿。
莉莉丝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生的。”塞壬说，“她的父亲是个人类水手，被我的歌声吸引但居然没死，我就不客气地享用了。”海妖砸砸嘴，似乎还在回味什么。
她把婴儿拿给莉莉丝，“给你。”
莉莉丝惊慌失措地接住了。婴儿被这样拎来拎去，居然也没有哭，只是不耐烦地动了几下。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小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刚孵出来的小鱼。
塞壬看着她熟练地托住孩子的后脑，点了点头。“你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我知道的。”
莉莉丝给孩子找了一件小衣服，是她以前从大地上带回来的。衣服有点大，但她把袖子和裤脚都卷了起来。她给孩子喂了一点牛乳，然后坐在床边，竖抱着给她拍奶隔，一边唱了一首很久没唱过的歌。
是伊甸园的唱过的哄孩子的歌。她没想到自己还记得。
孩子睡着了。莉莉丝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粉嘟嘟的小脸，怎么也看不够。
她把那个孩子当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养。给她喂奶，给她洗澡，给她讲故事唱歌，逗她玩儿。魔女们也对她极好。海莲娜给她缝了新的小衣服，刚生育的安偶尔也会给她喂奶。孩子长得很快，很快就比出生时大了两圈。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像塞壬。
莉莉丝想，再过一阵子，等孩子学会了走路，她就带着她去海边看望塞壬。
但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那天早上她是被一种奇怪的安静弄醒的。
孩子每天晚上都会醒两次，哼哼唧唧地要奶吃。但昨晚一次都没有。莉莉丝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工作时间了，地狱的幽光从窗缝里渗进来。她立刻去看小床。
孩子侧躺着，脸朝着她，像平时一样。她伸手去摸孩子没有血色的脸，凉的。她把她抱起来，她僵硬的冰凉的身体没有像往常一样自然地靠向她的怀里。
莉莉丝把孩子贴在胸口。像过去九个月里每一个早上她做的那样。她抱着她坐了很久，直到侍从来敲门，她才开口说：
"今天不用准备牛乳了。"
塞壬收到了她的传信，从大海赶来来参加了葬礼。魔女们聚集在她的花园。新的坟包上，紧邻着前两株玫瑰的地方，莉莉丝种下了第三株玫瑰。
“对不起。”莉莉丝红肿着眼睛，“我是受诅咒的人……还连累了你的孩子。”
“不是你的错。”塞壬说，她是真的对此无所谓，“人类的孩子，总是会死的。”
人类的孩子会死。非人类的孩子也会死。收养的孩子也会。生命就是一缕微弱的气息，神会把气息收回去。随时随地，没有任何征兆。
莉莉丝对神的大能充满恐惧。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后伊甸纪事（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