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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后伊甸纪事(8) 她在黑暗中 ...
(8)后伊甸
莉莉丝有阵子没见到萨麦尔了。所以当他出现在门口时,她甚至愣了一下。
“莉莉丝。”
自从她和阿斯蒙蒂斯的事传开之后,萨麦尔就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他偶尔还会出现,跟她讲几句陌生人也可以讲的话。那时候她想,这样不近不远的距离,也许最适合他们。
“什么?”她请他进来坐下。莉莉丝仔细打量着他。萨麦尔其实没什么太大变化,但他身上的裂纹似乎浅了很多。
“最近我得去一趟人界。不是军事行动,就是普通的派遣。你想不想一起去?”
莉莉丝怔了一下。她最近正觉得实验室里的日子有些发闷,魔女们已经能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她反倒成了那个多余的人。出去走走也好,况且是和萨麦尔——他们之间已经有太久没有这样平淡地相处过了。
“好啊。”
萨麦尔带她去的地方都不大。镇子,村庄,山坡上孤零零的农舍。他们把农夫的鞋子藏到了屋顶上。那个农夫第二天早上光着脚骂骂咧咧地找了半天。他们把牧羊人的羊赶到了另一片草坡上,牧羊人找了一上午才发现羊群换了地方。莉莉丝还在酒桶里倒进一种她自己配的药水——喝下去的人会做奇怪的梦。第二天小镇上至少有五个人声称自己梦见了一条会说话的鱼、三头脚的驴和一座倒着长的山。
人类气急败坏的样子太好笑了。他们永远不会想到是两个从地狱来的东西在捣乱。
萨麦尔干这些事情的时候有一种专注的气质。他蹲在屋顶上放鞋子时,灰色的披风边缘垂下来,挡住了他半边脸。莉莉丝站在下面仰头看,觉得他和他以前伊甸东边的看守天使没什么两样。一个曾经站在神面前的六翼天使,此刻正一脸严肃地把一只鞋塞进屋檐的缝隙里,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使命。莉莉丝忍不住笑了出来。
萨麦尔还和她去教堂。
他说:“我们可是恶魔。就该去教堂搞点破坏。”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点促狭。
在人界的这些天,莉莉丝总在特意避开教堂。他们每到一个新的镇子,莉莉丝总会先打听清楚教堂的位置,然后绕开它。但萨麦尔好像没有这个顾虑。他走进教堂的时候,脚步甚至比在集市上更从容。
教堂比镇子上的其他建筑都大,石头垒的,窗户上嵌着彩色玻璃。夕阳从西边照进来,玻璃在石板地上投出红蓝相间的光。教堂里没有人。傍晚的弥撒刚结束,神父回后院去了,长椅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根蜡烛还点着。
萨麦尔站在第二排的长椅边,那些彩色的光片落在他的披风上。他注视着神像。
莉莉丝后来明白了他对神的感情。神是他的父,是他力量和生命的来源。背离了祂,他所有存在的基础都开始动摇。他把他存在的意义由神那里转向她身上。但莉莉丝帮不到他,也担不起这样的重量。他和神的事,总归是要他自己理清楚。
几个呼吸后,萨麦尔往旁边的小楼梯走去。
"上面有什么?"莉莉丝跟上去。
"管风琴。"
楼梯很窄,木头台阶踩上去咯吱响。二楼有一个很小的台子,整面墙被一排银色的金属管占满。大小不一的管子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像一片森林。正中间有两层手琴键,脚下还有一排踏板。
莉莉丝在琴凳上坐下来,手指搭在琴键上。
"怎么出声?"她问。
萨麦尔绕到侧面,在一排木质的推拉音栓前面看了看。"你得先让风箱动起来。"他找到地板角落的一个栅格,施了个法术。一阵低沉的、皮革与木头摩擦的风声从地底涌上来,像一头被唤醒的巨兽在均匀地呼吸。
"你按试试。"
莉莉丝按下中间一个白键。管风琴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轰鸣,从金属管里涌出来,填满了空荡荡的教堂。
她吓了一跳,手缩回来。"这么响。"
萨麦尔笑了。"管风琴就是很大声的。"
“这里还有谱子。”莉莉丝拿起旁边的纸张。她认得一点,磕磕绊绊地对着谱子弹奏。
外面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有人上楼来了。萨麦尔看了莉莉丝一眼。两个人默契地站起来,莉莉丝在琴凳上放了一个恶魔娃娃,萨麦尔拉她的手腕,两个人从小隔间的侧门溜了出去。
他们躲在后面的工具房里,从门缝往外看。神父和两个执事上楼去了,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惊叫。他们听见神父在喊"魔鬼!恶魔!",紧接着是急促的祷告声。
萨麦尔靠在工具房的墙上,嘴角压着笑意。莉莉丝凑过去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那几个神父正围在琴凳旁,对着那个恶魔娃娃又是画十字又是泼圣水。娃娃是她随手捏的,丑兮兮的,稻草扎的身子,插了两片黑色的羽毛当翅膀。
他们在工具房里等到那几个神父做完仪式离开,才从后门溜出来。月亮升起来了,镇子的石板路被照得发白。莉莉丝走到主街上,脚步轻快。
"管风琴挺好玩的。"她说。
"下次换个镇子。"萨麦尔走在她旁边,"每个教堂的管风琴都不一样。"
一开始她还需要留一个法术来鼓风箱,但很快人类就开始有了机器鼓风的装置。管风琴的规格也越来越大,双排手键盘变成了三排、甚至四排。萨麦尔会帮她在合适的位置拔音栓。琴边摆放的各种谱子很少有世俗音乐,所以她几乎只弹宗教音乐。莉莉丝对此并不介意。
每当她弹奏那些赞美歌颂神的曲子,萨麦尔总会一脸复杂地看着她。
萨麦尔也会混进那些做弥撒的人群,进行那些他曾经做过许多次的仪式。他穿了一件从镇上买来的灰袍子,站在那些信徒之间。他在人群里站得很自然,微微低着头,像每一个来祈祷的人一样。当圣歌响起来的时候,他的嘴唇也微微动了。那些词莉莉丝大部分听不懂——拉丁文,元音在教堂的穹顶下被拉得很长。
弥撒结束后,人群从教堂里涌出来。萨麦尔走在最后面,出了门也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在门廊的石柱旁边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阳光斜照在他肩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怎么样?"莉莉丝走过去。
"和以前一样。"萨麦尔说。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他的眼角有一点红。
"你哭了?"
莉莉丝想,他接受了他作为一个大恶魔的身份,也保有他过去的信仰。这两种身份在他身上没有和解。
他的心里一直崇敬、仰慕着他的父。
莉莉丝曾经也有过这种崇敬吗?但她早已接受了自己是一个背离神的变数。神是世界的规则,是那个最大的它:存在,运行,但不是莉莉丝的父。
所以她从未恨过神。如何能恨一种时代背景、一套社会规则呢?
神似乎无言地证明着“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无论你做什么,你都在我的手心里”。她逃到了地狱,逃到了撒旦的庇护下,逃到了神的领地之外。但神的诅咒还是追上了她。每一次她怀孕,每一次她流产,都是神的信使在提醒她:你还在我的手心里。
莉莉丝仍然在深夜里想着孩子们,即使她记不清他们每一个的脸。一个胎儿或者婴儿的重量太轻了。但那一点点轻,承载了她作为母亲的意义。
莉莉丝对人类的态度很复杂。
人类是从伊甸里出来的、亚当和夏娃的子孙。他们繁衍,扩张,占领了整片大地。他们发明了文字,盖起了城市,创造了文明。他们会哭会笑,会爱会恨,会出生会死亡。这大约就是所有人类该做的事。
莉莉丝走在人类的集市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年轻的并肩走过的情侣,母亲牵着孩子,老人坐在树荫下乘凉。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想过:人类是有意义的吗?如果人类只是出生、繁衍、死去,那和别的动物有什么区别?
她现在知道答案了。
人类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意义。他们会死,所以他们拼命地活。他们会失去,所以他们拼命地爱。他们会痛苦,所以他们拼命地寻找快乐。他们的生命很短,短得来不及问“我为什么活着”,就已经走到了尽头。而莉莉丝永远不会走到尽头。
她站在人类的世界,像一块石头杵在流动的河水中间。河水从她身边流过,绕过她,继续向前。没有人停下来问她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她不是河水的一部分。
她也曾经为人类努力过,她也曾想当好所有人类的始祖母亲。但她最终说“我不想当人类了”,因为人类无聊。她现在知道,她只是不想当伊甸的人类。她想要一个有意义的、不无聊的、值得活一次的人生。
而离开了伊甸的人类,已经拥有了这些。
撒旦给了萨麦尔一瓶魔药。
“杀死配子的。”撒旦把瓶子放在桌上。
萨麦尔看着那瓶药水。透明的,看起来和水没什么区别。
“玛门从矮人那边收购的,被我截胡了。”撒旦说,“你和她谁喝都可以。”
莉莉丝也知道药水的事。
“你还是在保护我。”她抱着他说。
有了那瓶魔药,萨麦尔不再小心翼翼地检查她了。“我应该保护你。”他轻柔地吻她。
“我不想被保护。”莉莉丝说,“我想要孩子。”
“为什么?你明知道——”萨麦尔困惑地看着她。他仍然不能理解她。
“每一次怀孕都是一次希望。”莉莉丝是带着笑说这句话的,好像没经历过那些痛苦似的,“我需要这些希望,不要连希望都替我杀死。”
萨麦尔看着这个他爱了几千年的女人。她的头发已经没有以前多了,她的眼里有太深太深的阴影。但她还是没有放弃希望,即使失去了所有的孩子,即使永远无法死亡。
萨麦尔无言良久,“这也是神罚的一部分。”
------
莉莉丝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那些裂纹真的浅了很多,以前像干涸河床上的沟壑,现在更像是细密的蛛网,随时可能继续淡下去。
“能告诉我你的神罚吗?”
她以前问过,他避开了。但这一次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避。
“……神说,祂不再注视我了。”他终于说出口,“神的注视是天使的能量根基。我来到地狱,是因为我那时候快死了。要想活下去,我只能堕落,替换掉支撑我生命的能量。”
"居然是这样……"她喃喃道。
"你有没有想过,"她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慢慢说,"那句话的意思,可能不是要杀死你。"
萨麦尔转过头来看她。
"如果祂想让你死,"莉莉丝说,"你根本活不下来。堕落也救不了你。"
"你觉得祂在留着我?"他的声音很轻。
"我只是觉得,如果祂真的不想要你,你早就不在了。你还能站在这里,裂纹甚至好转了。这也许说明,祂也还在——爱你?"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上面的裂纹确实浅了很多,在幽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了。
"也许。"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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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次,魔药失效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产生了抗性,也许是因为魔药也有有效期限,也许是因为神觉得惩罚还不够,还想再给她一次。
莉莉丝怀孕了。
她抚摸着腹部,心跳得很快。她有点慌张——上一次的剧痛她还记得,记得太清楚了。但紧跟着,慌张被期待压倒了。她忍不住期待这个小生命,和先前两次一样。万一呢?万一这次不一样呢?
她活了太久,见过太多奇迹。人类从一无所有到建立文明,从不会用火到飞上天空。如果人类能做到这些,为什么她不能拥有一个活下来的孩子?
这一年也是天地局势风云变幻的一年。
第三场圣战过后,撒旦和米迦勒发表了一份联合声明,宣布双方达成为期三千年的停战协议。附加条款很长,看起来像是一份和平终于到来的体面而审慎的协议。但萨麦尔带给她的内部消息是,撒旦和神永久和解了。
“——他们在一起了。”萨麦尔告诉她。
“在一起?”莉莉丝愣了,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有那么意外。
她能感觉到撒旦对神并不是他所宣称的纯粹的傲慢和仇恨。但神为了造物走下神座是她意料之外的。
“是的,但具体怎么回事陛下也不告诉我们。”他笑了,“可能也只有米迦勒知道这件事的始末吧。米迦勒曾经是陛下最亲密的兄弟。和自己的爱人与兄弟反目,陛下当年承受的痛苦,或许一点也不比我们少。”
“那之后呢?”莉莉丝问,“你们的工作会跟着变?”
“估计不会变太多。”萨麦尔说,“和解是他们私人的事。声明之外的一切,照旧。陛下是这样说的。”
莉莉丝点了点头,手不自觉地又抚上了小腹。她其实并没有太多心思去想撒旦和神的事。她更关心自己腹中这个可能随时会消失的生命。
她小心翼翼地养着这个孩子。她不吃任何不确定的东西,不碰任何药材,不去任何危险的地方。她甚至想去人类的医院挂个产科的号,她得做几次彩超、被抽几管血才能坐住。萨麦尔惊恐地拦住了她。
这个孩子是个女孩。
孩子出生那天,她几乎条件反射地以为是又一次流产。但在痛苦的产程结束后,她听到了婴儿嘹亮的哭声。
那声啼哭是她听过的最美的声音。婴儿的肺里充满了空气,第一次用力地把它挤出来——尖锐、不算悦耳,却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孩子活着。
莉莉丝抱着那个皱巴巴、浑身是血的婴儿,流下了眼泪。她在黑暗中摸索了几千年,终于看见了第一缕光,灵魂深处涌上来的震颤无法控制。
萨麦尔一直站在门边。魔女们进进出出,他插不上手,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里面的动静,每一秒都觉得漫长。然后他听见了那声啼哭。
莉莉丝抬起头,在泪水中看见了门边的他。她朝他招了招手。
萨麦尔走过来,跪在床边。他看见了那个孩子胸口微弱的起伏,伸出手,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
孩子的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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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丝有了一个女儿。一个活着的、会哭会笑会跑会跳的、属于她的女儿。
莉莉姆。她给了她这个名字,意思莉莉丝的孩子。
莉莉姆长得很快。她的眉眼有萨麦尔的形状,她的好奇有莉莉丝的影子。她会说话的时候,第一句话是“妈妈”;会走路的时候,第一段路是走向莉莉丝。
莉莉丝知道,神大约是放过她了。或者说,神和过去的很多事都和解了
后战争时代的某一天,莉莉丝坐在花园的石凳上,看着莉莉姆观察一只蜗牛。她嘴里念念有词,大概在跟蜗牛说话。阳光从深渊阴沉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毛茸茸的头顶上。
莉莉丝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那个在伊甸的她,也是这样对什么都好奇。
这就是繁衍的意义。不是为了扩大族群,不是为了完成神的命令。是为了让自己死去的那部分,在孩子身上重新活过来;是为了让自己所有的痛苦,都在代际遗传中被隔断。
莉莉姆捉住那只蜗牛,朝她跑过来。
“妈妈你看!”
蜗牛的触角伸出来,四处探了一会儿,在莉莉姆的指尖上慢慢地、慢慢地往前挪了一小段距离,身后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
完结啦,有点写伤了qwq。第一次写情感密度这么高的短篇qwq
但最开始只想写一个莉莉丝被神诅咒不断怀孕又流产,最后在神路和解、天地局势转变的缝隙中得到了她的幸福。
等之后有空了再小修一下。还有两章番外,下次一定(虚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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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后伊甸纪事(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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