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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后伊甸纪事(6) “你该多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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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阿斯蒙蒂斯
阿斯蒙蒂斯出现的时候,莉莉丝甚至没有犹豫。
地狱的宴会。撒旦难得举办一次,为了庆祝什么——莉莉丝没认真听。她穿了一条紫色的裙子,面料是齐尔帕从大地的东方带回来的,上面绣着暗银色的花纹。头发被莱娜仔细盘过,垂下来几缕卷曲的发丝,唇上涂了一点从曼陀罗花里榨出的暗红汁液。她站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味道像火焰的烈酒,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恶魔和堕天使在大厅里旋转、吵闹、碰杯。
她知道自己看起来很好。但她觉得自己像一尊被搬到宴会上充数的花瓶。杯沿抵着下唇,酒液辣过喉咙,她一口一口地喝,想装填自己的空洞。
“啊,地狱最美丽的魔女,莉莉丝大人。”
她转过头。一个没见过的恶魔站在旁边。金色的眼睛,强壮的身材,张扬的笑容,浑身上下是一股理直气壮的欲望,毫不掩饰。
“不,是所有世界最美的女人。”他纠正了自己。
莉莉丝差点笑出来。“您见过几个世界的女人?”
“不用见,我也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金色的眼睛直直看着她——就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坦荡、直白,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
“阿斯蒙蒂斯大人。”她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掌握欲望权柄的恶魔,地狱里最直白的存在。他从不掩饰自己想要什么——权柄、女人、乐趣。而且他总能得到。不是因为他强大,是因为他从来不在乎被拒绝。拒绝了就换一个目标,简单得像翻一页书。这种轻快的、不带愧疚的自我满足,让莉莉丝觉得陌生,甚至有点嫉妒。
莉莉丝喝完了那杯酒。“您再帮我选一杯。”她对阿斯蒙蒂斯说。空杯递过去的时候,她的手指故意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后来见面的机会多了起来。宴会上说几句话,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他拦她一下,偶尔会一起吃饭。阿斯蒙蒂斯来去自由,但每次都会讲讲他在人间的见闻。不是任务,只是因为好玩。他说那些话的时候金色的眼睛会发亮,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男孩。
“你知道吗,我让一个修士爱上了自己的影子。”他说,“他对着镜子看了整整一天,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美的存在。最后他开始亲吻镜子。”
“然后呢?”
“然后他撞破了嘴唇。镜子碎了。他哭了。”
莉莉丝笑得弯下了腰。她的笑声从胸腔深处顶上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的粗野。她觉得心底蜷缩压抑的东西忽然松开了一点,她记起了一种久违的轻松。这种轻松下她才觉得自己也是个没心没肺的恶魔,是个天生的坏种。和萨麦尔在一起的时候她也笑,但绝不是这样毫无负担的开怀的笑。
阿斯蒙蒂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意外的认真。“你笑起来很好看,美丽的魔女。”他说,“你应该多笑。”
萨麦尔当然知道这件事。这种八卦在地狱传得比风都快。酒馆里的窃窃私语,宴会上的交头接耳——就算他没有亲眼目睹,传到他耳朵里也只是时间问题。
有一天晚上,莉莉丝推开自己宅邸的门,看见萨麦尔坐在会客室的软椅上。
“你最近和阿斯蒙蒂斯走得很近。”他说。
莉莉丝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没有关上门。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在萨麦尔和她之间切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是。”她说。
萨麦尔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莉莉丝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她忽然希望他发火——希望他站起来,把桌子掀了,或者至少砸碎一个杯子。任何愤怒都比这种沉默好。但萨麦尔只是坐着,像一个深邃的洞穴,洞口漆黑,什么都传不出来。
“为什么?”
莉莉丝慢慢关上门。她想起自己思考了上千年的那些问题:意义、自由、人类为什么活着。她自以为是的反叛换来了什么?空旷的怀抱,和他身上永远好不了的伤。她想停下思考,她想在那个不需要意义的恶魔身上,借一点麻木的快乐。
“他挺有意思的。”她说。
“挺有意思。”萨麦尔重复了这个词,好像在咀嚼一个他不认识的字。
莉莉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伸出手,想碰他的脸——手指悬在半空,像一只找不到落点的鸟。以前她知道自己可以碰哪里,额头、颧骨、下巴。但现在裂纹密布在他的皮肤上,她不知道碰哪里是安全的。
“我不会离开你。”莉莉丝说。这句话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虚伪。每一次她在另一个人面前笑,她把杯盏碰向另一个人的指尖,都是在从萨麦尔的身体里抽离一些东西。
“你已经在离开了。”他说。
他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肩膀没有碰到她。门开了又关,外面的微光起来又灭掉。
莉莉丝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面上。她应该追上去。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是谎言,说什么都是伤害。
另一个寒冷的夜里,她去了阿斯蒙蒂斯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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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丝一直担心的那件事发生在一次地狱的集会上。莉莉丝和往常一样站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酒。阿斯蒙蒂斯站在她旁边,靠得很近,他的手臂自然地贴上她的手肘。他低头跟她讲今天上议院的趣事,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她笑了。
阿斯蒙蒂斯搂她的肩膀。她象征性地偏了偏身,没有躲开。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道目光。隔着整个大厅,隔着晃动的人影和嘈杂的声浪,萨麦尔的目光像一柄被投掷出来的长矛,准确地扎在了阿斯蒙蒂斯碰她的那个位置。
莉莉丝抬起头。萨麦尔站在大厅另一头,周围是他的部下。他正在说什么——也许是工作,也许是闲聊。她不知道。她只看见他嘴唇停住了,然后他放下手里的杯子,朝这边走过来。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终于。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这场架迟早要打,这颗炸弹迟早要爆炸。她和萨麦尔两个人都做不到先说分手,所以他们都在等一个外力,一个能把他们之间的千疮百孔撕开的力量。
萨麦尔走到阿斯蒙蒂斯面前。
“你的手。”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慢慢安静了下来。
阿斯蒙蒂斯挑了挑眉,没有把手拿开。“怎么了?”
“拿开。”
“如果我不呢?”
萨麦尔没有回答。他的拳头砸在阿斯蒙蒂斯的脸上,声音大得像一道雷。阿斯蒙蒂斯踉跄了两步,摸了摸嘴角,看见了血。他笑了。“有点意思。”
然后他也动了。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七宗罪之二在大厅中央扭打在一起,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魔法,只是最原始的、用拳头和牙齿的、像两只野兽一样的撕咬。萨麦尔的拳头砸在阿斯蒙蒂斯的肋骨上,阿斯蒙蒂斯的膝盖顶进萨麦尔的腹部。他们翻滚在地上,撞翻了桌子,酒杯碎了一地,酒液和血液混在一起,在黑色的石板上流淌。
没有人上去拉架。恶魔们围成一个圈,兴奋地观看着。这是地狱最好的娱乐。
莉莉丝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两个为她打架的男人。她应该喊“住手”,但她张不开嘴。
她不知道该对谁说。对萨麦尔说?他会停下来,用那种“你还好吗”的眼神把她从头看到脚。对阿斯蒙蒂斯说?他会停下来,耸耸肩,说“好吧,听你的”。不管对谁说,她都要做选择。而她不想做选择。
她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有人撞碎了柱子。然后是欢呼声,口哨声、尖叫声。有人在喊“萨麦尔大人”,有人在喊“阿斯蒙蒂斯大人”。莉莉丝没有回头。她一直走,离开了集会大厅,穿过广场和花园,走进自己宅邸的前院。她站在花园里,看着那株她埋下第一个孩子后种下的玫瑰。花瓣在冥火下红得像血。
她伸手碰了一下花瓣,指尖被刺扎破了。她看着那滴血渗出来,在皮肤上凝成一颗圆润的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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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听说萨麦尔赢了。也有人说阿斯蒙蒂斯赢了。还有人说没有赢家,两个人最后都被撒旦叫停了,浑身是血地站在大厅中央,像两条被拴住的疯狗。
但不管谁赢,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莉莉丝让地狱最强大的两个存在为她打架。
“你没看见她站在旁边的样子。”一个恶魔绘声绘色地对别人描述,“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她就那样看着他们为她流血,然后转身走了。走了!连看都不看一眼。这就是莉莉丝。她让男人为她疯狂,然后她走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魅惑的魔女!”
莉莉丝坐在酒馆角落,把这些话全都听进了耳朵里。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酒杯,杯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平静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真相太复杂了。她不是冷酷,她只是无法在两个人之间做一个选择,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战利品。但没有人在乎真相。地狱需要这些让人兴奋的故事,而她是故事里那个让男人疯狂的、冷酷的、魅惑的女人。
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酒又苦又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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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蒙蒂斯伤得不轻,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的淤血擦了一半就不再擦了,像挂着什么勋章。
莉莉丝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自己配的愈合剂。她用药水蘸棉布擦他的淤青,手劲儿没收着。
“嘶——轻点。”阿斯蒙蒂斯往后缩了一下脑袋。
“你故意激他干什么?”
“明明是他先动手的。”阿斯蒙蒂斯的声音从肿胀的嘴角里挤出来,含含糊糊的,但语气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腔调。
“你就知道他会动手。”莉莉丝把棉布按在他颧骨上,“收收你那点恶魔性子。”
莉莉丝还去看了萨麦尔。他的脸上还有一条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裂口,血已经干了,但没有完全愈合。走路的时候左边肋骨那里有一个不太自然的凹陷。
莉莉丝沉默地给他包扎。她有点心不在焉,直到听到萨麦尔轻微的抽气声。
“弄疼你了。”
“不要紧。”
他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钟。他问不出口。她说不出口。
“阿斯蒙蒂斯。”萨麦尔终于开口了。只是念了那个名字,没有接任何动词。
莉莉丝知道他想问什么。你爱他吗?你选择他吗?你不要我了吗?
她想说点别的,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愧疚涌上来,从胸口一直漫到眼眶。她又一次伤害了他。
她该离萨麦尔远一点。萨麦尔也该离她远一点。没有她,他就还是神的孩子,高高在上的天使。他永远也不会受伤。
“对不起。”
萨麦尔看着她。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我知道了。”
这一次,他没有说“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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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丝怀孕了。这次比她想象的还快。
莉莉丝小心翼翼地照顾这个孩子,吃最好的食物,喝最干净的水,不碰任何魔药和酒精。她每天都摸着腹部,和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说话。
“你会没事的。”她说,“妈妈会保护你。”
阿斯蒙蒂斯不在深渊。撒旦的军事行动把他调走了。莉莉丝没有告诉他怀孕的事。或许她也没打算告诉他。
几个月后的一天晚上,熟悉的绞痛从腹部深处涌上来。像一只冰冷的手伸进她的身体,抓住那个小小的生命,往外拽。莉莉丝蜷在床上,汗水把头发黏在脸上。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流下来,再一次提醒她生命流逝的神罚。
魔女们照顾她的身体,但没有人能帮到那个孩子。
孩子没有呼吸。是个男孩。紫红色的小身体。莉莉丝把他贴在胸口暖了很久。但她暖不热他。他的身体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那个男孩也被葬在了花园里。挨着第一个孩子,开出了另一朵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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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蒙蒂斯回来的时候一如既往地意气风发。他推门进来,靴子踩过门槛,手上还拎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战场顺回来的漂亮骨头。
“亲爱的!我让一个天使堕落了!”他把那枚漂亮的骨头放在她的桌子上,“你不知道他那副痛苦不敢置信的样子——“
“阿斯。”莉莉丝平静地打断了他,“我们分手吧。”
“阿斯蒙蒂斯停住了。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说:“好吧。”
“诶?”莉莉丝愣了一下。
“我说好吧。”阿斯蒙蒂斯耸了耸肩,“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他答得太快了。莉莉丝反而难过起来。“是我自己的问题,”她说,“是我——”
“没事。”阿斯蒙蒂斯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碰她,只是隔着桌子看了她一会儿。金色的眼睛难得安静下来。“不过,莉莉丝——”
他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
“你太……怎么说呢?”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你该多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