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伯来同人]西奈之歌》极值归零

14、后伊甸纪事（4） 看看吧，这

　　4. 萨麦尔 （上）

　　谈判很顺利。没过多久，在深渊与大地的每一个市场的角落，莉莉丝的名字被商人们传播开来。

　　“制作这些魔药的魔女，先前可是个纯正的人类！”

　　在地狱边缘的一处酒馆，一个长着山羊角的恶魔跟同伴炫耀着新到手的货色。他敲敲剔透的琉璃瓶，“你凑近闻闻，兄弟，这里面是不是带着一股子……凡世的泥土气？”

　　“居然真的是人类……”另一个恶魔耸动着塌陷的鼻子嗅了嗅药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可人类不是最孱弱、最容易腐烂的造物吗？”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她可是莉莉丝！”山羊角商人挤眉弄眼地压低了声音，“就是那个逃离了伊甸园、连神都奈何不得的女人。瞧瞧，那一位的反叛者如今在深渊过得多滋润！”

　　“可她为什么放着好好的伊甸不留非要反叛呢？”另一个年轻恶魔好奇地挤过来。

　　山羊角恶魔大着舌头说了个流传已久的粗俗段子：“她要在上面，亚当那傻子不乐意呀。”

　　这些刺耳的议论偶尔也会传进莉莉丝的耳朵，但它们从未真正惊扰到她的生活。商人们嘴里的“莉莉丝”是一个被地狱放大的符号——或许是撒旦精心裁剪出的反叛旗帜，或者是大地与地狱在枯燥岁月中添油加醋的消遣。真正的魔女莉莉丝，依旧只是实验室里手指染满草药汁液的女人。那些喧嚣与真实的她毫无关系。

　　地狱的氛围确实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曾经的地狱是一个对天堂漠不关心的地方，恶魔们只关心眼前的杀戮与欲望。但慢慢的，大家仿佛被注入了某种一致的意志。他们开始频繁地在宴会和集市上咒骂那些光芒万丈的天使，厌恶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莉莉丝不知道有多少是撒旦在暗中推波助澜，但偶尔传来的边境摩擦的消息，就像是某种暴雨将至的前奏。

　　战争的消息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当出征的号角在潘地曼尼南王城的广场上吹响时，莉莉丝站在高处的石廊上，俯瞰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军队。有些是翅膀漆黑的堕天使，有些是从大地深处爬出来的长着犄角恶魔，还有些主动向黑暗献祭的魔化人类。

　　撒旦被魔法加持的冰冷而宏大的声音宣布向神发动战争。广场上爆发出海啸般的呼吼，恶魔们高喊着撒旦的名字，喊着必胜，声浪冲上黑色的天空，震得石廊微微发颤。

　　但莉莉丝的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名字。“萨麦尔。”

　　“别担心，”撒旦的助理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萨麦尔大人这次会来的。”

　　战争持续了很久。地狱没有白天黑夜，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参照，变得很难衡量。有时候她觉得这场旷日持久的厮杀已经打了整整几个世纪；可有时候，当她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又觉得一切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战争结束后的那一天，撒旦召见她。

　　莉莉丝预感到是那件事，她几乎提着裙摆跑进了王座厅。撒旦靠在王座上，而大厅的中央，还站着另一个堕天使。

　　当那个身影缓缓走来的时候，莉莉丝几乎以为是一个陌生人。他的六翼呈现一种被火舔过的焦黑，僵硬地收拢在背后，羽毛边缘粗糙。他的体型比伊甸园时消瘦了整整一圈，原本近乎完美的圣光浸润的皮肤，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如同蛛网般的裂痕。细小的皮肤裂隙里，是血与暗的混合。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即将碎裂、又用线捆扎拼凑的石雕。

　　可当他注意到她的到来时，那尊石雕动了。他缓缓走上前，嘴唇微微开合，发出的声音低沉、沙哑。

　　“莉莉丝。”他的嘴唇动了。这声音不再像天堂的圣歌，它变得如此沉重，却又莫名地与这片阴冷的深渊严丝合缝地契合在一起。

　　莉莉丝像是被当头浇下一盆水，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凝固。

　　“萨麦尔？”她的眼泪毫无征兆落下来，整个人失控地扑了过去，“你怎么……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她清晰地记起了他在伊甸东边时的模样。那时候，他像一棵葱郁的大树，翅膀洁白无瑕，安安静静地收在身后；他教她下棋的时候，每次递过石子，她都能感受到他掌心里那股温暖的缓缓流动的圣光。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却是一个被战争和惩罚折磨得近乎支离破碎的怪物。

　　“对不起。”莉莉丝把脸埋进他冰冷的胸膛里，“是我太自私了……是我求你放我走的……如果不是因为我……”

　　“不要道歉。”萨麦尔的身体僵硬了片刻。他似乎也极度不适应自己这具身体，但最终，他还是缓缓抬起沉重的黑色羽翼，将她圈在自己怀里。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到莉莉丝的脸颊，替她擦去泪水。

　　“别哭。”萨麦尔低下头，用那双再也没有了天堂之光、却蓄满感情的眼睛注视着她，声音沙哑温柔，“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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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萨麦尔的权柄是愤怒，职位是内阁军事大臣和枢密院成员。他在地狱拥有极高的地位和响亮的名声。他并没有莉莉丝想象的那样虚弱。

　　但莉莉丝仍旧是担心极了。她增加了工作时间，频繁往萨麦尔的宅邸送自己改良的魔药。她的魔药治好过巨人的骨折，清除过精灵的溃烂，她充分相信自己的知识。然而，那些亮晶晶的魔药涂抹在萨麦尔皮肤的裂纹上，却激不起半点波澜。

　　莉莉丝后知后觉，造成裂纹的原因可能并不简单。她用指尖轻轻抚摸着他手臂上凹凸不平的纹路，开口询问，“这是神罚吗？……痛吗？”

　　“能忍。”萨麦尔轻描淡写地移开她的手，将翻卷的衣袖拉下。

　　“你究竟受到了什么样的神罚？”

　　萨麦尔没有回答。有些真相，他绝不愿在心爱的女人面前剖开。在神罚降临的那天，高高在上的主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吾将不再注视你。”

　　那天晚上他留在莉莉丝的房间里。

　　时隔多年，两具在荒原与战火中千疮百孔的身体，终于重新躺在了同一张床上。萨麦尔冰凉的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后颈上。

　　他们亲吻，□□，互相撕咬。

　　他身上的味道彻底变了。曾经那种圣域的纯净气息，如今被黑暗生物特有的味道代替。莉莉丝并不排斥这种地狱的印记，但每当她的指尖划过他的身体，裂纹的触感总会让她心惊肉跳。

　　“你得告诉我。”情事之后，莉莉丝固执地看着他的双眼，“神罚是一件大事。你皮肤上的裂纹，到底是因为什么？”

　　萨麦尔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他的手轻轻抚摸着莉莉丝平坦的小腹，“这样要求我之前，你是否该主动告诉我你的神罚？”

　　莉莉丝的心一下子坠到了谷底。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怎么能说得出口？她如何能告诉这个为了自己放弃天堂的爱人，她的身体被剥夺了繁衍和死亡的权利，却还在每个月里无望地流血？

　　他们同时陷入了沉默。萨麦尔或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从身后重新将她紧紧抱住，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他先是低声道歉，又把脸埋在她的发丝里，闷闷地说：

　　“我都知道……其实我都知道。但你不需要知道我的神罚。你知道我不会死就够了。”

　　可他越是表现得这样体贴，莉莉丝就越觉得胸口沉重。她有些悲哀地想起伊甸园的时光。那时候，他们只是坐在东边隔着距离下棋。那时他们没有拥抱，但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光热。那时的回忆是何等轻快明亮。

　　而现在，在黑夜里，两具破碎的灵魂紧紧相拥也无法从对方身上汲取到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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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萨麦尔每天早上都会同她一起吃早餐。莉莉丝吃一种地狱特有的黑面包，并配上一碗味道奇奇怪怪的浓汤。在大地上流浪的那一千多年里，她曾经过着茹毛饮血、饱一顿饥一顿的日子，对于食物的粗糙，她从不挑剔。

　　但萨麦尔每次坐在她对面看到这一幕时，都会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他的眼睛里总是带着莉莉丝害怕的怜悯。

　　“我会让人从大地上给你找更好的食物，”萨麦尔看着她咽下那口干硬的黑面包，“小麦粉、牛奶，还有你以前喜欢的浆果。”

　　在这个大地依旧荒芜、没有畜牧业和贸易的艰难时代，莉莉丝知道这些东西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不用了，”莉莉丝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灰色的汤，“我很习惯黑面包。”

　　“你以前在伊甸最喜欢吃那些——”

　　“我不在伊甸了。”莉莉丝生硬地打断了他。她偏过头，咽下了没说出口的后半句：不需要再用最好的食物，去维持一具不用打理就能永远存在的身体。

　　萨麦尔沉默了。

　　在伊甸园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极其简单：她是那个被困在规则里、需要帮助与指引的女人，他是那个高高在上、提供庇护与仁慈的天使。可现在她不再需要他的帮助，她在地狱里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实验室，以及靠出卖魔药赚来的丰厚年金。他甚至不需要在安全上保护她。在潘地曼尼南，没有任何一个不长眼的恶魔敢动撒旦身边的人。

　　失去了庇护者身份的萨麦尔，只能选择一些笨拙执拗的方式。他会帮她搬运沉重的黑曜石器皿，帮她去剧毒的沼泽边缘寻找罕见的草药，甚至会默默地帮她整理擦拭那些凌乱的羊皮卷。每天工作时间结束时，他会守在实验室的石门外，静静地等待她。

　　看着微光下那个等待她的身影，莉莉丝的心里却总是一阵阵发酸，甚至隐隐泛起一丝焦躁。

　　她不需要他做这些。这些本就是她手下那三个助理——莱娜、海莲娜和赛琳提亚的工作。她更不需要他在实验室门口等她。魔药的融合需要精准的剂量、需要恰当的反应时间。如果她需要工作很久，萨麦尔的存在反而会削弱她的专注力。甚至在他来地狱之前，她习惯在实验室里一呆就是很多天，自由且专注。他的体贴变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莉莉丝最不想承认、也最感到恐惧的是——她当初爱上萨麦尔，有一半是因为他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性”。他的声音、他的温暖、他羽翼上流动的圣光，以及那种神圣秩序带来的克制与温柔。但时至今日，这些东西正在变成另一个企图将她圈养起来的伊甸园。他依旧在用看弱者的眼光看她，觉得她需要被照顾。

　　她尝试过跟他沟通，尝试过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每次只要她一开口，萨麦尔就会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在无声地询问：我想对你好。我做错了吗？

　　而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也在提醒莉莉丝：看看吧，这就是你害他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