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后伊甸纪事（3） 身体在筑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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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撒旦
“你是谁？”莉莉丝问。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一下，被黑暗吞没了。
王座上的注意力朝她倾斜了一点。就这一点，让莉莉丝感觉肩上的重量翻了一倍。她的膝盖发软，后背冒出冷汗，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她的后颈。
一个无比强大的存在。但这不同于神的注视。神的注视是灼热的，而这位的目光是冷的，沉的，像站在深海底部，头顶是万吨海水。
“地狱的君主。”那个声音说，像整个是王座厅都在共同吟唱。
是魔王撒旦。她在大地上听过他的传说，但没想到有朝一日能亲眼看到。对方的威压如此之重，那一瞬间，她终于理解了传说中“神之六分之五的力量”究竟意味着什么。
“萨麦尔说你们会接纳我。”她咬着牙开口。
“萨麦尔，”撒旦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笑意，像是怀念，又像是玩味，“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这两个字从地狱之主的嘴里说出来，竟然让莉莉丝觉得比刚才的威压更让人不安。一个这样的存在，竟然也会有朋友吗？萨麦尔是伊甸的看守天使，他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
她没有时间细想。
“我可以给你想要的。”地狱的君主说。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方向，“庇护。资源。你在大地上找不到的一切。”
他从黑暗的影子中缓缓走出。莉莉丝能感觉到那道沉重目光穿过她的皮肤，在掂量她骨头有多重。那种审视不是亚当看她的方式，也不是萨麦尔看她的方式。这是一个绝对的上位者，在看一件工具是否趁手。
“但我也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一个符号。”
他的轮廓终于在冥火中清晰了。莉莉丝看见了一张深邃、平静而古老的脸——那是一张美得近神的容貌。撒旦的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极其耐心的精算与等待。
“一个反抗神、仇恨神的符号。”他说，“你是一个离开伊甸的女人，一个对神说不的女人。你的故事会被传颂，被记住，被刻在那些同样不满、同样痛苦的造物的心里。没有人比你更适合。”
“我不恨神。”莉莉丝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我不恨祂。”她重复了一遍，“祂做了他想做的事。我做了我该做的事。我不恨祂。”
撒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突地大笑起来，笑得整个大厅都在微微颤动。“你居然不恨祂，”他的声音猛地压下来，似乎有一丝嘲弄，“你个懦夫。你最该恨祂，你应该比我都恨祂。”
莉莉丝在地狱住下了。撒旦给她开出了不错的年金——至少对于一个吉祥物来说很慷慨，足够她在地狱开始新的生活。地狱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它有它自己的规则、等级和语言。莉莉丝学得很快。她一向学得很快。
“我想问您这里是否有空闲的实验室。”某天，她这样询问撒旦。
“你要做什么？”撒旦饶有兴趣。
“魔药。”
这是她在伊甸时就有的天赋。她能记住每种植物的样子、气味和用途。在大地上流浪的那些年里，她积累了更多的知识。她知道了哪些花能让人沉睡，哪些根茎能治愈伤口，哪些蘑菇能让人看见不存在的东西。
撒旦看了她一眼。她后来才明白这一眼的含义：那是一个精明的商人，突然发现了一笔被严重低估的资产。
“实验室会给你准备好。”他说，“需要什么材料，列个清单。”
莉莉丝列了。清单很长，长到她交上去的时候有些心虚。上面有些是她亲手摘过的草药，有些只是她在流浪时从异族的传说和残破的羊皮卷上听闻的名字。撒旦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三天后，撒旦的堕天使助理带着她站那间实验室的门口。
助理教她用一个法阵打开那扇沉重的石门。她推门进去，石柜里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清单上的药材和器皿，有些甚至比她要求的品质更好。她伸出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琉璃瓶罐，指尖有些微微发凉。
地狱没有白天黑夜，但这无尽的阴冷反而叫人头脑清醒。莉莉丝很快就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了。她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几天，偶尔出来透透气，去黑色的花园里转转，吃些茶点，又立刻钻回去。她的桌子上摆满了烧瓶、研钵、天平和一堆她亲手改造过的器具。她的手上沾满了各种植物汁液，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忙碌是她自己选的。忙碌意味着脑子里塞满了配方、剂量、温度和反应时间，没有空位留给别的东西。
但这具泥土做的躯壳，总有不听话的时候。
那天她在调配一种需要精准计量的药水，手里的滴管正要往下滴最后一滴。毫无预兆地，小腹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执拗的钝痛。那痛楚像是一只温热的手，在剥落尘嚣的寂静里，轻轻叩击着她的身体。
随之而来的是红色的潮汐。
莉莉丝的手腕抖了一下，一整瓶魔药化为废液。她微微拧起眉，扶住桌角，脸色苍白地喘息。
她太熟悉这个了。
即使她现在低下头只能看见毫无生育痕迹的腹部；即使在燃烧记忆的火焰下她快要忘记孩子们的名字。——她的骨肉没有忘。每个月，这具身体都会固执地醒来，像一头温顺而丰饶的兽，在它最幽暗的深处筑起一座温暖的巢穴。它备好丰沛的养分，铺好最柔软的丝绸，耐心地等待着迎接一个渺小的、呼吸着的生命。
然后，在确认生命没有在这个月到来之时，这座巢穴会自行消解。它化作流淌的血，带着撕扯的痛，从她身体里缓慢退场。
在伊甸的日子，这潮汐几乎没什么落下的机会。每一次它刚刚涨起，就会有一个新的孩子住进去，繁衍像太阳升落一样自然而理所当然。
那个大天使在海边曾宣读过神的旨意：“你的怀抱将永远空旷。”
可莉莉丝不知道那个诅咒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她不能再有潮汐？还是说她再也无法将一颗种子留住？神没有给她解释。但现在，她感受着体内的隐痛，看着指尖沾染的血迹，心里却不可抑制地升起一丝隐秘的、近乎狂妄的侥幸。
她的身体明明还在如此精密、如此强壮地运转着。她生过那么多孩子，她是这世上最有经验的母亲。哪怕记忆在大地和地狱的夜里褪色，这具强健的身体，依然是她曾为母亲唯一的锚。
什么样的诅咒，能打败这样精密的生命系统呢？
也许，只要她在这地狱里活下去，等她拥有了足够的力量或者智慧……还会有新的生命在她的怀抱里活下来。
莉莉丝深吸了一口气。地狱阴冷的气流灌进肺部，让那股生理带来的、潮湿的母性重新沉淀下去。
她面无表情地擦洗干净裙摆，将那瓶废掉的药水倒进水槽，把烧瓶洗得亮晶晶的。
她不能在这种时候被动摇。既然神在造她时，将这套繁衍作为本能植入了她的骨血，她就接受它，并为之欣喜。但她更不能遂神的意，把自己变成一个仅被繁衍本能控制、除了生育一无所有的空壳。
身体在筑它的巢，而莉莉丝，要继续做她的魔药。
莉莉丝重新点燃了法阵的火焰，拿起了新的烧瓶。
第一批魔药做出来的时候，她自己还算满意。一瓶能让人沉睡三天的安眠药水和一瓶能治愈普通铁器割伤的愈合剂。她带着这两瓶药水和一卷写满配方的羊皮手札再次去找撒旦。
“成果。”她把瓶子放在黑曜石的长案上，语气努力保持平静。即使已经在某种程度上适应了这里的阴冷，但在面对撒旦时，她依然需要耗费不小精力去对抗那无形的威压。
撒旦修长的手指捏起那瓶安眠药水，对着地狱里永不熄灭的幽火照了照。
“这个，如果加大剂量，”他说，“能让人永远沉睡下去吗？”
莉莉丝思考着开口，“理论上肯定可以延长睡眠时间，但我不确定是否有一个上限。”
“试试。”撒旦把瓶子放回去，又点了点另一瓶，“还有这个治愈药剂。半个时辰太慢了。如果两个部族在荒原上厮杀，多流一刻钟的血，就可能多死一个战士，甚至直接扭转战局。能再缩短吗？”
莉莉丝看着那瓶红色的汁液，再次意识到了地狱与伊甸的不同。伊甸没有危险，所以她配制草药时下意识从未考虑过伤口愈合的速度。而地狱要的不是温和的医术，是绝对的效率，以及能够活下去的武器。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需要什么列个单子。”撒旦言简意赅。
在莉莉丝第三次走进王座厅的时候，她在地狱君主的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乎赞许的微笑。
“很好。”撒旦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你的魔药，不能只放在实验室里落灰。”
“地狱有它的交易法则。”撒旦说，他的手指停下来，“你的魔药可以卖。”
他微微倾下身，眼底闪烁着属于商人的精明：“我们有一个跨越深渊、从地狱一直延伸到大地之上的交易网络。你的魔药，可以成为这个网络里最畅销的货物。”
莉莉丝攥紧了衣角，有些被这庞大的宏图震慑到：“卖给谁呢？”
“谁需要，就卖给谁。恶魔不怎么睡觉，也无惧普通的刀伤，”撒旦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但人类需要，流浪的女巫需要。那些夹在黑白之间、不被任何一方接纳的异类，它们最需要。”
“我会帮你和商人们谈。”撒旦说，“但你要自己出面。”
“……一定要我自己出面吗？”莉莉丝低声问。多年的流浪生活让她已经习惯了隐藏自己。不被注意到，才能活下去。
“你是莉莉丝。”撒旦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有力。
“第一个离开伊甸的女人。第一个拒绝神的女人。”他一个一个地数着她的头衔，像是在念一份正式的履历，“你的名字本身就是财富。我替你卖，商人们付的是撒旦的价钱。你自己卖，他们付的是莉莉丝的价钱。”
撒旦先前所说的“符号”，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莉莉丝的手指微微发颤。在这一瞬间，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位魔王的恐怖与伟大——他把她的背叛和痛苦当成政治筹码，却又同时将其精算成了账目上的数字。
但与此同时，他也给了她在这个冰冷世界上最缺少的东西：无法被任何人剥夺的尊严与价值。
“谢谢您。”莉莉丝真诚地道谢。
“不用着急谢我。售卖的获利将全部归入我的王库，这点没意见吧？”撒旦理所当然地笑了，“但谈成之后，年金会给你翻倍。我也会额外批一笔经费给你，给你更多自由度。你可以调用你想用的人，不必再事事通过我的助理。”
“玛门最近在做人间的生意。下个月他回深渊，你跟我一起去见他。届时我会提前让人通知你。”撒旦直起身，结束了这场谈话，“我的助理会替你计算好配置魔药的成本。”
“好。”莉莉丝愣愣地点头。
她走出王座厅，走在阴冷寂静的长廊上。怀里的琉璃瓶叮叮当当地碰撞在一起，里面的液体在微弱的冥火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在伊甸那个完美的乐园，果实随手可摘，溪水随处可饮。神提供一切，但那种不劳而获的赏赐，随时可以被毫无缘由地收回。
而现在，她怀里抱着的，是她自己的炉火、她自己的配方、她在大地荆棘的伤痛中一次次试错、用鲜血换来的知识。
这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莉莉丝回到实验室，利落地卷起了衣袖。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后伊甸纪事（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