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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后伊甸纪事(2) 她是不属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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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大地
萨麦尔告诉她往南走,穿过红海,那里是地狱之门最常出现的地方。她不知道地狱之门是什么样,也不知道他地狱的旧友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是否友善,甚至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真的来。但她别无选择。
她走了好几天。脚底的伤口结了痂,痂又裂开,血液和尘土混在一起,在沙地上印出一个个模糊的脚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脚印歪歪斜斜,像是某个垂死的动物留下的痕迹。
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这才是世界原本的样子。没有任何同类存在的痕迹,只有无尽的荒原、荆棘、干涸的河床,和永远折磨她的饥渴。伊甸的丰饶和无忧无虑像是一个隔离出来的梦境。
她学会了吃野果。
有些果子是酸的,有些是苦的,有些吃了会吐,有些吃了会拉肚子。她一次次试错,从自己身体的反应分辨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她学会了喝水。
河流是安全的,池塘是危险的。死水里有看不见的东西,喝下去会生病。她趴在小溪边喝水,喝完了就躺在地上喘气,像一头野鹿。
她学会了狩猎。
最开始是兔子,然后是野鸡。有一次一头饥饿的野狼对她发起了进攻,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死在狼的森森白牙下。但她饥饿的身躯却迸发出巨大的能量。当她变成一个血人气喘吁吁地躺在野狼尸体旁边时,仍然不敢相信她活了下来。
她学会了睡觉。
地上危险,树上会掉下来。她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个结构稳定的山洞,铺上软和的干草。那天晚上她缩在山洞里,听着外面的风声,觉得这就是她以后所有的夜晚了。
她捡了一些鸟的羽毛,剥了那头野狼的皮,用一种从植物中抽出来的麻把它们缝在一起,做成一件新的裙子。
穿上裙子那天,她站在溪水边照了很久。
“很美。”她说,“我觉得我像一头结实的野狼。”
溪水没有回答她。
她突然很想念萨麦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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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看到了大海。海水在她面前铺开。黑色的浪头拍打着礁石,阴云把天空压得很低。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萨麦尔所说的红海。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用兽皮织成的裙子吹得猎猎作响。
阴沉和压抑让她本能觉得这里离地狱很近。
但光在她面前落了下来。
那光来得没有预兆,像一柄从天而降的长矛,直直扎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莉莉丝踉跄后退,用手臂挡住眼睛。光太亮了,亮得她透过眼皮都能看见血管的纹路。
等光芒散去,三个天使站在她面前。他们的翅膀遮住了半个天空,面容像是浴火的石头雕成——美,但让人不敢直视。
“莉莉丝。”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她甚至不知道是谁在开口。
“是。”
“奉神的命令带你回伊甸。”
“……不。”她下意识这样说。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流浪在大地上的痛苦。”
她确实知道了。“我不回去。”再一次开口她似乎找到了一些勇气。
中间的天使举起手中的剑。剑身上的文字开始发光跳跃,像是活了过来。莉莉丝以为自己要死了。她闭上眼睛。
但剑没有落下来。
“你的惩罚,是永远无法生下孩子,也永远无法死亡。”
莉莉丝睁开眼睛。她没有立刻意识到这种惩罚的严重性——她只是感到一阵茫然。
“你要在大地上流浪,直到时间的尽头。”天使收起剑,“你不会老,不会死。但你的怀抱将永远空旷。”
“这是神说的?”
“这是神说的。”
天使们传达了神谕,要离开了。“天使!”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追上去,“萨麦尔他……”
“看守伊甸的天使,擅自放走神的造物。”天使回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他被暂时囚禁在寒冷的高塔之上,等候进一步的处置。”
莉莉丝想起萨麦尔收拢在身后的六翼,想起他用翅膀尖轻轻托住快要摔倒的孩子。她想起他温暖的流光的身体。他像一棵树长在土里。
“是我的错。”她喃喃,“是我求他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天使们展开翅膀,飞了起来。莉莉丝看着他们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白点,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里。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悲伤像海水一样淹没了她。等到海涨上来,漫过她的膝盖,她才慢慢转过身,朝大陆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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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丝没想到会再次见到亚当。
她一直以为他会留在伊甸。孩子们也会留在伊甸。在她离开后的日子里,他们会继续过着那种日复一日的生活,平安、无聊、没有尽头。她没想过他们也会被赶出来。
那是几年后的一天。莉莉丝正在摘野无花果,听见远处有异声,猛地转过身。
她先看见了夏娃。
那个女人从山谷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身边跟着一个小男孩。她的皮肤很白,头发很长。莉莉丝一眼就认出她不是大地上的生物——她是伊甸的生物,是那种没怎么经历过饥饿和恐惧的、完好无损的生物。
然后她看见了亚当。
他变了。他的身体仍然年轻,但他的眼睛里有了莉莉丝从未见过的东西。警觉、疲惫,还有一丝困惑,像一只习惯了被喂养的动物突然被扔进了荒野。
莉莉丝本能地想躲。但亚当已经看见了她。
“……莉莉丝?”
她没有说话。
夏娃看了看亚当,又看了看莉莉丝。“你认识她?”
亚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似乎在犹豫该怎么介绍她。“她是……之前的……人。不,我是说——”他卡住了,像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定义她和他的关系。
“我是莉莉丝。”她替他说了,看向夏娃,“你是他的妻子?”
夏娃点了点头,把怀里的婴儿抱得更紧了一些。她看莉莉丝的眼神里有好奇,但没有敌意。
“这是我们的孩子,他叫亚伯。”亚当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笨拙的骄傲,又指了指那个跟着他们的小男孩,“这是该隐。”
莉莉丝看着那个婴儿。小小的,皱巴巴的,睡得正香。
那是他们的孩子。她的孩子呢?她的胸口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疼痛。她把目光移开,转身想走。
“等等。”亚当叫住她,“我们……不知道该去哪里。伊甸回不去了。”
莉莉丝停下脚步。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往那边走,”她指了指山坡的方向,“那里少有暴雨和雷电,冬季向阳,夏季温和。”
她再次来到那片山坡的时候,他们已经安顿下来了。亚当在那里盖了一间木屋,夏娃在屋前种了菜。木屋的烟囱冒出一缕炊烟。那个叫该隐的孩子正在跌跌撞撞地追一只蝴蝶。
她走近那间木屋。亚当正在给菜地浇水,看见她来,放下了手里的活。
“我们的孩子呢?”莉莉丝终于问。
亚当不敢看她。“……他们都回到神那里去了。”
亚当学会了委婉,但这句话比任何直白都要残忍。
莉莉丝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想起离开伊甸前的那个晚上,她在孩子们身边站了很久,把他们每一个都看了又看。最小的孩子,他的两只手攥成拳头,像是在等她来握。
她想着,明天早上他们醒来会哭着找她。但没有她,亚当——或着神再造的女人会照顾他们。孩子们会慢慢长大,会走路,会说话,会忘记曾经有一个人总带着他们到处玩。孩子们会好好的。伊甸什么都有,他们不会受苦。
她弯下腰,想吻小儿子的额头,但嘴唇快要碰到的时候停住了。她怕他醒过来,怕自己走不掉。
她以为都会好的。她一直骗自己说,等找到地狱之门、等她有了力量,她就回去看孩子们。或者她没有资格再见到孩子们,他们也不记得她——都没关系,只要他们度过了幸福快乐的一生。
“凭什么?”她的视线模糊,声音哽咽发抖,“凭什么他们死了,我还站在这里?”
莉莉丝甚至没有能纪念孩子们的东西。孩子们什么都没有留下——甚至没有尸骨。他们像不存在过一样被抹去了,只在她心里留下深深的悲痛。
第二天,她在溪边找了几块平整的鹅卵石,开始用尖石在上面刻四个孩子的名字,和她能记住的他们的模样。在石头上刻字很慢,每一笔都要反复磨。她刻了很多天,手指磨破了,血渗进刻痕里。
刻完的那一天,她用兽皮裙包裹着把石头埋葬在她居住的山洞前。
“妈妈会陪着你们。”她说。
此后的日子里她路过一个又一个部落。森林里的精灵们请她帮忙采高处的草药;荒原上的巨人族给她指过路;大海里的海妖——一个叫塞壬的家伙给了她好几条鱼,还唱了一首她听不懂的歌。大部分族群没有伤害她——伤害也没用,她也死不了。但每到一处,她都不能待太久。没有人赶她走,是她自己觉得该走了。她是不属于任何族群的幽灵。
起初她以为自己会永远记得自己曾属于哪里。她记得孩子们的脸,记得萨麦尔站在东边的样子,记得伊甸的每一条溪流。她把那些记忆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但她大脑里好像有一把火,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烧。最开始烧掉的是细节——第一个孩子笑起来有没有酒窝?第二个孩子是先会叫她还是先会叫亚当?第三个孩子……第三个孩子叫什么来着?
她站在原地,张着嘴,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有一天,她站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中间,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离开伊甸。
理由她模模糊糊地记得:她想要意义,她想要美。但这两个词变成了空洞的声音,像干枯的树叶在风里打转。她记得自己是这样想的,但她不记得最初自己想要它们时那种殷切与狂热。
她爱美,然后呢?
她蹲下来,把手插进干裂的泥土里。大地很烫。她想起自己曾经蹲在伊甸的溪边,给最小的孩子洗脸。孩子每次都扭来扭去,她抱着他像捉住一条泥鳅。她记得那个画面,但她不记得他在她怀里扭动的感觉了。
孩子们是真实的吗?
她猛地站起来,像是被这个问题扇了一记耳光。
当然是真实的。她生育过他们,她身体上留下的那些痕迹——她低头看自己。饱满的□□,平坦的小腹。哪有什么痕迹?
萨麦尔呢?萨麦尔是真实的吗?
她试着在脑海里回放“慎言”那两个字,试着回忆那个吻的味道。但她失败了。她像未经过这一切的人一样大脑空空。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她看见了那扇门。
它就在前方,像一幅画从虚空中慢慢浮现出来。先是轮廓,然后是颜色,然后是质地。门是用一种她不认识的黑色石头砌成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她走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通过我进入无尽痛苦之城
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坑
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
痛苦。凄苦。万劫不复。如果这就是地狱,那她已经在地狱很多年了。
神说:你不会死。
所以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莉莉丝推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
门后面是黑的。不同于夜晚的黑,那是比黑夜更沉重、更吞噬一切的黑。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世界——荒原、干涸的河床、快要落下去的太阳。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黑的尽头,是一个王座上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