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后伊甸纪事（1） 然后莉莉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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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伊甸
亚当确实是个不错的男人。
这话莉莉丝跟树木说过、跟溪流说过，甚至和住在屋前那群蚂蚁说过。他强壮，有力，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不加掩饰的爱意。作为世界上仅有的两个人类之一，她觉得自己应该知足。
但莉莉丝不爱他。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莉莉丝吓了一跳。神说过他们是唯一的男人和女人，他们彼此相爱。神说的话怎么会错呢？莉莉丝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像按下去一颗不安分的种子，可种子在土里总会发芽。就像这片生机勃勃的乐园。伊甸什么都有。果实随手可摘，溪水清澈见底，阳光总是温柔地洒在身上。动物们与他们和睦相处，没有疾病，没有痛苦，甚至不需要为食物发愁。
亚当觉得这样就够了。
“你又怀孕了，莉莉丝。”他说这话时正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一片无花果叶，“虽然我们总得繁衍，但说实话，我只有你就够开心了。”
莉莉丝听着这话愣住了。“只有我们？你不觉得孤单吗？”
“从不。”亚当翻过身来看她，目光真诚得不像撒谎，“神已经将你赐给我了，我怎么会孤单呢？”
莉莉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不好意思说，见多了他就开始烦了。或许也不是烦。就是……闷。
亚当每天做的事情都一样。醒来，给他们和孩子们找食物，跟她说话，打扰她带孩子，和她交合，睡觉。第二天再重复一遍。他没有好奇心，从不和她讨论“这朵花是什么”或者“园子的尽头是什么”，也不会在看见一只没见过的昆虫时蹲下来研究。
莉莉丝会。
她会走过伊甸园的每一个角落，记住每一条小溪的流向，每一棵树的位置。她给不同的花起名字，跟踪一只蜗牛整整一下午，直到被孩子醒来的哭声打断。
亚当对此的评价是：“你总是想这些做什么呢？”
最小的孩子已经能在大地上奔跑了。她就该再生一个孩子，让自己忙碌起来，也好让亚当不要打扰她。
亚当不同意。亚当想和她多花点时间在他们俩的事上。
“神创造我们就是希望我们多多繁衍、扩大人类一族，”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认真讨论，“否则为什么我如此频繁地怀孕呢？”
亚当松口了，他觉得有道理。
生育或许是神的命令，但莉莉丝喜欢孩子也是真的。她喜欢这些没法沟通的小家伙胜过亚当，这似乎是一种神造她时给予的、更回归本源的爱。莉莉丝喜欢他们澄澈的眼睛，甚至喜欢他们的啼哭。她会抱着他们讲故事，带他们玩耍，教他们认识这个世界。
而亚当对孩子毫无兴趣。好多时候孩子将他们团团围住，亚当就会选择离开这一群叽叽喳喳的雏鸟。“不要吵你们的父亲。”她这样说，然后带着孩子离开，去很远的地方玩。莉莉丝对此理所当然，她的孩子，自然应该由她来带。
那天她走到了伊甸的东边。东边有一道门，门口站着一个六翼大天使。莉莉丝见过天使。他们有时会从天上下来，在园子里巡视一圈，然后又飞走。他们光芒万丈，面容庄严，从不跟她说话。
但这个天使不一样。
他没有在巡视。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长在那里。他的翅膀收在身后，手里没有武器，目光落在远处，似乎在想着什么事。
莉莉丝抱着孩子走近时，他转过头来。
他的脸不像其他天使那样冷漠，这给了莉莉丝开口的勇气。
“您好，”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紧张，“您可以给我的孩子一些解闷的东西吗？”
天使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的手心泛起微光，几颗大小均等的石子凭空出现。他蹲下来，把石子摆在地上，教她一种棋的玩法。
莉莉丝感到惊喜。这种在伊甸随处可见的小石子，居然可以陪着她消磨一下午的时光。怎么想到的？天使们可真聪明。
“我能否知道您的名字？”她问。
“萨麦尔。”
“我叫莉莉丝。”
莉莉丝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萨麦尔还站在原地，面朝另一边。他的翅膀微微张开，像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光。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有蔚蓝的天空和漂浮的云朵。
“您在做什么？”她问。
萨麦尔收回目光，似乎有些意外她还站着。“……祈祷。”他说。
“天使也要祈祷吗？”
“天使每天都在祈祷。”他的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虔诚，“注视是双向的。我们看着神，神也看着我们。”
后来她路过东门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萨麦尔大部分时候都在，基本不会主动跟她说话。但好在，只要她开口，天使就一定会回应她。她会请萨麦尔同她下棋，讨论新的棋路；有时她就坐在他旁边，看着园子里的风景。孩子们在打闹，抓着萨麦尔的翅膀尖玩。萨麦尔不恼，甚至会用翅膀把快要摔倒的孩子轻轻托住。
“您还挺喜欢孩子的。”她说，她的心变得殷切柔软。
“是。”萨麦尔没说他从没见过孩子。天使没有幼年体。
“下棋实在太有趣了，”另一天她这样说，从怀里掏出更多的石子，是她从各个角落捡来的。“我想出了一种新的玩法，棋子更多，更复杂。”
听着她讲新的规则，萨麦尔的眼角有很淡的笑意。“这很好，我们来试一局。”他接过那些石子。
莉莉丝的心脏跳得快了一拍。
日子就这样继续。莉莉丝的腹部越来越鼓，她的行动也变得吃力。不久后她临盆了。等到她终于再出现在东门的时候，萨麦尔注意到她憔悴的脸。
“孩子给我。”他接过那个小婴儿，又看了看另外三个跟着她的孩子，“你睡一会儿。”
莉莉丝一觉睡到了黄昏。抚养这么多孩子实在是很消耗精力。看着她的睡颜，萨麦尔也注意到她身体的变化。除了憔悴，她的□□变得下垂，头发也掉了不少。萨麦尔无意指出更多损伤。
几天后，萨麦尔把一个小瓶子递给她。“是我找拉斐尔要来的，”他的目光落在别处，“本来是治愈伤者的药水。”
莉莉丝困惑地看着那个瓶子：“我没有受伤啊。”
萨麦尔沉默了片刻。“你拿着吧。”他只说了这一句，然后把瓶子塞进她手里。
莉莉丝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是她带着孩子在湖边玩。几个孩子挑选着、欣赏着他们的鹅卵石。莉莉丝感到欣慰和快乐。但她很快就注意到，平静的湖面上还有模糊的另一群的孩子。跟他们一模一样。湖里还有天空和树木。这是神的另一个世界？
莉莉丝站起来，脚尖点过水面，那个世界破碎了。噢，原来只是个看起来很真实的影子。
莉莉丝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中间还有一个女人——那一定就是她自己了。
莉莉丝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她下垂的□□和松垮的肚皮在这个视角下更清晰。她的身体先前还不是这样的。莉莉丝有点难过。但也只有一点点。
因为孩子们值得。
她想起了那瓶药水。她还以为——以为药水是防止孩子受伤或生病的。
那天晚上，莉莉丝没有睡着。她躺在亚当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眼睛盯着黑暗中看不见的屋顶。身边这个男人从来没有问过她疼不疼。也许他觉得她不疼——伊甸就是一个没有痛苦和疾病的地方啊。她怎么会疼呢？这种东西到底是不是神所说的痛苦？第一对人类所经历的事，难道不都理所当然、都是神默许的吗？
亚当就算问了也没有用。
莉莉丝翻了个身，把孩子往怀里带了带。她想起萨麦尔的眼睛。想起他递给她药水时，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那一瞬间的温度。
不，可能不只是生育损伤。她又突然这样想，可能她本来就不够美。那些用来生育的、哺乳的部分……她每次就是这样去见萨麦尔的么？莉莉丝感到惶恐。
莉莉丝知道自己不应该再去见萨麦尔了。
人类是有意义的吗？她问自己。如果人类只是出生、繁衍、死去，靠着神的恩惠活在伊甸里，那和别的动物有什么区别？可神说人类是特别的。神说人类有灵。可她明明什么都不缺，却总是会感受到巨大的空虚和无聊。
神说的话都是对的、都是真的吗？
她没忍住又去了东边，赤身裸体。反正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这次她没有带孩子。
萨麦尔看见她一个人来，似乎有些意外，但他什么也没问。
他们沉默地坐了很久。
然后莉莉丝说：“我不想当人类了。”
萨麦尔转过头来看她。
“慎言。”他说，但声音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疾言厉色，更像是下意识的、象征性的阻拦。“人类是神的眷族。只有人类才同时拥有灵体和实体。”
“可是人类很无聊。”
“如果只是因为亚当的话，”他说，“你不用这么悲观。你是母亲，你的孩子会像你、会有趣。”
“不。”莉莉丝抬起头，看着伊甸园上方永远湛蓝的天空。那些云彩很白，阳光很好，一切都完美得不真实。
人类这个族群就是无聊的重复。她知道孩子们长大后会变成的乏味大人，一代又一代，毫无新意；或者像她一样，为这种乏味感到痛苦。人类就是一团欲望，欲望得不到满足会哭闹，欲望得到满足就会无聊。她的无聊就来自于此，来自于这个什么都不缺的乐园。
“你是吃了智慧果吗？”萨麦尔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抖。
莉莉丝摇摇头。“我带着孩子在湖边玩，我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
萨麦尔的脸色更难看了。
莉莉丝看着他。“这太痛苦了，”她说，声音在发抖，“我为人类是这样无聊又无用的东西感到痛苦。”
“我没这样想过你。”萨麦尔说。
他看着她的方式跟亚当不一样。萨麦尔并不是站在神的故事里看她，而是像是在看一个独立的灵。一个有自己思想的、值得认真对待的灵。
“父神会惩罚你的——不对，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可能会被直接销毁。”萨麦尔说。
“我知道。”
莉莉丝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她感到羞耻和无地自容。
“我不会让神知道的，”她说。“只要我一直这样裸露下去，神不会知道我知道了什么。”
“但您知道我在想什么。”她的语气变得急促和热切。“我希望能在您面前穿上用叶片织成的——衣服？我姑且这样说。我想让您觉得我美。但我办不到。”
“萨麦尔大人，我也为此难过。”女人的眼泪滴进了他的心里。
“怎么会。你很美。”萨麦尔擦拭她的眼泪。“我真心认为，莉莉丝是最美的女人。”
“人类男人说过这句话之后，会亲吻女人。”莉莉丝说。
萨麦尔几乎没有犹豫。他的唇贴上来，人类和天使的呼吸很快纠缠在一起。
天使的眼睛再也不像她平时见到的那样纯粹冷静。他的眼角泛红，嘴唇微启。他因她变成了这样。
压制智慧就像压制呼吸。可以憋一会儿，但不可能一直憋下去。
“您可以帮我离开这里吗？”莉莉丝问。
“……神不会让你走的，”他说，“你得留下来，做亚当的妻子，为人类养育后代。”
“我不愿意。您明知道我——”
“慎言。”他说。语气却带着哀求。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果实的甜味。这里是最好的、最丰饶的伊甸。“我会一直守护乐园，”萨麦尔说，“也守护你。你会无忧无虑地过完这一生，虽然不会很快乐，但不会痛苦。”
莉莉丝闭上了眼睛。不用思考，不用痛苦，不用选择。只要待在这里，做亚当的妻子，生神要她生的孩子，日复一日，直到生命的尽头。
莉莉丝反问：“您每天站在这里，看同样的风景，不觉得无聊吗？”
萨麦尔没有迟疑。“不会。”
“为什么？”
“因为每一刻的注视都是新的。”他说，“父神创造伊甸的时候，每一寸土地都被思考过。多看一次，就多看到一点祂的心意。”
莉莉丝不太懂。“您很爱祂。”她说。
“但对我来说，这种日子，”她的声音平静，“我宁愿去死。”
莉莉丝仍然决定搏一搏。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穿着用自己用叶片织成的裙子。她实在是聪明手巧。几种叶子显然都是精心选择和处理过的，形状均匀材质很好。用结实的藤蔓连起来，挡住了她的□□和生殖器。
“好看吗？”她转了一圈这样问。“我觉得我像一棵结实大树。”
萨麦尔震惊地看着她，好半天才开口：“你不要命了。”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的眼中尽是得意和兴奋。
萨麦尔快速说：“你必须得离开伊甸。必须……现在就走。”萨麦尔对着虚空启动了一个有点复杂的法阵。
莉莉丝看见他闭上了眼睛。只是几秒钟，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太快了，她没来得及捕捉他在说什么。
然后他睁开眼睛，法阵亮了起来。“走吧。”他苦笑，“你真是……我本不可能同意你离开乐园的。”
伊甸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我在地狱的旧友会安排你。但地狱之门行踪不定，需多去些地方寻找。”他说。
莉莉丝看看他，又看看门外的世界。“对不起。您会受罚的，”她说，“因为放我走。”
“我知道。”
“您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你用一个吻、用你的美丽贿赂了我。萨麦尔这样地想。这个明知故问的家伙，从一开始就在诱惑他。即使在这种时候，还要跟他调情。
莉莉丝穿过那扇门。她回头看了萨麦尔一眼。他站在原地，翅膀微微张开，像是在祈祷。他的脸上露出的不舍和痛苦，让莉莉丝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谢谢您。”她说。萨麦尔只是点了点头。
莉莉丝站在伊甸园外，站在她还不知道名字的土地上。干裂的大地和呼啸的风让她立刻就觉得不适。但这一切都值得。她还穿着自己用叶片织成的裙子。
那是自由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后伊甸纪事（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