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苏》萧落木

74、我恨君生早3

　　因为无尘公主的死，裴臻所迸发出来的豪情，一时之间整个宋军的士气被提高到了前所未有高度，即使是金兵那些骠勇的大漠勇士，也吃不消。宋军终于在无数次溃败之后，取得了一次算不得大的胜利。

　　是夜，无月，无星，枯枝无叶。

　　荒漠，孤坟。

　　在这个寒冷的漠北，这样的夜晚里，屠苏一个人默默都出现在孤坟之前。

　　白衣，长发未束，神情，冷漠悲伤。

　　在这个孤坟之下，埋葬的是无尘公主的衣冠。

　　作为一个女人，无论她死得是多么的有价值，终究只是一个战场上的棋子。她的作用已经发挥到了，那么，还有谁会去管她的死活呢。

　　战场之上，兵刃无情。

　　可怜一个无尘公主，花容月貌，待到战争结束，竟然连全尸都没有办法找全。那些兵士，无论金的兵士还是宋的兵士，没有人再去在意他们的士气源头，无数刀剑和箭落在她的身体之上，体无完肤。

　　屠苏所能做的，只是在战争之后，默默地找杏杏要了几件公主的衣服，在外面为她做了一个衣冠冢。

　　没有烛火，因为这样的夜晚，风会吹灭一切。

　　屠苏从竹篮里取出温好的酒，放在墓碑之前。

　　墓碑是屠苏自己写的，因为除了知道她姓赵之外，她也不清楚无尘公主的真实姓名，所以墓碑上只是简简单单地写着“无尘之墓”。

　　墓碑很简单，无尘公主一个伟大的皇家的女儿，生前荣华，死后却显得如此简陋，即使立场不同，也让人看了不胜唏嘘。

　　屠苏没有行礼，只是和对着一个活人一般，静静地在无尘公主的墓碑旁边坐下，单手搂着无尘公主冰冷的墓碑，低低地说话：

　　“你说过，只要你活着，你就不会放过我的……可是现在，你死了，我活着，我坐在这里，送你最后一程。”她说着取出酒杯，斟了两杯的酒，一杯自己一饮而尽，一杯倒在了这土地之上。温热的酒瞬间就□□松的坟土吸收了。

　　“公主，你知道吗，如果不是因为你对我做过那些不可原谅的事情，也许，我会有点喜欢你的。毕竟在这个世界之上，能够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而不顾一切的女子，都是让人敬佩的……可是公主，作为一个女人，丈夫对于我们来说很重要，但是却不是唯一重要的。”

　　风阴阴地吹过，但是没有人回答。

　　“你知道吗，你的死，让小逸吃了一个大大的败战，这次的战斗，也许他一生都不会忘记了，可是……”屠苏顿了顿，又斟满了一杯酒，倒在了土上“可是这次我却要谢你，你让他明白了很多的道理……原本，我们不想让你死的，我们以为，只要裴臻表现出对于战争胜利的欲望超过你，你就会怨恨他的，但是，我们没有想到，你竟然是真心的喜欢他。”

　　爱一个人，全心地希望他好，甚至，愿意为了这个人的理想付出自己的所有。

　　这是女人的可爱之处，也是女人的可悲之处。

　　“也许，这样，会让小逸好好的想一想，人心的力量，他在黑暗里久了，不愿意相信人心，这对于他来说是并不能算一件好事，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力量，还有权利，而作为一个上位者，他还是缺乏御人的度量和圆通。”

　　默默的又是一杯酒倒下。

　　“你也让我看到了裴臻的魅力，这个男人我不了解，但是，如果说，一个男人可以让很多的女人做到这个份上，那么，应该也不会太差劲吧？你的国家是一定会被灭亡的，所以，我想，也许很快你的夫君就会下去找你了……虽然，从感情上来说，我也不愿意他死……”

　　屠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起身，弯腰拾起竹篮。

　　背后蓦然一沉，一件厚厚的披风搭在了她的肩头，屠苏没有回头，只是用冰凉的手轻轻搭住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

　　“姐姐，不必担心，我一定会攻下开封的，我会用整个的大宋来作为我迎娶你的嫁妆。”

　　屠苏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其实屠苏心里清楚，最后这场中原逐鹿战的胜利者既不是金也不是宋，而是一直在边关之外纵马驰骋的蒙古。

　　但是，开封，却必然会成为金的国土之一。即使这次的战争失败了，下一次或者再下一次，他一定会成功的。

　　而现在，即使裴逸真的攻破了开封城，有很多事情，他现在还没有想到，但是他必然会遇到，而遇到了，便是一生的痛苦。

　　屠苏想了想，暗自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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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旧是将军府，依旧是那样的摆设那样的布局，只是，再也没有了原来的热闹。

　　花姨娘死了，黄姨娘疯了，屠苏被休了，公主也死了，裴逸很早以前就被赶出了家门。而那些姨娘们生的孩子，早就都战死沙场了。

　　这个家，空了。

　　裴臻默默地四下打量着这件已经有些陌生的自己的卧房，神色里憔悴疲惫而伤感。

　　其实这个家，从一开始，就都是这样吧，人心，一直都是散的。

　　他想要天下太平，想要大宋的子民安居，但是，他却连自己的家都治理不好。

　　剑眉星目，器宇轩昂。明明不到不惑之年，明明几个月之前还是这个开封城里少女们的偶像，却在短短的几个月之间，迅速的憔悴下去，一下子老了好多。

　　他知道，自己的风华散尽，强制支撑着自己的身子指挥，其实不过是强弩之末，他的病，已经严重到了再也瞒不下去的地步了，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凭着意志力，再支撑多久。三天？一天？还是一个时辰？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咳嗽着，大汗淋漓，几乎要将自己的肺咳出来。

　　门外的副将听到了，紧张地敲着门：

　　“将军，将军，你还好吗？”

　　裴臻急忙拿起手绢捂着嘴，沉声道：

　　“无事，不必担心。”

　　门外人的走远了，裴臻慢慢地取下那块手绢，绢上一片血迹。

　　绢子是无尘公主亲自绣的，上面的喜鹊站在枝上，活灵活现，想是要绣一副喜上眉梢吧，却还没有来得及绣上梅花。无尘公主是再也不会回来了，而裴臻的血，点点落在白绢枝上，恰如那枝上盛开的红梅。

　　这绢子，终于算是完成了。

　　这时候，门外又轻轻地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细细软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父亲。”

　　裴臻愣了愣，才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女儿裴绾。

　　于是收起了那块染血的手绢，打开门。

　　裴绾交叠着双手，乖巧地站在门外。裴臻勉强笑了笑道：

　　“你怎么还没有走？张管家呢？东西收拾好了么？”

　　裴绾清丽的容颜上带着眼泪，但是依旧微笑着说：

　　“张管家已经带着大家走了，我和张管家说有东西没有拿，回来的。”

　　“那么快去拿了跟上他们吧，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一会儿就走不了了。”

　　裴绾摇摇头说：

　　“父亲，您不会离开这里的，对不对？”

　　裴臻原本想说自己稍后就走，但是看到裴绾一张带泪的脸，不知道怎么的，那些谎话就说不出口，只能叹了口气说：

　　“是，我会和开封同在。”

　　“那么父亲，我要陪着你。”裴绾笑了笑，非常坚决的说。

　　裴臻突然之间，觉得非常的欣慰。他有了一个不孝的儿子，至少，还有一个值得他骄傲的女儿。

　　他摸了摸裴绾的发顶，温和地说：

　　“为国捐躯那是男人的事情，如果连这个都要连累着你们的话，为父会更愧疚的……为父已经对不起你娘亲了，所以为父至少要尽一切力量来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