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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独见众生渺(一) 原是半生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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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坞的北院是一片红枫林,林中有一座亭子,江南月就等在那里。
当谢行渊和连萧被带到时,这里只有两个人,江南月和那位白衣女。
白衣女穿的是和之前一样的服饰,不过这次她的眼睛上没有蒙绸带。她不肯坐,如同一尊玉雕一般站在江南月的身后。
江南月说,她叫良辰子,是姨母的义女,也就是他的义妹。
随后他又看向连萧,“阁下想必就是扶摇队队长吧,久仰多时。”
“不敢。”
“果真人如其名。”江南月温和地笑了笑,然后问谢行渊,“公子这次来,是想问些什么?”
“那神女曦是怎么回事?”谢行渊好不容易再见到江南月,之前的事一定要弄个明白。
“嗯。”江南月点了点头,“如公子所见,正是舍妹。”
“所以其实根本没有神女曦,玉像是你们刻的?”
“自然,如此才更能令人信服啊,谢公子不认为吗?”
“倒也不失为一计,但我看九重天并未做足准备,为什么要现在谋反呢?”
“哈哈哈,”江南月笑道,“谋反?公子怎么能这样说呢,我九重天征讨慕容氏是民心所向,此举是大义才对。谢公子在三江镇也看见了,如今这个世道,百姓最为轻贱,此行当是宜早不宜晚。”
“如何就是民心所向了?”谢行渊问。
江南月道,“谢公子可还记得我在燕南所说之事?”
“那几个郡县之事?但那些是从前的事,难道如今依旧吗?”
“谢公子只去了三江镇与随风城吗?”
“倒是也途径了许多地方,却未闻抱怨之言。”
“未闻抱怨之言?”江南月笑着摇了摇头,“那我要问公子,虞州、文商、步幽、朔金这些地方可曾去过?”
“这……”谢行渊答不上来了,这些地方不说去过,他甚至闻所未闻。
“那不知阁下可曾听说过这些地方呢?”江南月问连萧。
连萧看了看谢行渊,说道,“只知七八,但少谷主自幼跟在前少谷主身边,理应不知。”
“哦?如何就理应不知了?”
“方才少主所言皆是疾苦之地,少谷主幼时体弱,待不得那些地方。”
“如此说,我倒是能谅解一二,毕竟是些凶煞之地。”
“凶煞之地?”谢行渊问。
“死的人多了,可不就是凶煞之地了。”江南月道。
“难道如今也还是凶煞之地吗?”谢行渊又问。
江南月摇了摇头,“从前不是这些地方,是如今轮到了这些地方。”
“那你们呢?你们从前做了些什么,如今又要做些什么?”
“从前,我的外祖母与外祖父不满苛政,与朝廷反目,为不义事拔刀。外祖母说‘既生风云月,便生九重天’。于是,他们建起了九重天。最开始,九重天不过是十余人的组织,恰如你们鹿鸣谷的扶摇队。他们死的那一年,九重天已有千人。后来,姨母带着我和良辰从燕南走到江南,每隔百里便建一座九重天,走到江南时,已有二十余座。那时,我正弱冠之年,早已能为姨母排忧解难,于是去请来了贺先生,便是给你题字的那位先生。”
“是了,我记得先生写的是个‘则’字,但我愚钝,不能悟出其中意思。”谢行渊道。
“先生说,‘为贝为刀,既虚且实。不困于物,不喜于尊。且行且知,勿忧勿患。’”
谢行渊仔细地听着,他在心中评鉴一番,恍然大悟,“先生认得我?”
“曾在白云镇有一面之缘。”
“白云镇?先生去过哪里?”
“嗯,正巧途径。”
“倒还真是缘分。”谢行渊感慨道。
“不过,你们只凭一块玉令认人,就不怕有人冒名顶替?”他又问。
“公子可还记得最先见到的那位先生。”
“还有些印象。”
“那位先生过目不忘,凡经他眼,无一不识。”
“如此说来,九重天倒是有许多能人异士。我还记得那位姑姑,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法子,能让人吐露真言?”
“这是姑姑的本事,我也不曾多问。”
“那林玉清呢?他为什么会来找我?”
“好奇,好奇什么样的人会愿意为一个不相识的孤女出手。”
“那他又为什么要取那么多人的性命?”
“公子不知道他取的到底是什么人的性命吗?”
“什么意思?”
“只说那孤女的叔父吧。柳庭月,曾弃其子于井中。夺山林百亩,猎林中鸟百余只。因与人争执,而折断其右臂。如此之人,如何不能除之?”
“你是说,柳大夫的弟弟?难道柳大夫做那些事,便是因此?可柳姑娘说她父亲与叔父感情甚笃,柳庭月当真是这般人吗?”
“当然,在外恃强凌弱,在内兄友弟恭,公子要如何评判呢?”
“这……可即便如此,是非也该交由王法来决断的,生死之事,怎能随意处置?”
“公子这就错了,这世间,可不是处处都有王法的。譬如我方才说的那些地方。”
“好,我已明了。但你们现下要做什么呢?”
“嗯,大概两年之内,我们会收下所有九重天所在地。”
“好。”谢行渊点点头,“届时若有所需,鹿鸣谷当竭力相助。”
“哦?”江南月饶有兴趣地问道,“公子不顾忌北边那位?”
谢行渊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他会理解的。”
江南月不语,只是低声笑了两下。
“哥哥,我们该回去了。”良辰子忽然出声说道。
“嗯,走吧。两位若不嫌弃,不妨在此留宿几日。虽不及春日,但景色也是极好的。”
“好。”
回屋时,谢行渊与连萧穿过一间厅堂,那里挂着一幅画。
千里青山覆雪,江载一叶孤舟,只此而已。
画的右上方题了字。
谢行渊将字念了出来,“但孤舟和¹雪,青山谁见。”
侍女告诉他们,这幅画是贺先生赠的,而字是他们少主亲笔所书。
两人驻足看了会儿才离开。
他们在这里留了三日,期间不见江南月。他似乎很忙,据说和他们见面的那个上午也是好不容易抽出来的时间。
“连萧,江南月说的那些地方,哪处最为贫苦?”离开梅花坞后,谢行渊问。
连萧没有立即回答,“少谷主是想去那里?”
“是。”
“可是少谷主……”
“怎么,外祖母有嘱咐不能去那些地方吗?”
“不曾。”
“那便无事了,若是你有急事,可先回谷去。”
连萧担心他身体承受不住,可又实在拗不过,一咬牙便答应了。“文商,极苦之地,我与少谷主同往。
谢行渊得意地拍了拍连萧,“不枉你我生死之交。”
然后他便丢下一脸茫然的连萧,轻快地向前走去。
想去文商,需得走很长的山路,那是掩映在群山里的地方。
这一程花了他们将近十日,谢行渊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找到这样的地方的。
他不知道极苦之地是怎么个极苦法,也无法想象当时江南月说的“易子而食”。他觉得,只要有地,能种庄稼,怎么会养不活人呢?
江南月口中的四个地方,连萧只这一处不曾来过,因为这里实在偏僻。
书上有个词叫做“穷乡僻壤”,谢行渊第一次踏足文商的时候,便想到了这个词。
所有的屋舍都是岌岌可危的样子,将塌未塌。
如今已是添冬衣的时节,谢行渊却只看见人人衣衫单薄,破烂不堪。
他不知道,一个人怎能面黄肌瘦至此。
有人见他们衣着不凡,便向他们搭话。
可谢行渊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都是连萧在和他们交涉。
这里没有客栈,他们只好在一户人家家里落脚。
夜里,外边的风呼呼作响,谢行渊睡不安稳,总疑心这屋子会不会在睡梦中倾倒。
有道是“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此地尚难果腹,更无教化,百姓宛如蛮民。
原来这里也是大齐,谢行渊心想。难怪那位虞姑娘拼上性命也要找“天下大同”的道,难怪江南月拖着一身病骨也要四处招募贤士。
他在茅草之下,彻夜难眠,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
他们今年也没什么收成,可赋税还是该交多少交多少。
谢行渊想知道他们在冬日里以什么为生,他们指了指西边,那里有一座山,一个水塘。
招待他们的是一位妇人,明明和外祖母一般的年纪,瞧着却如同耄耋之年。她的腰佝偻得像一座山峰,再也直不起来。
妇人膝下有二子,小儿子死于一场高烧。他们走不到医馆,也负担不起药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躺着床铺上,呼吸一日轻比一日。大儿子和他的父亲在山中找木材,几日没有归家,是旁人在山里看见带着血的碎布,才知道他们已经被野兽分食。
妇人日夜愧疚,每每说起,都要掩面而泣。
她说,他们的小儿子是在水塘边打水时,不慎跌了下去,幸好有人瞧见给捞了上来。可那水都结了厚厚的冰,留出来的窟窿还是好不容易凿出来的。大雪满山,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泡在水里,怎么能不生病。如果不是她叫他去打水,也不会如此。
他们觉得小儿子可怜,从出生起就吃不饱穿不暖,偏生又乖巧懂事。大儿子和丈夫不忍心随便就给埋了,要给他打副棺材,那一去就没再回来。
小儿子就葬在田里,妇人指给他们看了,那是一个小小的土堆。他们路过的时候,哪里知道这居然是一座坟呢。
看着碗里的野菜,谢行渊实在难以下咽,而这野菜,妇人平日里也舍不得吃。
他动了动粗糙的筷子,心里不是滋味。
原是半生富贵浮云,认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