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天下》夜下江舟

31、独见众生渺(二） 乔乔也就是

　　妇人姓周，连萧和谢行渊便唤她周婆婆。她不收他们给的银钱，说是收了也用不出去。

　　可是他们在这里，只有周婆婆肯收留他们。

　　因为实在感念，两人便也去山里找了野菜，顺便猎了几只野物。

　　这个叫文商的小地方，不过二百来人，在他们从山上下来的第二天，这里所有的男人都过来了。

　　他们说山上的东西是大家共有的，外乡人不能随意摘取。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说他们一定是外头派来的人，要毁了这里，不让他们活。然后愈吵愈烈，最后这些人竟然一起高声喊着要烧死他们。

　　来这里后谢行渊跟着连萧学了几句基本的方言，所以刚开始他勉强能听懂他们说的话，到后面就完全已经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只知道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愤怒。

　　周婆婆一劝再劝，却无人搭理，他们的声音太大，盖过了她的道歉。

　　人声嘈杂，这里的方言又晦涩难懂，连萧不能听明白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只是听到最后，他突然半抽出佩剑，护在周婆婆和谢行渊的身前。

　　站在最前面的人大惊失色，可是他们退不出去，最外面的人只能听到声音，看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里挤。

　　谢行渊瞧见雪亮的剑身，忙按住连萧的手，“怎么了？他们在吵些什么？”

　　连萧目光凌厉，“他们说要烧死我们。”

　　“为什么？”

　　“因为我们动了他们的东西。”

　　谢行渊心里“咯噔”一下，难怪他们从山里出来时，路过的人会是那么奇怪的眼神。

　　因为仗着人多，他们不相信连萧会真的动手，所以就一直往里逼近。

　　周婆婆吓坏了，她不敢说话，也不敢去碰连萧，只是在他身后一步步地退去。

　　可是这间防不住风雨的屋子哪里能容下这么多人。终于，这个修修补补四十来岁的茅草屋在这一天寿终正寝。

　　好在他们只是被砸伤了，没有出人命。

　　因为他们人多，倒下来的东西被他们撑着，反而没有伤到连萧和周婆婆，只是谢行渊挡在周婆婆身后，被倒塌的土块压到了背部，倒也没多大影响。

　　当这些人从茅草堆里出来时，连萧和谢行渊已经带着周婶离开了，他们气急败坏，瓜分完能拿走的东西后，就一把火将这个屋子烧了。

　　周婆婆被吓晕了过去，是连萧背着她的，谢行渊脑子里一片混沌，木然地跟在连萧身后。

　　当他们躲进树林里的时候，谢行渊一回头看见天空中有浓烟滚滚升起，那方向不正是他们方才逃离的地方吗？

　　他缓缓看向连萧，又将视线转向连萧背上还晕着的周婆婆，“我们……现在怎么办？”

　　“离开这里，五里外是祁川，我们只能去那里了。”连萧说道，诸如此类的情形他其实也是见怪不怪了，所以反应会快点。

　　“好。”谢行渊点点头，可他的目光依然有些呆滞。

　　路上谢行渊几次想和连萧换着背周婆婆，但都被连萧拒绝了。

　　谢行渊觉得这路不像是五里，倒像是五十里，怎么走都没有尽头似的。

　　这条路非但逼仄，还无比的崎岖，致使他们有马不能骑，只能牵着。他不明白，这么难走的路怎么就没人修一下呢？

　　当前方出现房屋的时候，谢行渊突然打起精神，忍不住想走快些。

　　可是没走两步，他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连萧问。

　　谢行渊皱着眉看了看前方，然后问道，“那里会比文商还苦吗？”

　　连萧摇了摇头，“不会。”

　　“可是……看起来好像，好像没什么区别啊？”谢行渊往前走了几步继续说道。

　　“过去了才能知道。”连萧说。

　　“好。”谢行渊应了一声。

　　这里的房子没比文商村牢固多少，大多数人的房子仍然是夯土墙，只有极少数人家是土方墙，屋顶上不是茅草而是青瓦。

　　这里同样也没有客栈，人们打量着连萧和谢行渊，但是没有人同他们搭话。

　　小孩子看见了他们难免好奇，想再看几眼时却被大人推到了屋里。这里的人和文商的人不同，在文商无论男女老少都是带着几分好奇的，但在这里除了小孩，几乎所有人的眼里都充满了警惕。

　　连萧背着周婆婆去找人，可是他们看见他靠近就往屋里躲，哪怕他说他们只是想寻个留宿的地方。

　　谢行渊提议让他来背周婆婆，然后连萧再去问问。但是和刚刚一样，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他们说话。

　　如果要寻找下一处落脚点的话，就要再赶二十几里的路，凭他们现在这样是绝对无法在一天内赶到的。

　　两人寻了棵大树，将周婆婆放下，他们也坐在一边。正一筹莫展之际，周婆婆缓缓睁开了眼睛。

　　谢行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婆婆，但是他和周婆婆语言不通，只能让连萧来解释了。

　　他看着连萧和周婆婆说了什么，然后周婆婆往文商村的方向看了看，又问了连萧几句话。

　　周婆婆一开始还很慌张，到后面她的情绪渐渐地低落。

　　谢行渊看在眼里，心里满是愧疚。他是不是就不该说自己要来文商，为什么就是不肯听连萧的呢？如果他真是一个人来，事情又会变成哪样呢？

　　没等谢行渊胡思乱想完，连萧就走过来告诉他。

　　周婆婆没有怪罪他们，她说自从失去儿子和丈夫之后，村里的人就都变了，他们会来闹事，也只是因为欺负惯了而已。

　　连萧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们离开这里，周婆婆没有立即做出决定，而是说会帮他们在这里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几个人重新打起精神，连萧和谢行渊牵着马跟在周婆婆身后，而周婆婆则说着两人都听不懂的方言和这里的人交流。

　　问到第五家时，周婆婆和当家的妇人说了好久，然后妇人看了看周婆婆身后的二人，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去。

　　妇人姓李，今年三十来岁，膝下育有一女。

　　他们在屋外时，小女孩就在屋里扒着门，漏出半张脸打量着他们。

　　谢行渊注意到她，小孩子看着和无妄檀差不多高，黑白分明的眼睛圆溜溜的，一副古灵精怪的模样。

　　他们进屋后，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去拉李嫂的衣袖，大概是问他们是什么人。李嫂说是客人，她又高高兴兴地去给他们搬凳子，拉着他们讲故事。然后她的朋友们来找她玩儿，她便跟着他们出去了。

　　李嫂和周婆婆聊得很投机，可是她们聊着聊着，李嫂忽然就哭了起来。原来是几年前来了一个商队，他们说是去城里做大生意的，能发财，好几个人就跟着一起走了，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回来过，连封家书也没见过。

　　三年前的夏天下了一场大雨，李嫂家养了一头耕牛，她怕牛被水泡了生病，蹚着水去牛棚要把牛牵出来。风刮得太大，把牛棚吹倒了，撑着牛棚的木头砸到了她的腿，不止一根木头，是好几根叠在一起的。

　　她坐在水里起不来，这牛像是通了灵性，居然把木头顶开了。人和牛都没有大碍，只是这里没有神医也没有灵丹妙药，从此李嫂的腿便落下来残疾。

　　家里没有顶梁柱，李嫂干不了重活，可是女儿在一天一天的长大，她不能没有钱。

　　前年她狠了狠心将牛给卖了，她永远忘不了那天，那头牛被牵走的时候，它居然朝她下跪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李婶找到连萧和谢行渊，她轻轻地将蜡烛放在一边，突然跪下，“你们可以带乔乔走吗？”

　　乔乔也就是她的女儿孟乔。

　　连萧将这话说给了谢行渊听，然后问李嫂，“带她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不要留在这里，我养不活她，不想叫她跟着我吃苦。我知道你们一定是大户人家来的，求求你们带她走吧。”她又连着向他们磕了几个头，她的声音不大，应该是怕吵醒了小女孩。

　　连萧问了谢行渊，谢行渊听完后没有犹豫，直接去扶李嫂，可是她却不肯起来。

　　谢行渊让连萧告诉李嫂，他们可以一起走，连萧说了，但是李嫂摇着头，眼里满是泪水，“我走不了的，我只会拖累你们，求求你们带乔乔走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一辈子也没事的，你们的大恩大德我会让她记着的，求求你们带她走吧。”正说着，她又挣开谢行渊的手向他们磕头。

　　两人没有办法，答应她一定会照顾好孟乔的，说了好几遍李嫂才安心下来，虽然她没有再磕头了，却一直在说着许多感激的话。

　　早晨她告诉女儿，跟着两个哥哥就可以去读书，读了书就可以挣到大钱，挣到大钱就可以接她和阿爹离开这里。

　　孟乔一直都很羡慕那些能读书的哥哥姐姐，所以没怎么犹豫。她问为什么不一起走，李嫂说要在家等阿爹回来，她这才开开心心地跟着连萧和谢行渊一起走。

　　临走的时候，李嫂给孟乔塞了一支十分简朴的簪子，那是她的嫁妆。她告诉孟乔，要是想家了就看看簪子，她让她一定要好好读书，让她要记得两个哥哥的恩情，她在家里等她回来接他们。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周婆婆也不肯跟他们一起，说是留在这里正好两个人互相帮衬帮衬。

　　从祁川往外走的路要比文商到祁川的路好走太多，他们骑着马，没多久就到了目的地。

　　这里是宁泉镇，街上的人熙熙攘攘，连萧和谢行渊牵着马，孟乔还坐在马上，没有人觉得他们奇怪。

　　孟乔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她听着各种叫卖声，闻到了从来没闻到过的香味，她眼睛里是五彩斑斓的。

　　差不多是用午膳的时间了，他们带着孟乔进了客栈，她抓着两个人的手不敢松。可是这里有好多人，她一时间听不过来也看不过来，只知道桌子上的菜怎么会这么好吃。

　　三个人正吃着，谢行渊抬头注意到这个客栈摆了一尊像，不是佛像，看起来非但不庄严，反倒是十分的不着调，有哪个菩萨金刚会是那么不拘一格的坐姿和不可一世的笑容？

　　他问这里的酒保那尊像供的是谁，可是听到名字的时候他却愣住了。

　　酒保说，那供的不是别人，正是不夜侯慕容音，而且这里还修了好几个不夜侯祠。

　　六年前，宁泉镇闹过饥荒，是慕容音带着人和米，救济了整个镇，然后她还带着人一起修缮道路和破损的房屋，因为她日也帮忙夜也帮忙，所以得了个“不夜侯”的名号。

　　那时候人们觉得她就是下凡来的神仙，说什么也要给她修个祠堂，到现在几乎家家都供着这样的塑像。

　　谢行渊心中感慨，原来慕容音看着那么不靠谱，做的事却是让人不能不动容，外祖母的朋友果然都不容小觑啊。

　　他仔细看了看那尊塑像，行侠仗义的大侠，原来在话本之前他就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