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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当时几度问春秋(四) “活不长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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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是非之地,早些走也能避免节外生枝。
于是谢行渊便去找人将铺子盘出去,而柳姑娘则收拾要带走的东西,这一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了,更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所以她要好好挑选。
她的东西不多,父亲的遗物也不多,唯一带不走又舍不得的只有这间铺子了。
这间铺子想要盘出去其实很难,一来这镇上的人不大肯说话,不好交流;二来柳大夫死在自家院子里,大家多少觉得晦气。所以没人愿意接手。
忙活了六天,谢行渊才终于找到人愿意接下这间铺子。
不过这也是因为铺子的价格压的很低,才能成功的。
虽说想把这铺子盘出去肯定是要压价的,但谢行渊没准备压太低,毕竟这里的药材也是刚进的,太低是要亏本的。
只是手头一时宽裕,也就这样办了。
因为要离开了,柳听竹不得不将屋子前前后后整理一番。可在这期间,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发现了好几罐银子,里面有张字条,是她父亲留给她的。
她不知道阿爹是什么时候攒下这么多钱,又是什么时候悄悄放在她的屋里的。
她只知道,那字条上写着:“阿爹或许活不长久,这一生有憾,若是不能陪兰儿长大,兰儿不要恨阿爹。这些是阿爹给兰儿攒的嫁妆,亦是阿爹的歉疚。好孩子,你若是看见了,不要恨,也不要哭。”
柳听竹读完最后几个字,眼眶里就已堆满了泪水。
不要哭,可是,对不起,阿爹,我做不到。
后来是谢行渊找到了因伤心过度而晕倒在房中的柳听竹。
他看到了这些银子,登时便猜到了它们的来处。
谢行渊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该同情谁呢?
柳庭风?柳姑娘?还是被波及到的无辜人?
说实话,柳庭风确实是个好父亲,可他是不是忘了,他参与的那些命案里,有多少人也是别人的父母和子女呢?
可柳庭风呢?他又是为什么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呢?
什么是非,什么善恶,他如今是越发分不清了……
谢行渊没有叫醒柳姑娘,他轻轻地将柳姑娘抱到床上,并给她盖好了被子。
柳姑娘手上的字条落到了地上,谢行渊瞥见便拾了起来,他并不想窥视其中内容,但却还是看见了四个字。
他将字条放在桌上便出去了。
“活不长久”,谢行渊看见了这四个字。
他没有去揣测这四个字于柳庭风的意义,也没有揣度他的意图,他只是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几乎被他遗忘的一件事。
那是在他遇见慕容憬之前了,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也不记得是在哪里,他只记得那天他自己去街上买了一只竹笛,正要去找阿爹阿娘。
路上一个算命先生拦了他的去路,看了他好久,然后十分惋惜地告诉他:“小公子,你弱冠之年有大劫,现在能快活就快活吧,别让自己吃苦。”
那先生说完摸了两把胡子,摇头叹息一声就离开了,留谢行渊在原地满脸莫名其妙。
他本来不在意此事,可这四个字偏就是勾起了这段往事,他不禁想,大劫是什么劫?会死吗?
弱冠之年啊,好像有点短呢,只不到两年的光景了啊,至于快活嘛,他其实快活十几年了,这倒没什么遗憾的。
可就是有些不情不愿,为什么他要有这样的劫呢?
不过他们和算命先生还算是有缘,不然他就不能跟着爹娘到处游山玩水而要在鹿鸣谷养病了。
所以后来他们家不再觉得算命先生是江湖骗子,每每遇见还要照拂一二,算是还当年的恩情。
不过大劫什么的,到时再说吧,虽然只不到两年了,但是……还有一年多呢!
只是这个银子,他实在无法向柳姑娘说明其由来,什么都不知道对她才是最好的吧,她本也是无辜之人。
可让谢行渊无措的不是这笔银子,而是另一件东西。
在他们启程的前夜,柳听竹拿了个盒子来找谢行渊。
盒子上刻了字,是隶书写就的“曦”字,字上描了金。
谢行渊第一反应就是神女曦,但柳听竹没听过那个传说,对着这个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便只好拿来问他。
谢行渊将盒子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个玉雕,有软绸垫在下面。
柳姑娘皱着眉,始终茫然,而谢行渊却在看清的那一瞬心头一惊。
这玉像他见过的,在九重天的大殿里,可不就是那白衣人?
为什么?这不该是神女曦吗?怎么会这样?
白衣人的形象浮现在他脑海中,与这玉像重叠,忽然间让人毛骨悚然。
偏偏他既听说过神女曦的故事,又亲眼见过九重天的白衣女,这世上哪有这样巧的事。
如果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呢?如果不是……他还是不肯信,怎么可能有人会和一个杜撰出来的神这么像,除非这玉像是假的,不过这到底是不是神女曦的雕像他其实也无从得知。
柳听竹见他一动不动,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啊,抱歉。”谢行渊回过神下意识回了一句,反应过来后又对着柳姑娘摇了摇头,提笔在纸上写道:“这大抵是神女曦的雕像,神女曦从前是三江镇的守护神,许是你父亲留给你,以求庇佑你平安的。”
柳听竹看后点了点头,写道:“多谢公子,我会好好保存的,夜深叨扰还望见谅。”
这个地方太奇怪了,谢行渊忽然生出一个留下的念头,可看着柳姑娘离去的身影,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切都准备妥当,次日清晨他们乘车离开了这个地方。
这几天柳听竹一直在幻想这个场景,还以为终于做好了准备。临了她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对这地方的眷恋。
她的目光始终在车辙之后,直到那座镇子彻底被郁郁青青的树木掩盖,她才失魂落魄地收回了视线,在颠簸之中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
他们正往北去,在百里之外的随风城,那是处繁华之地,可以让柳听竹有个安身之所。
经济倒是次要,主要是那里治安好,人也热情,这样谢行渊就不必担心柳姑娘会不会被旁人欺负了。
当他们彻底离开三江镇的时候,谢行渊松了一口气,虽然不是完全松。
现在应该就不会再有意外了,可是林玉清……他到现在也没再见过这个人,盘铺子的事他肯定知道,所以为什么没来找他,说好的下次见,他知道在哪儿见吗?
不管是三江镇的事还是信安的事,谢行渊都很想知道,而且这其中还有九幽门和九重天参与,他就更好奇了,明明遇上了,偏偏不让他留。
这样的感觉就像是他偶然间发现了一个话本,内容很吸引人,但却被人拿走不许继续读。
可一想到九幽门门主大概也是为他好,谢行渊只好逼着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到了随风城他又可以好好玩儿一把了。
到随风城时,谢行渊还是觉得很熟悉,他来过这里五次,一共住过三个月,对这城里的布局称得上是了如指掌了。
他本来想带柳姑娘先领略一下城中风光,但柳姑娘似乎不爱热闹,她的意思是想先安顿下来。
于是谢行渊轻车熟路的带着柳听竹去置办房屋。
最后定的是一间临河的屋子,不吵闹,采买东西也方便。
住的地方安排好后,便要解决生计问题了,一辈子靠那几罐钱是不可能的,而柳姑娘也不会做生意,她也不是很想和别人打交道。于是谢行渊带她去了附近的一家医馆。
他与医馆的人都很熟络,便将柳听竹介绍给他们,希望可以让她在里面帮忙。
柳姑娘勤快,在馆里干了几天,他们便同意了此事,留她在馆中。
她很感激谢行渊,请他吃了好几顿饭,谢行渊没什么想要的东西,若是连饭也不让请,柳姑娘觉得过意不去,所以就接受了。
柳姑娘这样好的一个人,居然是柳庭风养出来的,这样看来,柳庭风应该也是个很好的人啊,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知不觉竟然已到了暮春的光景了,随风城里桃花开得正盛,无奈柳姑娘实在不肯外出,谢行渊便只好自己去赏花了。
虽然错过了流觞曲水,但谢行渊仍能瞧见许多文人墨客聚在一起谈诗作赋,好不畅快。
若是从前他必是要上前凑个热闹,可现在他却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溪边有个凉亭掩在古老的桃花树下,而谢行渊就坐在这亭中赏花呷茶。
寻常地方的桃花都开谢了,这里地势高,桃花正开得明艳,这也是随风城能以桃花闻名的一个原因。
他记得,与慕容憬相见的第二面,也是这样春光明媚。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又在做些什么呢?
楚云深还是沉默寡言吗?染沉呢,不知道有没有长高。
他眼里映着满山春色,可思绪却已在九霄云外了。
细想来,他好像总是在不断地结识新的朋友,又在不断地失去旧的朋友。
天地间这样广阔,人与人一旦分别了,连重逢都只能靠缘分。
他们之间,其实有很多都只是最后一面了吧,只不过没人在意,也没人想起。
如果楚云深和染沉仍然在白云镇,然后忽然有天下山离开了,他们是不是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
就像方从容和慕容音,谢行渊和爹娘一起走过那么多地方,而他们只有在鹿鸣谷才能相遇。可见,世间分别的人,没有缘分要多难才能重逢。
虽然如此,谢行渊却隐隐觉得,他与慕容憬不会走散,谁让他在他的命里呢。
“公子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桌边忽然多了一个人,他戴着白纱帷帽,这样好的天气也还披着狐裘。
听到这声音,谢行渊有些意外,“你怎么会在这儿?”
“楚公子能在我便不能在?不,果然还是应该称呼谢公子,嗯……还是少谷主?”
谢行渊沉默了一番,“你都知道了。”
“当然。”江南月会心一笑,“天下的事没有我九重天不知道的。”
“来问我的罪?”谢行渊道。
“少谷主多虑了,九重天并不想与鹿鸣谷为敌。”
“那你来做什么?”
“随风城的桃花天下闻名,自然是要来一睹风采的。”
“你知道三江镇吗?”谢行渊想起那个玉雕,九重天的主人就在眼前,此时不问更待何时。
“知道。”江南月如实回道。
“那神女曦呢?”
“也知道。”
“你见过她的雕像吗?”
“见过。”
“那你们九重天的白衣人?”
“和神女曦长得一样,是吗?”
“嗯。”
江南月定睛看着谢行渊,“少谷主当真想知道?”
谢行渊诚恳地点了点头。
“哎呀,可这是我们内部的事了呢。”江南月有些为难的样子。
“……”谢行渊以为他真的会告诉他呢,再问下去估计要有条件了,不如换个话题,“玉面书生林玉清,听说过吗?”
“自然听说过,是我们的朋友呢。”
“……”谢行渊忽然不想聊了,和江南月说话就好像在彰显他的无知。
原来他求而不得的答案,在人家眼里根本就没什么好稀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