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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当时几度问春秋(三) 是非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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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怎么这样伤心?你都不认得他们,何必为他们难过。”林玉清不以为然地摇了摇手中的书,好整以暇地看着谢行渊。
素昧平生就不能打抱不平了吗?旁人的命便不是命了吗?
谢行渊先前一直在找他,如今人到了眼前,他却是悲哀大于好奇。
“杀人是犯法的,你难道不知道吗?”这句话刚出口谢行渊就后悔了,连县丞都死在他手上,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哈哈哈——”
林玉清听了反倒大笑起来,“杀人犯法?原来杀人是犯法的啊?小公子是困糊涂了吗,杀人怎么会犯法呢?”
“你……”谢行渊着实被气到了。
“好啊,既然你说杀人犯法。”林玉清敛去笑容,他歪着头去看谢行渊,犀利的目光中映着冰冷的月色,“那你告诉我,是杀人犯法,还是我杀人犯法?”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哦,我的意思是,十三年前,怎么没有人告诉我杀人犯法呢?”
“十三年前?”谢行渊皱了皱眉。
“对啊,十三年前,我的家人都死在了十三年前。”
谢行渊仰头望着林玉清,他的眉目不肯舒展,疑惑却化成了茫然。
林玉清一手撑在瓦上,拿着书的手搭在弯着的膝上,仰头看了眼月亮,不算圆,但很亮,与当年的那一夜倒是有几分相似。
他笑着用余光去看谢行渊,带着不属于他的悲悯,“杀人犯法,你是第一个这样对我说的人,你相信这个世道有法吗?”
法本来就是规定好的,历来皆是如此,何来信不信一说。
家人……
他……难道也是受害者?
谢行渊越发的茫然了,他还以为这样的事只会是话本里吸引人的桥段,却从未想过会是真的,更未想过会被他遇见。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是既然你曾经是无辜之人,那你为什么要加害与你一样的无辜之人?”
“无辜?不,我不无辜,他们也不无辜。活在这个世上的人,都不无辜。”
林玉清隐约有癫狂之意,谢行渊有些担心,难道这是个疯子?
“小公子,”林玉清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得狡黠,“那我问你,我全家上下被屠了六十八口人,而我手上有五十二条人命,你说杀人犯法,那你要怎么定我们的罪呢?”
“我定不了你们的罪,但律法能定。”谢行渊道,六十八、五十二,原来人命就是这样荒诞的数字。
“律法?律法怎么不定那些人的罪?”
“那些人是什么人?”
“什么人嘛,自然是你口中定法的那些人了。”
“又不相信?”林玉清看着谢行渊怀疑的眼神,在他眼里,自己八成是个骗子吧。
“你知道信安江氏吗?”
“嗯,略有耳闻。”
是他过信安时听说的,江氏因谋反未成而被满门抄斩。
“我本姓江,信安江氏的江。”
他这样说谢行渊便了然了,“那谋反的罪名?”
“谋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废子不留,当真绝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说杀人犯法啊?你既然这样说,难道不能将他们绳之以法吗?”
“我……”
“难道你没这个本事?”
“我可以帮你,如果你有证据的话。”
“好啊,不过说了这样久,我倒是忘了问,”林玉清态度忽然温和起来,“你是哪家的公子?”
“你不知道?”谢行渊以为他找上门来已经对他了如指掌了,“我叫楚云卿,。”
“楚云卿,”三个字轻轻地在林玉清口中过了一遍,“好,只是夜深了。”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谢行渊,“那么,楚公子,我们下次见。”
谢行渊还没来得及拦他,人便已经没了踪影,可是他还想问七年前的事呢。
七年前为什么要杀人,真的只是因为吵吗?那现在呢,既然一直在这儿,为什么却没有动静?
这次错过了机会,下次再见又不知是何时了。
信安江氏,十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来一趟三江镇竟会遇到这么多事,是来对了还是来错了,谢行渊不得而知。
他站在在风中沉思了会儿,因为觉得有些冷便准备进屋,可他刚转身,这屋顶上又来了位不速之客。
“哥哥晚上好啊!”
不必看谢行渊便知道一定是那位小檀儿,她这声音几乎已经刻在他脑中了。
谢行渊一抬头就看见这个斗篷小孩儿坐在屋檐边荡着腿。
才走一个又来一个,今天晚上约好了的吗?
“你师父不管你了?”谢行渊问道。
“嘻嘻嘻,就是师父让我来的啊!”
“你师父让你来的?来灭口吗?”
“咦呀呀,可惜了,不是呢。”小檀儿摇了摇头,略有些惋惜,随后她又笑着从袖中拿了个东西出来抛给谢行渊,“哥哥接好。”
东西落入谢行渊手中,却是个卷轴,“这是什么?”
“哥哥看了就知道了,哦,还有,师父要我带句话,‘是非之地,何须久留’,哥哥自己看着办吧。”小檀儿东西和话都带到了,起身就要离开。
“哎,等等。”谢行渊叫住她,“你师叔不是说此事便由我来处理,还让我莫坏了你们九幽门的名声吗?”
“哎呀呀,忘了告诉哥哥了。”小檀儿往脑袋上轻拍了一下,“嘻嘻,这个就不用管啦,毕竟师叔不知道这里的人不在意这些嘛。”
“不知道?不在意?”
“对啊,这些人胆子这样小,怎么敢声讨九幽门呢,师叔虽然看重这个,但是嘛,嘻嘻,在这个地方就不用管啦。”
“……”谢行渊有些郁闷,怎么不早说。
“哥哥再见,我要回去啦。”小檀儿向谢行渊挥了挥手,一转眼就不见了。
这个小檀儿怎么不太对劲儿?她上次是这个态度吗?谢行渊拿着卷轴进屋,怎么想怎么觉得今晚之事十分怪异。
谢行渊在烛火下展开卷轴,他尚未细看,便瞥见“柳庭风”三个字,在其中好生突兀。
真细看来却叫人遍身寒意,这卷轴上约莫三百余字,字字皆是罪证——柳庭风的罪证。
贩卖私盐、走私军火、倒卖药材……
大大小小近百余笔交易。
一个人怎么能参与到这么多事?
一字一字看来,谢行渊的手逐渐无力,最后直接连带卷轴一起摔在了桌子上。
当初他就是帮慕容憬查贩卖私盐的事,因身份暴露反被追杀,才流落到了白云镇。
为什么要知法犯法?
柳记药铺若是好好经营,难道还能食不果腹吗?
这些事如何看都不像是因为缺钱而为,可原来柳记药铺如此萧条,竟是因为柳庭风根本不以此为生计。
谢行渊伏在桌上,他想不明白,柳庭风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什么理由要他不惜性命也要铤而走险呢?
而这些交易中有不少涉及到命案,也就是说,柳庭风的手上,其实也沾满了人命。
荒唐,太荒唐了。
他的怜悯,他的悲哀,都仿佛是一个滑稽的笑柄,荒诞至极。
他原来,在为恶人悲悼。
这世间的人,世间的事,他愈发看不懂了。
这些,到底是为什么呢?
还有九幽门带来的那句“是非之地,何须久留”。
说这里是是非之地,谢行渊现在倒是同意,不过这些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偏偏他来了之后就开始变得蹊跷了。
三江镇只两家客栈,而柳记药铺离他住的这家更近,让他刚好能听见柳姑娘的声音。如果他住的是另一家,这里就是有天大的动静他也听不见。
这个玉面书生七年都没有动静,却偏偏找上了他。
又偏偏他前脚走,后脚小檀儿便送来了卷轴。
可若真是旁人的有心安排,未免太刻意了。
他不知道这个玉面书生为什么会同他说这些,也不知道这个小檀儿为什么对他换了态度。
而且就算有天大的错,难道一定要性命来偿还吗?
在谢行渊的认知里,人人生而平等,没有谁有资格去剥夺他人的性命。
可在他们的眼里,人命仿若儿戏,像折花一般轻而易举地就摘走了。
这般看来,好像世间的善恶总不能单纯,偏就是和话本里一样,要爱恨交织,平白多那么多痛苦。可话本若是不能爱恨交织,大抵也没人愿意看了。
但是……话本里写的,又何尝不是他们所在的这个世间呢。
所以啊,谢行渊不喜欢。
真是好麻烦啊,人为什么不能活得自在些,偏要找不痛快呢?
他揉了揉眉心,再重新看卷轴。
就卷轴上看来柳庭风应该有不少积蓄,那为何这柳记店铺如此清贫?他若不为钱财,又为了什么呢?
况且他这个人涉及这么多案件,不明不白的就杀了,难道不会有影响吗?九幽门是怎么处理这些事的?
既然九幽门门主都发话了,那他也该启程了,这里……想必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但就这样走了,他这些天岂不是徒劳无功?
思来想去,谢行渊还是决定再留几日,至少把这间药铺打理好,给柳姑娘留条生路。
可是这个地方真的有可靠的人能雇吗?
柳姑娘如今无依无靠,还有残疾,会不会被人欺负?
柳庭风的事她应该不知道吧,不知道……也挺好的。
谢行渊这一夜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他到底该怎么办呢?
好不容易熬到鸡鸣,谢行渊带着眼底的青色开始了新的一天。
思来想去,他还是不放心柳姑娘一个人在这里,于是他就找到柳姑娘和她商量这件事。
谢行渊在纸上写着:柳姑娘,你一人在这里到底不便,不如同我出去看看,寻个喜欢的地方?
柳听竹看后皱着眉思索了很久,她从来没有离开过三江镇,与父亲之外的人更是没有交集,这样的决定对她来说很难。
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吗?
柳听竹环顾四方,她住了十余年的地方,承载了她所有记忆的地方,虽然只是间很普通的铺子,很普通的生活,却也难在一念间割舍。
更何况,视她如己出,不弃她残缺的父亲尚长眠于此,她又该如何抉择?
谢行渊看得出她的为难,并不催她,这样的事,任谁都难以接受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柳听竹终于提笔一鼓作气写了个“好”字。
只有她一个人的地方,还能算家吗?
她又写了一句“劳烦公子”,向谢行渊表示歉意。
谢行渊笑着摇了摇头,他以为柳姑娘要决定好几天,想来也是因为如今无牵无挂了吧,希望可以帮她找到一处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