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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当时几度问春秋(二) “哦,没仇 ...

  •   围在边上的有二三十人,自始至终无一人敢上前,他们只是站在原地,尽完了旁观的义务。

      谢行渊失望地遣散了众人,然后去帮柳姑娘将柳大夫的尸身带进屋中。

      前些日子他还路过了柳记药铺,看见柳大夫给人抓药,态度那样温和,如今他却已无生机,躺在地上满眼惊恐,成了一具冷冰的尸体。

      他死了。

      谢行渊想。

      他死了,之前还见到过的,一个活人。

      但他起来仍是一副波澜不惊地模样,如果他的手没有在抖的话。

      这是谢行渊第一次见到死于非命的人,也是第一次与死亡这样近,生与死向来离他很远,让他忘了生命其实只有这两种形态。

      而这些,自己亲眼看到这些,和在书上看到是完全两样的感受。

      堆积已久的悲伤终于迸发,柳姑娘再也忍不住,跪在柳老板身边嚎啕起来。

      撕心裂肺的哭声传人谢行渊耳中,悲伤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谢行渊在哭声中跌跪下去,望着尸身怔然出神。

      他上一次见到的人的血还是自己的,当时夜色很深,他倒是没怎么瞧清楚,只记得好疼,疼到他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后怕。

      如今也是深夜,月色却好得出奇,外面那一摊触目惊心的血迹,如何看不分明。

      哭声渐渐远去,这方狭小的天地间只剩下了谢行渊一人。

      他很奇怪,为什么离了爹娘,什么糟糕的事就都找了上来。

      难道他是个很可恶的人吗?可恶到为天地所不容?

      无边的恐惧在暗中蔓延,悄然爬上心间。

      他能放弃吗,能回去继续当自己那逍遥闲散的少谷主?

      能,当然能。

      但是这样想的话,好像很没出息,毕竟,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啊。

      或许大家都是硬着头皮往前走的,他又何必给自己的怯懦找理由,堂而皇之的半途而废呢?

      柳姑愈哭愈悲,哭声更是愈发凄厉。

      谢行渊心有不忍,可他既不知应该如何安慰,又不可贸然打断,只好守在一边静静等候。

      抛开九幽门的吩咐不谈,他也是要帮柳姑娘处理好柳大夫的后事的,柳大夫该不该死他不知道,他只觉得眼下还是死者为大。

      但谢行渊并不知道怎么打手语,幸而柳姑娘识得字,他们便在纸上交流。

      柳大夫名庭风,双亲已故,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弟弟,死于七年前。

      养女柳听竹,正及笄之年。

      除此之外,柳大夫再无亲眷,朋友也近乎没有,他似乎不大同旁人打交道。

      因为这个缘故,这场后事办得十分冷清,却也很轻松。

      可柳大夫也治病看诊,居然连一个曾救治过的病人也没有吗?

      三江镇有这样多的人,而送柳大夫却只有两个人。

      来年清明,连祭拜的人也只是柳姑娘一人了。

      谢行渊想到这儿,心中五味杂陈,还混着些许说不出的怆然。

      人活一辈子,临了还是孤苦伶仃,如何不凄凉。

      柳姑娘这样,凭自己能在这地方活下去吗?

      还是处理完这里的事,带她离开吧。

      九幽门什么也没告诉他就将此事交由他来处理,那他又该从何处入手呢?

      谢行渊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被塞了个棘手的问题,偏偏他还不能撒手。

      天下有四大门派——鹿、闻、九、朝。

      即是——鹿鸣谷、闻风堂、九幽门、朝云阁。

      鹿鸣谷与其他三派交好,自然不能不给面子。但是……难道他九幽门就能不给面子了吗?

      真是岂有此理。

      谢行渊默默地不服气,又默默地开始查找线索。

      柳姑娘说柳大夫不如何出门,平时也只是在店里看诊抓药,应该是不会有仇家的。

      而他弟弟死后,柳大夫也不曾再提过,只是每逢清明会去祭拜,这倒也没什么。

      柳大夫性情温和,虽不如何主动与人打交道,但也算不上是孤僻,这样又能得罪谁呢?

      谢行渊如何也想不出原因,没有任何有用且相关联的线索,难道只凭一句“该死”,他就真的该死了吗?

      就好像江南月说的那样,“人命轻如草芥甚至不比草芥。”他这时才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

      问周边的人显然是无用之举,不若他就在此留下,或许还能等到什么转机。

      这段时间,柳姑娘依旧和平时一样,她会整理药材,打理店中琐事,再做些家务活。

      柳大夫的东西她一点不曾动,始终是原样,好像如果没有变化,柳大夫就一直都在一样。

      但柳姑娘不会看病,只能给人抓药,而店内药材种类又不多,柳大夫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家院子里,人们又怕染上晦气,客人少了许多,柳记药铺也日似一日萧条下去。

      这副光景颇有些要闭店的意思,而柳姑娘还没能走出悲伤,对此事浑然不觉。

      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谢行渊实在看不下去了,便主张进了一批新药材,他自幼受祖父教导,也是懂得医术的,便在这里临时接替了柳大夫的位子。

      这法子显然奏了效,生意逐渐多了起来。

      来的人大多是些年轻女子,来开些养生补气血的药。

      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之中有些人似乎会偷偷打量谢行渊,但谢行渊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自己,他这装扮挺正常的,也没搽粉抹脂啊?

      难道他男装扮的不像吗?

      在给第二十七个问诊的人开完药方后,他还是忍不住问了。

      “姑娘,我有一个问题,您从进门到现在已经看了我不下十次了,难道我衣服上沾了什么吗?”

      这姑娘没想过他竟然会直接问,她低下头去,面上染上绯红,手指绞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回道,“我们镇上没见过公子这样的人物,所以想来瞧瞧。”

      这样的人物?哪样的?

      谢行渊没明白,继续追问着,“恕我愚钝,姑娘方才的意思,我倒没能听懂,姑娘可否详说?”

      “就……就是……”这姑娘越说脸色越红,“就是公子生的俊俏,所以……所以就来了。”

      “不过我来此已有许久,你们是最近才见到我的吗?”

      “不……不是,之前不知道你会在哪,总见不到。”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几个字说的什么,谢行渊虽然没能听见,但也能猜得出。

      不过也算是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什么坏事。

      “得姑娘青睐是我之幸,”谢行渊笑道,“还要多谢姑娘关照。”

      “哪……哪里。”这姑娘羞得不敢抬头,话也像说给自己听的一般,是个腼腆的姑娘呢。

      等柳听竹将药包给她,她匆忙道了声谢便如蒙大赦似的跑了。

      果然还是女孩儿家有趣,遇了好看的人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看看。

      从前他都不知被调戏多少次了。

      说来也奇怪,若说读书人才知礼,为何那些少爷公子却不知礼,而不能识字的女孩儿却能知礼,难道女孩儿天生就晓得礼节吗?

      谢行渊望着那姑娘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如果他现在是谢扶昕,是不是也能同她们一起玩儿呢,或许柳姑娘也不必如此拘谨了。

      谢扶昕啊,还挺让人怀念的。

      离柳大夫遇害已过去了大半个月,九幽门的人再没来过,是真将此事彻底交给了谢行渊,还是根本没有解释的打算,谢行渊不得而知,但他能知道的是,他的转机,等到了。

      柳记药铺有客房,谢行渊便住在这里,也是图个方便。

      因为生意不错,他又进了些新的药材,忙到夜里开始算账,收入可观。

      这样一来,若是能再多赚些,药铺就可以雇人来看管了,柳姑娘也可以凭自己在此地生存了。

      今夜心情不错,恰好月光也是分外明亮,毫不吝啬地洒了满镇,谢行渊忙里偷闲难得赏一次月。

      “公子好雅兴,这样晚了不睡觉,竟然愿意来见月亮,倒是个妙人呢!”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谢行渊身后响起,扰了他的兴致。

      “阁下才是,这样晚了不睡觉,还要来做客,怕是没人愿意招待。”谢行渊转过身去看来人。

      这人坐在屋檐边,竟然也不怕摔下来,他手上还拿着一本书,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哎呀,百闻不如一见呐,今日见了公子,平生也没什么遗憾了。”屋上的人假惺惺地感慨着。

      “阁下深夜造访该不是只为看一眼吧?”

      “若我说是呢?不信?不过我倒真只是来瞧瞧公子罢了。”

      “瞧我?”谢行渊眉头微蹙。

      “是了,有人比我还要俊俏,自然要来瞧瞧是什么样的人物。”

      谢行渊正要开口却被这人抢了先。

      “不过且不论公子的相貌,只论胆识,也是这镇上找不到的。”

      胆识吗?谢行渊在心中自嘲地笑了一声,他差点就临阵脱逃了,说到底还是个胆小鬼。

      “公子不问问我是什么人吗?”这人拿起书在胸口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把书当作扇子了。

      “洗耳恭听。”谢行渊回答得很简单,不过一点儿也不真诚,因为他确实毫无兴趣。

      “在下玉面书生——林玉清,不知公子可曾听闻在下的名号?”林玉清看着谢行渊满是期待的模样。

      由于总是会碰见奇怪的人,谢行渊已经麻木了,“不曾。”

      天底下那么多人,他哪能个个都听说过。

      林玉清却不恼,反而笑眯眯地看着谢行渊,他笑起来像是一只狐狸,还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偏偏他身上还真有一种淳朴的书生的气质,这两种气质在他身上一点也不违和,真是个怪人。

      “那我若是说七年前那场断舌之案呢?”

      这句话难免让人有些不寒而栗,如果有人敢公然提起这件事,不是他胆子大的话,那他八成就是当事人了。

      谢行渊立刻警觉起来,“是你?”他的语气也下意识地加重了。

      “哎呀,看来公子是知道我的呢。只是,那件事与公子有关系吗?公子平白无故地怎么好像生气了?”林玉清用书遮去半面,留一双眼睛在外面,装成一副委屈模样。

      “那些人与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这样对他们?”

      “哦,没仇没恨,可是他们吵到我了。”

      “就因为这个?”

      “对啊,他们太吵了,让我写不出文章,可不就是该死。”

      该死,又是该死,所有人都该死,难道就没有人该活吗?

      愤恨在谢行渊心中燃烧,烧着烧着便被兜头的雨浇灭了,他现在才能明白当时江南月为什么会由怒转悲。

      视人命如草菅,待人命如草菅,如何不怒,又如何不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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