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当时几度问春秋(一) 谢行渊身置 ...
-
谢行渊在谢府留宿一夜,剩残星几点时就离开了。
为了印证江南月说的话,谢行渊往西南方去了,据说大齐西南境要比其他地方穷困些。
他其实去过那里,穷困倒是没见得,大概是爹娘带他绕开了吧。
印象里,花木鸟兽似乎更偏爱那地方。
谢行渊在那儿见到了不少不知名的花木与鸟兽,阿翁也喜欢往那里跑。
这样的地方,也会贫困吗?谢行渊揣着疑问一路赶了来。
春寒未退,此地却并不冷,沿途的雪渐渐远去,到了这儿更是没了踪迹。
幼时的记忆已经模糊,如今又是初来乍到。
刚入西南时,与其他地方并无不同,只是深入腹地,房屋确实简朴了些,物价也低了不少。
谢行渊途径的地方叫做三江镇。
从前有自西北边来的三条江河在此处汇成一股,向东南流去,于是便有了三江镇。
早在几百年前三江便枯竭了两江,另一江也已改道,只留下了三江镇和古老的传闻。
当初十日并出时,此地尚且名为浮玉,彼时江湖干涸,大地龟裂,万物不堪烈日。
人们以为天罚将至,又畏惧天威,终日惶惶,昼夜跪拜而不敢起。
浮玉有女名曦,因不忍见生灵涂炭,只身寻见唐尧,自荐协羿诛凿齿、杀九婴、缴大风,尽除民害。
“尧问何求,曦曰但求不啬江水。尧允。”
于是三江竞奔,汇于浮玉。
此后浮玉名改三江,而三江之人奉曦为神女,为其刻神像,立神庙,年年香火不绝。
后来三江消亡,人们以为是触怒了神女,日夜忏罪以求原谅,却始终无济于事。
于是人们认为是神女抛弃了他们,盛怒之下,神女像被尽数砸毁,而神女庙也被付之一炬。
当然,传闻不知改了多少个版本,其中真假已无从考据,又或者根本没有考据的必要了。
至于神女曦,后来的事,她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谢行渊已无心去感慨传说,眼下他更关心这里的人,他们似乎都不怎么爱说话,像是聚在一起的陌生人。
镇子不小,但客栈却少得可怜,统共也才两家,莫不是不欢迎异乡人?
大家都十分吝啬自己的话,言简意赅倒没什么,“嗯”“哦”“是”也能接受,更有甚者只是摇头点头抬手一指,当然,被直接无视也是有的。
镇上有一座阁楼,在最高层可纵览全镇,登高远眺,看得见屋舍鳞次栉比,街道纵横如棋局。
人们的生活井然有序,又或是说,都如行尸走肉一般,日日重复着同样的行为,
在谢行渊的不懈努力下,他终于打听出了缘由。
原来他们不是不愿说,而是不敢说。
三江镇多出奇木,所以三江镇的人皆是以木料生意为生。
七年前有一帮外乡人来这里采买木料,但是在他们到这儿的第四天却被发现全部横死于客栈中。
这一趟是笔大生意,那些人的身份也是有些来头的,若不给个买家一个交代,那三江镇的生计从此便要断了。
镇丞下令彻查此案,谁知次日夜里,镇丞便死于书房中。
那一年里,陆陆续续有半百人遇害,都是中毒身亡,死者的面容十分安详,不带一丝痛苦,而在眉心处有一道紫色的印迹,这样的毒,无人认识,并且这些人的舌头都被取走了。
直到年初,当时的镇丞收到一封信,信上写着:告诉镇上的人,今年再这样吵,我便一个也不留。
这意味着,杀人的人就住在镇上,住了很久,没有人知道是谁,他讨厌吵闹,对了,遇害的那些人确实很能说话,聊起天来更是滔滔不绝。
也就是说,他要他们闭嘴,否则他就会让他们永远闭嘴。
人们又回到了惶惶不安的日子,凶手就在他们之中,说不定就是他们认识的人。
大家都想活下去,自此轻易不敢说话。因为害怕,疑心在人群中渐渐扩散,街道日似一日地安静下去。
但效果却出奇得好,这样的事再也没有发生,大家都好好地活着,这样……也够了。
这是一个店小二在柴房里悄悄地用简短的话告诉谢行渊的,他还让谢行渊小心点,因为没人知道凶手有没有离开。
知道了前因后果,谢行渊反倒是轻松了些,比他想象的原因要简单,只是人太怪了,只因为嫌吵,便剥夺了他人的性命,实在是惨无人道。
于是他在这里暂住了下来,他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居然可以这样草菅人命。
三江镇虽然没了三江,但窄些的河流却是有的,算得上是山清水秀。
竹林外的河滩宽阔平整,河水清澈见底,谢行渊常去钓鱼,钓得多的时候他就拿到店里去,一半送给店家,一半让店家给他做好。
谢行渊是没有半点厨艺在身上的,没人教,他也没主动学过,四方山那几天是他第一次做饭,居然能煮出粥来,他其实还挺满意的。
虽然他倒是挺想多说些话看看能不能把那人引出来的,但他又不能牵连到别人,只得做罢。
就这样悠闲地过了一个月,三江镇正生机盎然,谢行渊找到了好些珍奇的食材,得以一饱口福。这样惬意的日子,好像还不错。
直到一天夜里,一道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打碎了静默的夜。
人们纷纷出了门,寻声找过去,最后围在一起面面相觑。
谢行渊也加入了人群,见到这场景他其实是有些震惊的,话都没说过几句的人,居然会因为有人出了事而自发地聚在一起,而且还是在这样的深夜。
人群的前方歪歪地跪坐着一个人,她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恐惧,嘴唇嗫嚅着发不出声,连手也在不住地颤抖。
谢行渊往前挤了挤,只见这人膝前还躺着一个人,想来应该是遇害了。
他离开人群走上前去,“发生什么事了?”
面前的女子大概是被吓狠了,谢行渊的话一个字也不曾听见。
谢行渊蹲下查看尸体,和七年前的手法不一样,这次是一刀利落地封了喉,血洒了一地,已经凝固了。
死者的眼睛瞪得很大,颇有些死不瞑目的意思。
谢行渊认得这人,但没什么交集,只知道他是药材铺的主人,大概是姓柳。
镇上药材铺很多,谢行渊没怎么来过这家。
柳记药铺的药材种类不多,店里统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柳大夫,一个便是他的女儿。柳大夫未娶妻,女儿是收养的,好像还是先天失聪。
眼前这位应该就是柳姑娘了,她平日是深居简出,谢行渊也是第一次见到她。
为什么连这样的家庭也要迫害呢?谢行渊想不明白。
围观的人不少,却也是鸦雀无声,一如无人。
谢行渊身置其中,一时竟不知是怒是悲。
“嘻嘻嘻,人是我杀的,你们要如何?”一个声音在高处响起,人们皆循声望去。
这清脆如铃的声音是一个身着斗蓬之人发出的,莫约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的身量。
谁也没想到,这具死于非命的尸体竟是一个半大的小童所为。
“嘻嘻嘻。”这小童继续肆无忌惮地笑着,她站于屋脊之上,斗篷随风而动,兜帽太大,完全遮住了她的面容。
看到眼前的尸体,再有这小童的笑声入耳,许多人不禁有些发怵了,想立刻逃了去。
谢行渊是见惯了各种人的,自然不怕。他站起来,问道,“这位小友,这位先生与你有什么仇什么怨,叫你要取了他性命?”
“嘻嘻嘻。”这小童见有人不怕他,更加高兴起来,“好玩儿,真好玩儿,我不仅要杀这个人,我还要杀更多的人哩,嘻嘻嘻。”
谢行渊见她不答自已的问题,只好换种方式问她,“好,那你还想杀哪些人?带上哥哥一起,怎么样?”
他这句话一出口,边上的人立刻向后退去,见鬼似的看着他。
小童见了又笑得更开心了,“嘻嘻嘻,好呀好呀,那哥哥先帮我把这些人杀了吧,刚刚他们有人瞪我哩,我好害怕啊。”
“他们连话也不敢说,怎么敢瞪你呢?不如我们换个人?”
“哥哥瞧不见,我却看得清楚哩,哥哥帮我绑了他们,煮成汤吧。”
谢行渊自以为识人无数,这样的孩子却是从未见过,“这些人皮糙肉厚,不好吃的。”
“咦?”这小童歪着头看他,“他们的肉不好吃,难道哥哥你的肉好吃?”
谢行渊正欲答话,却见这小童忽然又笑了起来。
“嘻嘻嘻,谁说我要吃人肉了。人肉是酸的,我才不要吃哩,嘻嘻嘻。”小童摇了摇头,“我就是要杀人,他们该死,我才来杀的,平白还脏了我的剑,都没叫他们赔了。”她忽然理直气壮起来。
“他们做了什么坏事,让你这样生气?你不告诉哥哥,哥哥怎么帮你?”
“咦呀,哥哥怎么看不出坏人啊,坏人的心是黑的,哥哥剖出来看看就知道了啊。”
谢行渊笑着看她,“小友,你师父是哪位,居然能教出你这样伶俐的口舌来,我也要去取取经。”
“我师父?你怕是见不上了,嘻嘻,怕你没资格见。”小童居然还得意上了。
“哦?小友莫不是怕了,所以不敢说?”
“嘻嘻嘻,我敢说,你敢听吗?”
“当然。”
“我见哥哥好玩儿得很,哥哥怎么不先说?”
“不巧得很,哥哥没有师父,所以是羡慕你呢。”
“啊呀呀,可是我师父不收徒了哩,哥哥这样有趣的人,好可惜,好可惜了呢。”
“小檀儿,今日玩了这样久,还不回去?”
一道缥缈且带着威严的声音荡入每个人的脑中,不知何时,这小童对面的屋脊上竟已站了一个人。
这人一身紫衣,衣袖上的绸带无风自舞,月色之下,竟似仙犹魔。
谢行渊却认得她,当即抱拳行礼,“晚辈鹿鸣谷谢行渊拜见天权门主。”
这位天权门主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是鹿鸣谷的人?在此处作甚?”
谢行渊刚要回话便被小檀儿抢了先,“师叔,这位哥哥有趣得很,同他玩了一会儿,所以才没回去。”
谢行渊预感不好,只听得小檀儿继续说道,“这位哥哥问我是哪家的,还说要和我一起杀人哩,要他杀了这几个人他又不肯,说他们的肉不好吃,嘻嘻嘻,还没几个人愿意同我说上这样多的话哩。”
天权门主也不见怪,只是淡淡道,“玩够了就随我回去,莫要让你师父生气了。”
“哎呀呀,那得敢紧走了。”小童佯做害怕状,转身前却又向谢行渊做了个鬼脸,“略略略。”
“既是鹿鸣谷的人,此事便由你来处理,莫坏了我九幽门的名声。”天权门主留下这一句话,和那小檀儿瞬间便没了踪影。
“恭送门主。”谢行渊向她们离开的方向躬身行礼。
是九幽门的人,那就不是他在找的人,但是,为什么九幽门的人会来这里?又为什么会杀一个药材铺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