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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不见君时君不见(四) 慕容憬,你 ...

  •   事实证明,乾知岁这孩子确实勤快且自律。

      卯时刚至就起来吃饭,然后去练功,一练就是两个时辰。

      休息一会儿就去帮忙做些杂事,中午是雷打不动睡上半个时辰,起来清醒之后就跟着谢行渊学认字。晚上谢行渊看书的时候,她就在一旁练字。

      乾珏也对她青眼相看,这样上进乖巧的孩子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上一个还是连萧,看来鹿鸣谷还是招人才的。像乾昭月那个浪荡样,难怪是留不住的。

      远在琅山山脚的乾昭月莫名打了个喷嚏,她还奇怪,这里也不冷啊,难道自己这样好的身体也会生病吗?

      谢行渊有时会给乾知岁一两个休沐日,让她好好休息休息,她这日程满满当当的,谢行渊看着就累,还是这么小个孩子,到底有些心疼。

      到这个时候不见踪影的连萧就会出现,然后带着她去镇上逛,再买一堆新奇玩意儿回来。

      扶摇队的新人都和乾知岁差不多年纪,只是他们一进来就要去后山,不然他们就能一起了。

      连萧还有些惋惜,这样好的苗子,若是叫他遇上了正好能收进队里。但是让前少谷主遇上了就没这个机会了,可惜,实在可惜。

      连乾昭月和谢吟风回来接她的时候,谷中人都很是不舍。

      若不是他们说之后还要回来,怕是要带一马车的东西出谷。

      在鹿鸣谷的日子过得很快,一个月一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谢行渊觉得他这妹妹刚来就要走了。

      乾昭月怂恿谢行渊跟他们一起走,但是被铁面无私的谷主大人强制制止了,并以一箱不菲的珠宝将他们打发走了,不过那些主要是给她的好孙女的。

      再一晃,年节也就过去了,谢行渊正式独自出了谷,去寻他的道了。

      他的第一站是京城,问二老安好当然才是首要。

      难得不着家的阿翁还未出门,祖孙三人终于才好好聚了一下。

      京城的雪落了几遍,谢府里却是干干净净,而不像冷冷清清的秦王府,除了必走的路上是打扫过的,其他地方都几乎被埋住了。

      夜里风轻云淡,王府中不闻人言,不闻鸟声,一如谢扶昕不在的往年,只是灯笼却比从前多了许多,甚至比谢扶昕在的那年还要多。

      慕容憬一向早睡,如今府上的人都睡了,他却还在院中。

      今夜的月也不圆,只是个弯弯的月牙,有什么好赏的呢?

      一个雪球擦过慕容憬的肩砸在了他面前的地上,他目光一凛立即向后转去。

      可转过来后他便愣在了原地,连紧皱的眉毛也缓缓松了开,他就这样怔住,平生第一次不知所措。

      树梢上竟然坐了一个人,这人好像没心没肺,还笑嘻嘻地望着他,冲着他挥手。

      树上的人跳下来,轻轻地就落到了慕容憬面前。

      “新年好啊,秦王殿下。”谢行渊道,他怕被人听见,便凑到慕容憬耳边轻声说。

      慕容憬未语,他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人,生怕自己一错眼,这个人就不见了。

      “秦王殿下?二殿下?慕容憬?”谢行渊抬手在慕容憬眼前挥了挥。

      在谢行渊最后一个字结束的时候,慕容憬终于动了,他伸出手将谢行渊困在怀中,不敢留一分力气。

      “这是怎么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吗?”谢行渊缓了会儿,打趣道。

      他一只手被慕容憬圈住,另一只手却又是自由的,他不知道该怎么放,只好搭在了慕容憬肩上。

      从某个角度来看,仿佛他们是在拥抱一般。

      谢行渊从没与慕容憬有过这样近的距离,所有的从容都被慕容憬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破,他只好听着乱了节奏的心跳。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这样过了许久,慕容憬才终于开口。

      他不出声还不要紧,这一出声好似晴天霹雳,生生在谢行渊耳边打了个炸雷。

      谢行渊怀疑自己是找错了人,想再确认一下,可这人不知哪儿来这么大的手劲,愣是挣不开。

      “我知道那不是你,可是他们都不信。”慕容憬又捆得紧了些。

      那天,对着不知从哪儿来的假尸体,所有人都在劝他节哀,只有他知道那不是他的阿渊,可众目睽睽,他要怎么证明。

      “对不起啊。”谢行渊莫名觉得有些难过,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慕容憬的背,算是道了个不怎么正式的歉。

      “这次可以不走了吗?”慕容憬依然没有放手。

      “我这样,可留不了啊。”谢行渊苦笑一声,他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立场了。

      慕容憬慢慢地放了手,“你要去哪儿?”

      “我……”谢行渊刚开口就被慕容憬拉住。

      “外面冷,我们进去说。”

      他们进的是偏房,屋里陈设简朴,却摆了许多书。

      “会有人听见吗?”谢行渊问道。

      “不会。”慕容憬摇了摇头,“这个院子里没安排人。”

      谢行渊点了点头,“秦王殿下英明。不过,屋里这样暖和,你在外面站着做什么?”

      慕容憬给谢行渊寻了坐处,又取了个手炉给他,“等月圆。”

      等月圆?是这么等的吗?

      谢行渊没再追问,直入主题,“那次是我有错在先,我不该乱来的。但是据连——秋叶所言,殿下,你不觉得你身边有奸细吗?”

      慕容憬微皱了一下眉,“有,是太子的人,那日秋叶和我说话被听了去。这次回来的时候,那两人给太子的信鸽被截住,当时已经处置了。”

      “太子还真是神通广大,手都伸进天机军了。既然有,肯定就不止两个,你还是多注意些。”

      “嗯,你在九重天,有受伤吗?”

      “没,江南月人还挺好,没动我一根手指头,还给我安排了住处。”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谢行渊竟然希望能让江南月在慕容憬那儿有个好印象。

      “他若是动你,九重天我也绝不放过。”

      似乎……有点事与愿违。

      回想起最初见到慕容憬的时候,他的眼神还是冷冰冰的,整日都是生人勿近的模样,到如今却变了许多。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慕容憬看他的眼神慢慢柔和起来,连语气也不再生硬。

      到今天这样的态度,就好像他们真的情深意浓一样。

      慕容憬,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这句话他其实一直都很想问。

      从前他怕是自己自作多情,可是今夜,他还能这样想吗?

      但他不能问,如果慕容憬大大方方地承认了,那他怎么办,他要怎么答呢?

      他能感受到什么是喜欢,却又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他能爱憎分明,唯独喜欢,喜欢一个人,他不知道怎么去定义。

      他也不想给一个潦草的承诺,这对慕容憬不公平。

      再等等吧,等他知道什么是喜欢了,等他能真正确定他们的心意,那时再来做约定。

      “染沉和楚云卿呢?他们怎么样了?”谢行渊不再多想,岔开了话题。

      “在府上,染沉回来后,缠着楚云卿多教他些医术,比从前勤奋乖巧了些。”慕容憬道。

      “竟是这样吗?”谢行渊笑道,“也不知道让他去是对是错,他这一生本来不该见到那些的。”

      “有些路是避不开的,他不走,怎么能向前呢。”

      “殿下这是怎么了,旁人的事,你不是向来不管吗?”谢行渊单手撑着下颌,好奇地看着慕容憬。

      慕容憬没避开他的视线,他眼里带着些许笑意,“不问一人,何以问天下?”

      谢行渊被他看得不自在,瞥向空无一物的桌面,“殿下是终于下定决心了?”

      慕容憬:“再犹豫,日后怕是连容身之处也没有了。”

      谢行渊无法对慕容憬的处境感同身受,他自幼虽不是养尊处优,却也是在家人溺爱下长大的。

      外祖母看似严苛,其实也不曾让他吃苦;阿婆耐性最好,教他字画时也不厌其烦;阿翁像个顽童,每每从外采草药回来,都会给他带新奇玩意儿;他爹娘随性,散养着他,好吃好玩好看的向来不会少了他,让他没体验过什么是人间疾苦。

      他的前十六年,又是多少人求不来生活呢?

      “为什么你的母后不喜欢你?”谢行渊将这个攒了一年有余的问题问出了口。

      慕容憬沉默良久,“不知,她从未说过。我曾经以为自己是其他妃嫔的儿子,只是养在母后身边罢了。我自认为安分守己,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但……母后始终待我疏离,许是我天生不讨喜吧。”

      论长相,太子肖父,慕容憬肖母,为什么有人会不喜欢像自己的人呢?

      既然都是自己的骨血,为什么不能一视同仁呢?

      谢行渊忽然想起来自己之前对慕容憬说过的话,他笑慕容憬天真,讽他贪心,他现在只希望能让他把这浑话吞回去,他只在话本上看过点皇家恩仇,竟然就这样自以为是了。血浓于水,慕容憬为什么就不能渴求兄弟和睦,母子情深呢。

      他重新去看慕容憬,这个人没再盯着他,而是闭上了眼,一手撑着额头,就像累极了一般。

      瘦了好多,谢行渊想,这一路走来很不容易吧。

      “那燕地呢,怎么处置的?”谢行渊想赶紧把要问的问完,然后好让慕容憬休息。

      “现在改为燕南郡了,郡守是从朝中调过去的。”

      “你知道燕地本有十城吗?”

      “知道。”慕容憬并不意外,“老师曾说过。”

      “你的老师同你说过这个?”

      “嗯,后来老师便被处刑了。”

      慕容憬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说的是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倒是你,从哪儿听来的?”

      “当年的人还在,饭后茶余自然就听见了。”

      “当年兵权不在父皇手中,也是无奈之举。”

      “那如今也收不回来了吗?”

      “从前不能,往后可以。”

      “什么意思?”

      “如你所见,父皇忌惮燕南王,自是不肯收复失地。我不知道父皇还有没有收复失地的意思,但若是我,凡大齐疆土,必不让一寸。”

      他不信自己不如太子,父皇若没那个意思,就不会给他“秦王”这个封号了。

      “殿下,你第一次上阵杀敌是什么时候?”谢行渊很好奇,这个人的野心是怎么养出来的。

      “十四岁,只有让父皇看见,我才能活下去。”

      十四岁吗?谢扶昕想,十四岁的时候他好像在一个镇子上待了几个月,后来还在山上住了半年,每日和僧人下棋,囫囵地把春花秋月赏了一遍。原来有人在这个年纪,已经去战场上和别人拼生死了。

      “那你十四岁的时候多高啊?”

      “大概比你现在要矮些,到这儿吧。”慕容憬缓缓睁开眼,他抬起另一只手,将手指虚点在谢扶昕太阳穴上,“幸亏功课不曾偷懒,提得动枪剑,不然错过了那次,怕是再没出头的机会了。”

      “你怕吗?”谢行渊问。

      慕容憬唇角弯了弯,“怕,但是后来想,横竖都有一死,就没那么怕了。”

      谢行渊越了解慕容憬便越觉得他很可怜,他没有良师,因为不让。没有益友,因为不敢。

      如果告诉别人,秦王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那一定没有人会信,因为他们没见过。

      传闻里的秦王是什么样的呢?有的说是谦谦君子,皎若明珠;有的说是心狠手辣,不近人情;还有的说是铁面无私,刚正不阿……

      传闻千奇百怪,却唯有温柔与他毫不相干。

      谢行渊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之后还是下定决心,“殿下,你照顾好自己,我该走了。”

      闻他此言,慕容憬的倦意一扫而空,他及时地制止了自己想拉住谢行渊的动作。现在,他也没有这样的立场了。

      “什么时候再见?”

      “嗯……有缘的话,不会久的。”

      “下次再见,不要同我生分,好吗?”

      谢行渊愣了一瞬,旋即笑着应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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