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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以工代赈 谁要坏本王 ...

  •   张湉延推开门缝挤进屋,将门外的风雪挡在身后。

      火炕散发出的干燥热浪迎面扑来,让他浑身的骨头缝都跟着舒坦地叹了口气。他搓了搓手,抖落灰鼠皮大氅上的残雪,将羽扇搁在案几边,快步走到火炕前。

      此时,温仲卿正靠在炕头上,手里翻看着一本泛黄的地志。

      袁崇盘腿坐在另一头,手里拿着一卷兵书仔细研读。

      “常风兄怎么这么快回家回来了?怕不是这顿酒,不好喝?”

      温仲卿听见声音,抬头看了张湉延一眼,见他先是给袁崇一礼,随后坐在炕头,显然是有话要讲。

      张湉延笑了一声,他的视线在温仲卿与袁崇身上一扫而过,开口。

      “何止是不好喝,简直就是难喝至极!这燕北城里的水,怕是比孟州郡还要浑浊上三分。”

      这番颇有深意的话,瞬间将袁崇也温仲卿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哦?常风兄不妨说说。”

      随后,张湉延将聚丰楼里邱掌柜的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倒了出来。

      从青山寨子的几百号黑甲兵,到用西漠人脑袋垒成的京观,再到全城百姓宁可挨冻也不敢跟城主府做买卖的隐情,全盘托出。

      屋子里只剩下炭火在炕洞里偶尔发出的爆裂声。

      袁崇手中拿着兵书的动作停住了。

      “收岁贡?但是有意思。”

      袁崇从喉咙深处滚出一阵低哑的笑声,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见血封喉的暴戾。

      “鸿安。”

      立在门旁的鸿安立刻走进来,鞠躬行礼。

      “去,集合兵甲。”

      袁崇站起身,抓起搭在木架上的玄色大氅披在肩上。

      鸿安“喏”了一声,正要转身去传令,却被温仲卿唤停。

      “且慢。”

      温仲卿将手中的地志放在案几上,对着眼睛明显发亮的袁崇笑了一下。

      “青云知道殿下这几天郁闷,但此事并不简单,不如殿下在想想?”

      袁崇动作一顿,他的脚步停下,视线在温仲卿含笑的脸上看过,垂眸思忖片刻。

      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望向温仲卿道。

      “夫人的意思是,这群贼人与当年燕地之军有关?”

      温仲卿从火炕上下来,赤脚踩着厚厚的羊毛毡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青山的位置。

      “以百人之躯,阵斩上千西漠轻骑,甚至还能有闲暇在城外垒京观,殿下不觉得此事有异?试想,当今大庸有哪支军队能打出此等战绩?”

      袁崇舌尖顶了顶侧脸,没说话。

      大庸朝的边军早就由世家与诸侯把控,明眼上看起来是输赢参半,但其中的猫腻又有谁说的清呢?

      并且,现今寿王沉迷求仙问道,不少守关郡守一如孟州郡一般,穷的养不起兵,怎么可能有闲钱操练兵甲?

      更何况,能正面硬撼轻西漠骑兵的,只有重甲步卒或者重装骑兵,这种兵甲不仅操练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更需要有不少的银子。

      “黑甲,长柄陌刀,战力惊人,殿下还觉得他们是普通的贼人么?”

      温仲卿成竹在胸,他转过身,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袁崇,等着他的决策。

      张湉延站在一旁,拿过羽扇在手心里敲了两下,对着袁崇谏言。

      “青云兄说得没错,从邱掌柜描述那帮人的战法时,常风就想到了一个传闻。”

      说到这里,张湉延抬头看向两人,吐出五个字。

      “燕云十六骑。”

      这五个字一出来,屋子里的温度似乎又往下降了半截。

      温仲卿手指在袖口里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离家前,阿父曾在书房里跟他交代的那些陈年旧事。

      当年大庸朝立国,靠的就是燕云十六州的铁骑。

      后来樊将军为国自尽,狡兔死走狗烹,这支战力最恐怖的军队也在朝堂倾轧中被迫打散,残部隐没于西燕一带。

      阿父得知袁崇被贬燕北之时,就隐晦地对他提过,若是能在北地寻到这支旧部的踪迹,便是多了一张能掀翻棋盘的底牌。

      没想到,这张底牌,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如果真是他们,那这事就更有意思了。”

      温仲卿走回火炕边坐下,身边的侍从递上一盏温茶,他抿了一口,随后看向袁崇说道。

      “殿下,这事急不得。”

      温仲卿将茶盏放在案几上,继续说道。

      “对方占据地利与民心,又有兵器之威,咱们现在过去,不异于以卵击石。不如咱们以退为进,先摸清他们的底,在做打算,殿下以为如何?”

      温仲卿说完,张湉延则跟着开口。

      “若当真是燕云十六骑的散兵,我们也可以试着招募一番。现今燕北人手严重不足,这送上门的人手,岂有不用之理?”

      袁崇心下思忖片刻,随即唤道。

      “鸿安,明天找人去探一探情况。记住,千万别打草惊蛇。”

      “喏。”

      鸿安应是。

      见到鸿安已经行动,温仲卿翻开了张湉延整理好的人口册子,对这两人一笑。

      “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还要解决。”

      说到这里,温仲卿指着手中的册子继续说道。

      “常风兄这册子上记着,燕北城现在还剩三千四百一十二人,其中青壮年一千七百四十人,剩下的全是老弱妇孺。”

      “我刚算过,咱们带来的粮草,省着点吃,够咱们这群人用上两年,但要是算上全城的百姓,不到开春就得断粮。”

      “所以,咱们不仅要救济,还得让他们自己出力。”

      张湉延眼睛一亮,看向温仲卿道。

      “青云兄的以工代赈之计,正好得以一用。”

      “对。”

      温仲卿抽出一张空白的缣帛,拿起笔在上面快速画了几下,赫然是燕北城残破的城墙草图。

      “这城墙塌了一半,防不住西漠的游骑,也挡不住寒风。我要招募城里的青壮年,去修补城墙、清理街道。至于那些干不了重活的老弱妇孺,就安排他们去洗煤、打蜂窝煤饼。”

      温仲卿把笔搁在砚台上,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算计。

      “邱掌柜不是说百姓不敢卖东西给我们吗?那我们就反过来,让他们来赚我们的东西。一天两顿稠粥,外加每家每天发放五块蜂窝煤。只要干活,就能活命。不干活,就看着别人吃饱穿暖。”

      袁崇听完,身子往前凑了凑,盯着温仲卿。

      “你觉得,那些连命都不要、只守着贼人规矩的百姓,会为了几口稠粥来给你干活?”

      “他们守规矩,是因为交了岁贡能活命。”

      温仲卿迎着袁崇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冷酷的弧度。

      “可现在,大雪封山了。没有粮食,没有御寒的柴火,岁贡保不了他们不被冻死。在饿死和冻死面前,所谓的规矩,连个屁都不是。”

      人在绝境里,只要有人扔下一根绳子,哪怕绳子上有毒,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抓上去。

      这就是人性。

      张湉延在一旁补充道。

      “而且,蜂窝煤这东西只有咱们手里有。城里的富户大可以用陈粮吊命,但穷苦百姓挨不过这北地的邪风。只要煤饼发下去,这城里的僵局就算破了。”

      “明天一早,就派人去城门口贴告示。到时候再派一百名黑甲悍卒去维持秩序。谁敢在招工现场捣乱,或者是城里那几个地头蛇敢派人来煽动闹事......”

      温仲卿话音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袁崇。

      “殿下,到时候,你想怎么杀,就怎么杀,可行?”

      袁崇听到这话,喉结滚了一下,眼底原本压抑的暴戾瞬间化作一抹兴奋的暗光。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几声脆响。

      “夫人既然发了话,那本王明天就去给那些百姓,立个新规矩。”

      次日清晨。

      风雪停了,但天上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砸下来。

      燕北城的十字街口,临时搭起了一个木台。台子后面架着三口大铁锅,锅底下烧着劈啪作响的木柴,锅里翻滚着掺了肉沫的糙米粥。

      浓郁的米香味混着肉香,顺着冷风飘出去老远。

      在木台的另一侧,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上千块乌黑发亮的蜂窝煤饼。

      张湉延穿着灰鼠皮大氅,站在木台中央,手里拿着一卷告示。

      在他身后,一百名黑甲悍卒手持长戟,雁翅排开。黑色的铁甲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不远处的几条巷子口,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

      他们穿着破烂的麻衣,冻得瑟瑟发抖,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铁锅,喉咙里不停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但就是没人敢迈出第一步。

      几个穿着稍微体面些的闲汉,混在人群里,时不时用眼神交流一下,随后便凑到那些百姓耳边低声恐吓。

      “都别去!这是城主府的圈套,吃了他们的粮,青山上的大王怪罪下来,咱们全城都得跟着掉脑袋!”

      “就是,忍一忍,等熬过这阵子就好了。去给他们干活,那就是要绝咱们燕北城的活路!”

      这些闲汉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百姓听得清清楚楚。

      原本有两个饿得受不了的汉子刚迈出半条腿,听到这话,又硬生生缩了回去,满脸死灰地蹲在墙角。

      张湉延站在台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催促,只是慢条斯理地让侍从盛了一碗稠粥,端在手里。

      “城主府招工修城墙。只要签了文书,按手印,一天两顿这种稠粥,走的时候还能领五块能烧一整晚的煤饼。童叟无欺。”

      张湉延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街口传得很远。

      人群里一阵骚动,但依旧没人敢上前。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一个穿着破烂羊皮袄的老头,背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那孩子脸色青紫,双眼紧闭,连呼吸都只剩下一丝游气。

      老头走到木台前,扑通一声跪在结冰的地上,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

      “大人......小老儿干不了重活,但小老儿能去洗煤,求大人赏口吃的,我这孙子......快饿死了......”

      张湉延立刻使了个眼色,旁边的侍从赶紧端起一碗粥走下台,递到老头面前。

      老头颤抖着双手接过粥碗,顾不上烫,拼命把粥往孙子嘴里灌。

      这一幕,像是一根针,狠狠扎在周围百姓紧绷的神经上。

      终于,一个身材魁梧但饿得眼眶深陷的汉子忍不住了。他咬着牙,拨开人群大步走上台。

      “老子干了!要是连今天都活不过去,还怕什么青山寨子!”

      汉子抓起案几上的毛笔,在文书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十字,然后端起一碗粥,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有人带头,防线瞬间崩溃。

      越来越多的青壮年红着眼睛冲上来,抢着在文书上按手印。那几个混在人群里煽风点火的闲汉见状,脸色大变。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指着最先冲上台的汉子。

      “李四,你找死是不是?你敢坏了规矩,老子今天就废了你!”

      话音刚落,这男人就准备提刀冲上木台。

      然而,他才刚迈出一步,半空中突然传来“嗖”的一声厉啸。

      一根粗如儿臂的重型弩箭撕裂空气,带着恐怖的动能,直接贯穿了那男人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倒飞出去,狠狠钉在后方半塌的土墙上。

      鲜血顺着箭头滴答滴答地砸在冰面上。

      全场瞬间死一般寂静。

      街道尽头,袁崇骑着那匹高大的黑色战马,单手端着还在冒烟的重弩,慢吞吞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看都没看墙上那具尸体一眼,只是撩起眼皮,扫过那些惊恐万分的百姓,最后视线落在剩下的几个闲汉身上。

      “本王刚才没听清。”

      袁崇把重弩扔给跟在身后的鸿安,反手抽出腰间的长剑,剑尖在结冰的青石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谁要坏本王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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