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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青山 殿下,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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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里裹着的雪粒子砸在木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燕北的第一场雪,比温仲卿预料的还要急。
主屋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冷风卷着雪花倒灌进来,把火盆里的炭火吹得一阵摇晃。
柳铮侧着身子挤进屋,反手把门死死顶上。他那件崭新的皮甲上结着一层白霜,左手提着个沉甸甸的麻袋,袋底还往下滴着黑水。
“青云公子,东西挖回来了。”
柳铮把麻袋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张湉延走过去,用羽扇扇柄挑开麻袋的口子,只见几块黑乎乎、泛着微弱油光的石头滚了出来,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土味道。
袁崇坐在案几边喝茶,听到动静,眼睛往地上瞥了一眼。
“这就是你说的黑石?”
说着,袁崇站起身,走过去用靴子踢了踢那几块石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这东西,本王在京畿的铁匠铺里见过,烧起来烟大得能把人熏死,味道还刺鼻,并且还有毒。你指望用这东西给整个燕北城供暖?到时候,怕不是人没冻死,人但是先被毒烟熏成干尸了。”
听到袁崇的怀疑,温仲卿并不着急辩解,他紧了紧身上裹着厚重的狐裘,慢条斯理的从案几后头站起来。
“崇殿下说的是原煤,如果直接烧自然是会要命。”
温仲卿走到麻袋前,伸手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煤块,在火盆的边缘敲了敲。
煤块碎裂,露出里面乌黑的断面。
“但是,只要把这东西砸碎,用水洗去里头的杂质,再掺上三成黄土,和成泥,压成中间带孔的煤饼。烧起来不仅火力旺盛,还没什么毒烟。”
说到这里,温仲卿把手里的碎煤块扔进火盆,侧头对着袁崇神秘一笑。
“当然,光有煤饼还不够,关键在于这火炕的烟道。”
火盆里的残炭点燃了碎煤块,一股青黑色的浓烟瞬间腾了起来,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
张湉延被呛得连连咳嗽,他后退一步,拿羽扇摇了摇,扇走了那阵烟气。
但袁崇却没退。
他盯着那逐渐被烧红的煤块,眼睛里的狐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目光。
“把石头掺土就能变成有用的燃料,若真是如此,今年的燕北恐怕有不少人能活下来。”
“不是不少人能活,殿下,我们要做的,是让燕北的百姓们都能活下去!”
说到这里,温仲卿往后退了两步,走进柳铮身边吩咐。
“柳铮,把这袋黑石抬到后院去,让鸿安找几个力气大的护卫,按我刚才说的办法,砸碎之后洗泥。”
“喏。”
柳铮闻言躬身行礼,随后单手拖起地上的麻袋就往外走。
“素梅。”
温仲卿吩咐完柳铮,转头又看向一直候在门边的素梅。
“城里找来的那些泥瓦匠,都安置妥当了吗?”
“二郎,鸿家丞今早就带人去城里‘请’了十三个手艺最好的师傅,现在都在偏院候着呢,不过......”
说到这里,素梅面露难色,她小心的看了眼温仲卿的表情,这才压低了声音,愤愤不平道。
“那群没见识的人听说是要在屋里盘个大泥台子烧火,都觉得是咱们疯了,还说这纯粹是糟蹋屋子,不符合老祖宗的规矩!”
温仲卿轻笑一声,他接过素梅递过来的手炉,塞进袖子里。
“没见过世面不怪他们,拿上图纸,让鸿安带人盯着他们砌,谁敢偷工减料或者擅自更改我的图纸,就直接打断腿扔出城主府。”
“喏。”
素梅福了福身,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两天,虽然雪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而城主府里这两天乌烟瘴气,不少不知情的百姓还以为城主府走水了。
偏院里,十三个泥瓦匠在侍卫看守下,一个个战战兢兢的按着温仲卿的图纸,在主屋和几个大通铺里垒起了半尺高的青砖泥台。
直到第三天傍晚,阴沉的天空中又飘起了雪花,城主府里的第一条火炕终于盘干了水分。
主屋里。
温仲卿让人把做好的几个蜂窝煤饼用火钳夹进炕洞里,点燃了引火的干柴。
起初,屋里还能闻到一点烟火气,但随着火势顺着中空的烟道往外走,顺着新砌的烟囱排到屋外,屋里的空气反倒干净了。
半个时辰后。
袁崇坐在铺了厚羊毛毡子的火炕上,原本总是紧绷的后背,破天荒的松弛下来。
热量隔着毡子,源源不断地从身下传导上来,顺着骨缝往里钻。这种整个人被温水包裹一样的感觉,比抱着十个汤婆子还要舒坦。
袁崇伸手摸了一把身下的毡垫,触手滚烫。
他转过头,看着温仲卿正站在他面前,满脸含笑的看着他,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宫里的地龙,烧的是西苑特供的极品红罗炭,一个冬天得烧掉几万两银子,但热气还没这泥台子一半足。”
说到这里,袁崇把一条长腿搭在炕沿上,姿态嚣张。
“这种要命的享受,若是让我父王知道了,怕是得羡慕坏了吧!”
“咱们在这穷乡僻壤烧石头,他老人家在西苑修仙求长生,大家各得其所罢了。”
温仲卿走到火炕边坐在,身子凑近袁崇,在袁崇的大腿上点了点。
“现在火炕是盘好了,但是要给整个燕北的百姓们盘炕,恐怕花费的时间太久,并且如果我们要盘炕,收不收银子?怎么收银子?以及收多少银子?这是个问题。”
“不仅如此,那些城里的商贾富户这两天也不安分。”
张湉延坐在火炕的另一边,原本还在舒服的感受的火炕的热度,听到温仲卿的话,立刻抬头看向温仲卿与袁崇开口。
“这两日我正在统计燕北城的人口,打算按照之前商量的那样,准备以工代赈,救济百姓,没想到,竟有几个人特意来大打听崇殿下的意向。”
说到这里,张湉延摇了摇羽扇,扬起唇角。
“今天一早,城里最大的粮商就派人来递了话,说是想请我喝酒。”
“哦?”
温仲卿听到张湉延说这里,就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
“常风兄恐怕要来个将计就计?”
“正是。”
张湉延笑了。
“正好我也想去探一探这群人的底。”
“即使如此,那青云便祝常风兄旗开得胜!”
温仲卿也跟着笑了。
雪珠子砸在冻得像生铁一样的黄土路面上,溅不起半点泥星子。
张湉延裹着件半旧的灰鼠皮大氅,手里那把羽扇收进了袖口。
落后他半个身位的是一名年轻的侍从,他低眉顺眼的跟张湉延在身后,就像是个安静的人偶。
街两边的夯土房大多塌了半边顶,偶尔有几扇没被风吹烂的破木门裂开一条缝,里面透出一双双浑浊的眼睛。
那些穿着破烂麻衣的百姓,一看到张湉延身上那件用料考究的大氅,就像是受惊的沙鼠,立刻把门缝死死闭上。
张湉延本能的察觉到了不对,他放慢了脚步,不着痕迹的打量。
若是寻常的穷苦百姓,见到穿着光鲜的达官贵人,要么是麻木地讨要施舍,要么是带着刻骨的仇恨。
可刚才那些眼神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防备。就像是生怕他们这几个外乡人,惹出什么祸端连累了整座城。
百思不得其解,张湉延还没想出什么原因,聚丰楼到了。
聚丰楼是燕北城里唯一一栋两层高的木楼。说是酒楼,但它连个正经的招牌都没有,一块烂木板用铁钉钉在门柱上,字迹早就被风沙磨平了。
张湉延上前一步,径自推开那扇漏风的木门。
堂内没生火盆,冷得像个冰窖。大堂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个红泥小火炉,炉子上温着一壶烧刀子,旁边的几个青瓷盘里,盛着烤得焦黄的鹿肉和一整只炖肥的沙鸡。
一名身着绸布圆领袄,腰间挂着一枚平安扣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边。此时,他手里拨弄着一把紫檀木算盘,显然是在算着什么。
这人正是燕北城最大的粮商,邱掌柜。见到张湉延前来赴宴,他高兴的起身,迎了过来。
“张先生大驾,邱某这破店真是蓬荜生辉。”
邱掌柜的脸上露出一个和气的笑,他伸出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张湉延没急着入座,他的视线在那盘烤鹿肉上转了一圈。
在这个连树皮都快被啃光的燕北城,这一桌肉食,可是足够换十条人命。
真是好大的手笔!
“邱掌柜这手笔,可不像是连糟糠都收不齐的买卖人。”
张湉延走到案几边坐下,他从袖口抽出羽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邱掌柜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垮下去一半,拿起火炉上的酒壶,给张湉延面前的粗瓷碗里倒了半碗。
酒水滚烫,冲出一股刺鼻的辛辣味。
“张先生折煞邱某了。燕北苦寒,地里长不出好庄稼。这几只野味,是底下几个伙计进深山老林里拿命搏出来的。至于粮食......”
邱掌柜顿了顿,两根粗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城主府要粮,我们是真拿不出。今年秋收前,西漠那边刮了一场白毛风,冻死了不少牲畜,眼下连那些蛮子都在饿肚子。我们手里就算有几石陈粮,那也是用来吊命的。”
张湉延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烧刀子,没动。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
这老狐狸上来就哭穷,拿西漠蛮子当挡箭牌,明摆着是想试探城主府的底线。若是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今天就算谈到天黑,也榨不出一粒粮食。
“邱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张湉延身子往前倾了倾,羽扇的扇柄压在邱掌柜那把紫檀算盘上,卡住了几颗算珠。
“我今天来,不是来化缘的,是来谈买卖的。”
邱掌柜眼皮跳了一下,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张先生说笑了,城主府有钱有兵,我们这些泥腿子,哪有资格跟贵人做买卖。”
“有没有资格,得看筹码够不够硬。”
张湉延收回羽扇,指了指门外的风雪。
“这几天,城主府里冒出的黑烟,邱掌柜想必看到了。我们在城主府里盘了一种叫‘火炕’的泥台子。外头滴水成冰,屋里光着膀子都能出汗。”
邱掌柜脸上的肥肉猛地哆嗦了一下,那双绿豆大的眼睛里爆出一团精光。
在燕北,能御寒的东西,比黄金还贵。若是真有这种不费柴火就能过冬的神物,那这绝对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但他并没有立刻接茬,反而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裤腿。
“张先生的意思是......”
“城主府出图纸,出洗泥的方子。邱掌柜出人出力,在城里推广。赚来的钱,城主府抽七成,剩下三成归你。”
张湉延抛出了底牌,目光死死咬住对方的脸。
邱掌柜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三成利,足够他把这燕北城的商铺再扩大两倍。但他那两只手在膝盖上搓得更狠了,连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屋子里只剩下红泥小火炉里木炭爆裂的微响。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邱掌柜猛地咬紧后槽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面前的酒碗往外一推。
“这买卖,邱某不敢接。”
张湉延手指一顿。
不敢接?
这世上居然还有商人把送到嘴边的肥肉往外推。除非,接了这块肉,连脑袋都得搭进去。
“邱掌柜嫌少?”
“张先生,您别逼我了。”
邱掌柜突然站起身,走到雅间的窗户边,做贼似的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死死关紧窗扇。
他转过身,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您刚才说,赚来的钱城主府抽七成,可您算漏了一笔账。”
邱掌柜一步步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防备着看不见的鬼魅。
“这燕北城里,每年得交三成岁贡。若是我们帮着城主府盘那什么火炕,赚了银子,那帮杀神要是知道了,会连我们的皮一起剥了!”
张湉延敏锐地抓住了话里的漏洞。
“这燕北是崇殿下的封地,除了朝廷,谁敢在这收岁贡?西漠的骑兵?”
“要是西漠骑兵倒好了!”
邱掌柜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红泥小火炉直晃。
“西漠人顶多是抢粮杀人,抢完就走。可青山上那帮人......他们是要命啊!”
青山。
张湉延脑子里迅速闪过燕北的舆图,青山延绵上千里,且地形复杂,经常有贼寇或者流民躲避灾祸逃进入,难道是逃难的人?
不,不对,有可能是……
山匪!
“青山上的寨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张湉延收起了原本的从容,他的目光看向邱掌柜,直接开口。
邱掌柜叹了口气,端起酒盏饮了一口,才缓缓解释。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冒出来的。前几年,西漠的一支游骑兵绕过边关,冲进燕北城打草谷。前任城主吓得连夜带着亲兵跑了。眼看全城老小都要被屠干净......”
邱掌柜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战栗。
“那天夜里,青山上冲下来一队骑兵。全身上下连人带马都裹在黑甲里,用的是长柄陌刀。就几百号人,把上千个西漠游骑兵像砍瓜切菜一样剁碎了。”
“他们在城外,用西漠人的脑袋垒了一座京观。从那以后,西漠人再不敢靠近燕北十里。”
张湉延呼吸一滞。
几百号人,阵斩上千西漠轻骑。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山贼草寇!
“所以,你们把这帮人当成了保护神,心甘情愿交三成岁贡?”
张湉延冷声追问。
“不交能怎么办?”
邱掌柜苦笑一声,指着外头。
“这城里有本事的,早就搬去其他郡了。剩下的,全是没钱没路子的苦命人,离了这黄沙地连根草都吃不上。青山寨子虽然收岁贡,但好歹能保住大家的命。”
说到这,邱掌柜抬起头,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决绝。
“现在崇殿下带着大批护卫来了。城里的百姓怕啊!怕你们去招惹青山寨子,怕好不容易换来的安稳日子被你们打个稀巴烂。所以大家私下里立了规矩,一颗粮都不准卖给城主府,就是想逼你们熬不过冬天,自己滚蛋!”
原来,这才是整个燕北城变成一座铁板一块的死城的真正原因。
张湉延站起身。
他没有再劝,因为他很清楚,在性命面前,任何利益的许诺都是空头支票。
“邱掌柜的话,我记下了。这盘鹿肉留着自己吃吧,燕北的冬天,长着呢。”
张湉延说着,推开门,带着侍从走入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