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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祭奠 陈年旧账 ...


  •   血腥气。

      岳渊一开门,看到的是这女子苍白的脸,一见他进屋,便将被子拉到眼睛边,倒颇有些楚楚可怜。瑶枝正在用热帕子为她擦脸。这女子转转眼睛看了看岳渊,心虚地望向别处。

      岳渊关了门,只站在门口没往里去,问道:“她这孩子?”

      瑶枝叹气:“没能保住。”

      这女子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睛转转看了看瑶枝,攥住她的衣角,冲着她眨巴眨巴眼睛。瑶枝不住地叹气,捋了捋她的头发。

      岳渊低声问道:“你到底是谁家跑出来的?什么名字?哪里人。再不说,我们可不敢留你。”

      瑶枝见这女子眼睛咕噜噜地转,轻轻打了她的脸一巴掌:“耍花样。小小的姑娘怎么如此多主意。再隐瞒直接将你当细作打死,没人给你喊冤。”

      这女子刚要哭,被瑶枝指着鼻子,只好忍了回去,小声应道:“我叫玉湄。今年十七岁。是,安城人,叫爹把我卖去,经了几手,卖去当孟府的妾……叫他们,欺负……我只好跑了……逃回家,爹狠狠地打我,要把我再绑了卖去,娘放了我快跑……”说着,她干脆一把掀开自己的衣袖,果然是触目惊心的伤口。她见瑶枝面露不忍,扯着她的袖子接着说道:“姐姐我求你了,我死也不回去!我这样子,怎么当细作。当细作也不替他们当……”说着还是忍不住掉眼泪,扭过头不再看他们。

      瑶枝不忍看,扭过头去看了看岳渊。岳渊点了点头,转身出门去。瑶枝这才说道:“算了,你既无处可去……我与阮郎中说说,叫你安心在这里待些日子。等你养好了些,若有地方去,随便走。无处可去,你也可以去庄里做杂役,一直在招人。总有口饭吃,有地方住。”说着拿出钱袋,给了些散碎银两。玉湄一见银两,眼前一亮,更是攥着瑶枝的衣袖不撒手:“多谢这位贵人姐姐!这位姐姐叫什么名字?我是不便起身,否则必定磕头跪谢……姐姐,你打个欠条与我,等我有了钱我……”

      瑶枝打断她的话:“行了不必问了,你好好休息。你是个聪明女娃,莫要在洛城说自己是孟家逃出来的。”

      玉湄忙不迭点头:“多谢,多谢姐姐。”说着又悲从中来,噼里啪啦掉眼泪,忍不住拉着被子擦眼泪。

      瑶枝最后看了看她,起身出门。岳渊紧跟在她身后。瑶枝往内宅走,脑海里乱七八糟都是庄里的繁杂事务,心烦得连连摇头。一扭头看到岳渊,还是那双清亮的眼睛,正眨巴眨巴地看着她。瑶枝无奈地笑了笑,问道:“少爷,你可问了庄主的意思,这英雄会?”

      岳渊为难地应道:“没来得及问。”

      瑶枝一见便知是岳棠眠的伤势仍然危重,只好说道:“少爷自己怎么想?若是明年四月要办英雄会。现在是要遍发请帖了。”

      岳渊应道:“我看,办。”

      “怎么说?”

      “英雄会十年一次,纵然不发帖子,武林中人也都翘首以待。今年洛城不办,人家以为洛城死透了办不起英雄会。真叫他们改了别个城,十年之后再想咱们办就太难了。到时在江湖上。怕没了咱们的位置。没钱就少花点,有钱多花点,无论丰俭,总得有。”

      瑶枝笑着点头:“这我说了可不算,少爷既然有了想法,还是召冯先生他们商议。”说着又想起什么来,说道:“还有一事,需少爷拿个主意。”

      “姨,你说就是了。”

      “半个月后,是老太爷忌日。今年,老太爷的师弟,西域泽盛马帮的帮主林永沅,也赶来参加老太爷的祭典。”

      岳渊茫然地应道:“这人,我怎么没听过。我倒是知道祖父名叫永澜。怎么他们师兄弟还排字辈?”

      瑶枝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老夫人对这些事讳莫如深,以前不曾提过。老太爷当年所在的宗门,宗门里都是收留无父无母的弃婴,许多人是不知道自己的姓名。进了门派要亲如一家,所以都改名换姓按照亲兄弟来排字辈。泽盛帮从前其实说过要与咱们合作押运,但是咱们庄里有自己的武师,也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便婉拒了。从此咱们没再与泽盛帮打交道。如今是那位林帮主,听说了洛城遭贼,从西域远远跑来。今天已经收到了信,算起来,再有两三天,他们的人马要到洛城附近了。我去问了老夫人,老夫人说是有这么一号人物,但多年不见,早已不知是敌是友。说是,让少爷拿拿主意。”

      岳渊瞪大了眼睛:“我?”

      瑶枝被他的表情逗笑了,无奈地叹气,想说什么,一开口又懒得说了。岳渊定了定神,应道:“我看,先让娘带着燕掠阁的人探听探听,怎么个人数。要是没有敌意,先带他们去关城,咱们出钱出粮,好生供养。既然是参加祖父的祭典,林帮主自己去就是了。他的人马又不认识祖父。”

      瑶枝这才笑着点头:“少爷发话,我就去办。”

      岳渊嘟囔着:“倘若我所说的,姨你不同意,还会去办吗。”

      瑶枝被问得一愣,想了想,仍是浅笑:“当然会呀。庄子是少爷的产业,少爷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如果少爷想做的,和我想的不一样,我也是只能建议,不能决策。”

      “那如果,确实是我不对呢?”

      “少爷,你还是不明白。其实这都是你家的产业。没有庄主和少庄主,我们这些臣子门客,都没有用了。庄主可以虚心纳谏,但是庄主的权威比对错更重要。”

      岳渊皱了皱眉,不再吭声了。

      半个月后。

      祠堂。

      岳棠眠未进祠堂,闻到香烛味,便觉得腿发软。本还能走两步,一迈过门槛,进了祠堂的黑暗里,便扑通跪在地上。岳渊连忙去扶,岳棠眠干脆先磕头拜过,才缓缓站起身来。岳锦华正背着手站在一边,没什么表情,眼睛不住地打量着她。

      自从岳棠眠执意搬去南山养伤,母女二人也是多日未见。岳棠眠顺着岳锦华的目光看回去,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生怕叫她说什么。

      岳锦华只是张了张嘴,迎上来搀扶她。刚想说什么,却被如絮迎过来,抢着打断:“小姐可好些了没有?药可服过了么?饭有没有吃呀。”

      岳棠眠微凉的眼神看了看岳锦华,又看着如絮,温温地笑了笑:“姑姑,我好多了。你别担心。你看,我这不是能走动吗。”说着,岳棠眠的目光已经扫到旁边一个老者。这人早已经盯着她看了良久,他身量挺拔修长,戴着半面面具,约莫六十岁左右,一双眼睛正切切地望着她。

      岳棠眠想了半晌,不记得见过这人,这人却好像认得自己,便强撑着要行礼,却疼得只能糊弄,歪歪地行了一礼:“还不知这位前辈,是,娘的哪位故交?”

      这人想说什么,却只见他喉结上下滚动,艰涩地卡在嗓子头,什么也没说出来。

      岳锦华淡淡地说道:“这是你的二叔,你父亲的师弟,名叫林永沅。泽盛马帮的帮主。”

      岳棠眠叫了一声二叔,便无暇再顾及他。

      还是那些祭祀的流程。岳棠眠六岁,父亲过世之后,便年年不落。岳棠眠对父亲的记忆已经不多,只零星记得,小时候她时常夜咳,娘忙着庄里的事务无暇顾她。小灯笼挂在她床边,灯火朦胧,爹坐在床边抱着她,端着碗一勺一勺地给她喂枇杷膏,要她慢慢咽下去,不能一下子吞掉。那枇杷膏一股凉丝丝的药香味,稠稠的糖浆。爹身上也是暖乎乎的,有一股药香味,时常用手帕反复擦手,说枇杷膏好黏,都蹭在手上了。她便故意用手沾了,偷偷往爹脸上身上抹。

      后来,爹就病了,娘不许她再见爹。两个月后,爹就过世了。

      如今她已年近四十,对爹的那点不多的记忆也被时间渐渐剥蚀,那种让她小时候天天大哭的痛苦,如今只余一蕴朦胧的淡淡伤感。

      左肩的伤口又开始疼起来。

      岳棠眠轻声叫凝雾,林永沅却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搀住她:“孩子,你怎么样?”

      岳棠眠好久没有被如此称呼,惊讶地看了看他。被他扶住胳膊,岳棠眠一阵别扭,想甩开又觉得不礼貌,只是轻轻将手向凝雾伸。林永沅会意,讪讪收了手,岳棠眠靠在凝雾怀里,对林永沅说道:“多谢二叔。”

      林永沅仍是切切地盯着她,欲言又止。

      瑶枝已经搬了木轮椅过来,岳棠眠几乎是跌进椅子里,喘了喘气:“今年坟地那边,我就不去了。小鱼儿,你是岳家的长孙,由你代劳吧。”

      “是。”岳渊应了一声,凑过来扶她,被她拍了拍手,又被轻轻推了一把,示意他去忙。岳渊见凝雾要推着她走,这才不放心地扭过身。岳棠眠也轻轻推了推瑶枝,示意她跟着岳渊。林永沅也紧张地凑过来,问道:“庄主,怎么个伤法?”

      凝雾应道:“回林帮主,庄主她被箭射肩膀,不是要害,休养之后已经有所好转。只是体虚乏力。”

      林永沅问道:“你是哪位?”

      凝雾一愣,又行了一礼,应道:“奴婢凝雾,是庄主的贴身侍女。”

      林永沅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点点头:“原来你就是凝雾。早听过你们庄主身边,有一位沉稳干练的助手。果然是气质不凡。”

      凝雾莫名其妙被夸了一顿,呵呵一笑:“不敢当此谬赞,是庄主愿意栽培,林帮主愿意抬举。庄主她身体不适,属下先随庄主告退了。”凝雾说着要带着岳棠眠快步走开,却听林永沅问道:“不知,我是否有幸代劳,护送庄主回府?”

      岳棠眠惊讶地扭头看他,猛地牵扯到伤口,痛得不敢再动。凝雾刚要说话,被林永沅打断:“休要再说什么客气的话。庄主,我与,我与你父亲,是亲兄弟,我们,无父无母,只有师门。他已过世,如今,我这老头子,在世上只剩下你这么一个亲人。切莫推脱。原来你都这个年纪了。”

      岳棠眠听出他轻微的哽咽,便扭头看了看岳锦华,岳锦华一直盯着她,神情严肃,满脸的思索神情,迟疑地摇摇头。岳棠眠便假装虚弱,往椅子里一歪,沉默不语。岳锦华快步走过来:“二弟,还是随我去坟地吧。莫要误了你大哥的祭礼。”

      林永沅看了看她,古怪地笑了笑:“嫂子,这活人和死人哪个重,我心里清楚。哥哥如果在世,一定希望我照顾好他唯一的女儿。”

      岳锦华望着他的神情,眉头大皱,林永沅似笑非笑的阴冷眼神从面具后透出来,半边没有面具的嘴角勾起,嘲讽地轻声笑道:“更何况……那坟地,你真要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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