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眠客》得观曦月

70、围炉煮茶 有一些人知

　　“说起来，我自己也害臊。”祁清霜说着，低头不好意思看许恒，只看自己手里这枚花生壳，“凝雾这个人。一向是心细如发。不是对我自己好，是对谁都好。哎，我都不知什么时候，有了歪心思，说也不敢说……那一年是春天，桃花也开了，李花也开了，一树一树的好热闹。我就在花园里瞎逛。突然看到凝雾在刨坑，刨得可起劲了，吭哧吭哧的。你说那么一个姑娘，穿得干干净净的漂亮衣裳，大大咧咧地绑着衣袖，用袖子擦汗。我本来是想过去帮忙，结果我去了，人家都刨完坑了。我就问，说挖这么一个深坑，是要埋什么呢。”

　　许恒听得起劲，一丝一丝地扯肉干:“葬花？”

　　祁清霜笑着摇头:“许乐师真是风雅，想到葬花。我还以为是埋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结果凝雾从怀里拿出一个新手帕包着的，打开是断镯子。跟我说，本是庄主发了赏钱，她自己稀稀罕罕买了一对好碧玉镯。结果叫她习武懒得摘，给磕断了一只。她心里老大的不好意思，说这镯子跟着她吃了好多苦，要给它入土为安……”

　　许恒想起凝雾现在这沉稳端庄的样子，又想起凝雾年轻时，那神采飞扬，爱说爱笑的圆圆脸的样子，忍不住笑着点头:“凝雾姐姐，干得出来这事。”

　　祁清霜执着茶杯，也笑着点头:“可说呢。我当时看她是真心实意的惋惜，真是对那镯子仁至义尽。我就说，万事万物，有生就有灭，有形就有毁。有人归葬，落叶归根，从土里来，回土里去。凝雾姐姐已经仁至义尽啦。”

　　“然后，凝雾就笑起来，笑得好爽朗。夸我不愧是道士出身，是个有仙气的人。哎，哪有人这么说过我。差点把我自己也笑死。凝雾当时就起了兴致，把那小包裹放进土坑里，说，让我这道士给念念往生咒。我当时都想说，往生咒是佛家的说法，我没好意思说，随便念了两句道德经。凝雾也没在乎我念的是什么，笑得好开心，一直说我怎么这么憨，她说疯话我也配合。我看她笑得高兴，我心里也高兴。她直说功德圆满了，又吭哧吭哧填土。”

　　“哎，许乐师。你不知道，当时，落花纷纷，那个小墙角，只有我们两个。我在一边蹲着，凝雾就一边擦汗，一边认认真真地填土。我就存了一个傻念头，我就想，等我死了，如果有一个人，这么为我刨坑填土，我这辈子也值了。一想心里就难受。凝雾填了土，心满意足地走了。我蹲在原地，哎，走也走不动。”

　　“当天晚上，我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想着凝雾埋镯子说的那些话，反反复复地想。哎，我就半夜爬起来，偷偷去花园，把凝雾埋好的镯子，又给刨出来了……”

　　许恒差点笑得把茶喷出来，侧着脸轻咳。祁清霜有些脸红:“我那天晚上，把镯子和手帕都洗了。我就拼那断镯，真的是漂亮，晚上看也嫩绿嫩绿，水汪汪的。我就想，凝雾真是配得起这镯子，本来是一对，断了一只就可惜了。正好这镯子拼得起来，我就拿小木棍烧了，在纸上画了个圈，我就知道，大概是这么大个圈，凝雾的手也就这么大。我便拿着这个圈，拿着一截断镯，到处去找。也没有特意找，看到有人卖玉器，我就去瞧瞧。那么三碰两碰，真叫我碰见一只一模一样的，便买了下来。可是你说，买下来我怎么给？我凭什么给人家呢？这镯子就尴尬了。花了钱也不舍得扔，又怕被人看见说三道四。我只好塞进枕头底下，谁也不给看。”

　　“后来是过了有小半年。那回真是庄主被人刺杀，我不小心受了伤，伤得其实挺重的，插穿了左肋。我真以为我要死了……躺在自己床上，凝雾在张罗大夫照顾我。要给我脱衣服治伤，她一个女孩家不好看着，刚要出门。我当时就急了，我就想，这伤未必能治好，还折腾什么？所以只叫凝雾留在屋里，我说我交代遗言，别人要按着不让我闹，我就挣。凝雾只好自己留下来，让我有话快说。我也说不出话了，从枕头下面掏出这镯子给她，便晕过去了。”

　　“其实也没想过还能活。是老天看我太苦。饶了我一条狗命。一睁眼睛，凝雾坐在我床边，手里抓着那只镯子。我当时就想，坏了。不要吓坏了她，我要解释，我说并非是有什么恶意，只是碰巧看到，正好凝雾姐姐有那么一只镯子……”

　　“结果凝雾一点也没害羞，大大方方地说，倘若祁大人没有那心思，她就不考虑了。如果有心思，她愿意想想。哎！哪会没心思，急得我说不出话，一直点头。她那时才脸红，羞答答地说，她需要一点时间了解我，也许再等一个月给我答复。问我能不能等。我说她随便考虑，我都能等。其实心里急得火烧屁股，巴不得她马上给个痛快话。凝雾还端起来了，说，无论如何，庄主看重我，对我也不错，让我别为了她就不跟着庄主了。我心说那是当然的，否则我还去哪？我也点头同意了。然后，凝雾马上就换了一张面孔，凶巴巴地不让我叫她姐姐，说我年纪比她大好几岁，还叫她姐姐，羞人……”

　　祁清霜说着说着，笑得瘪瘪嘴:“第二天，她就告假跑回燕掠阁。直接找阁主，问我以前的事。阁主一听说这事，当时就急了，说我配不上凝雾，但是又怕凝雾真跑了，连忙为我担保，说，无论是谁，绝对不会强娶，都看凝雾自己的意思。然后把我过去那点事，都给凝雾抖搂了一大遍，最后拉着凝雾的手说，我这个老祁再活一辈子带拐弯，也是配不上凝雾。但是，若说言听计从，忠贞不二，我是一定做得到。”

　　“凝雾听了，又找我从前的同僚问了一圈，然后才回来了。回来之后，也没来得及见我，和庄主出门走商队。这一去，又是十几天。她说那一趟路过大漠，黄沙无垠，心胸辽阔。可是我一边养伤，一边等她，那个心呐。若是平时，我练练武，去这去那，总消磨一天。可是我养伤不能乱动啊。每天一睁眼就瞎琢磨，完了，凝雾是不是要来说，不想嫁给我了。我是又怕看见她，又怕看不见她。她说一个月，我就一天一天数日子。哎。眼看要到一月之期，我都不知道凝雾人在哪里，还是听别人说，她去走商队。我就想，人家是有公事出门，绝不是躲着我，也不是故意失约。会不会是将我忘了？”

　　“等到最后一天。真的是第三十天。我本来都要睡了，傍晚听到门外好快的马蹄声。我从窗户往外一看，凝雾骑着马跑过来的。我一开门，凝雾头发都乱了，一身的灰味，急吼吼地向我行礼，说抱歉叫我等，差点误了一月之期。我真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当时想，世间还有这么一个重信守诺的英雄……凝雾问我，我是不是，还有那个意思？有没有变心？我说我死活不变心。她就说，让我去找庄主提亲。空着手也好，带这什么也好，绝不能闷声不响地娶她。”

　　许恒听着，忍不住傻乐起来，祁清霜也笑得直摇头:“嗐呀，我这个傻小子。真去给庄主提亲，吓得哆哆嗦嗦的。庄主当时脸黑得像锅底，看了我好几圈，又看了凝雾好几圈，又看了我好几圈。才说，我们成婚，不好大办，但是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拉着凝雾哭成一团。凝雾哭着哭着，说，她又不是出嫁，是算我入赘，做这个上门女婿。她们两个说着，就笑起来啦……可是后来有了小祁，凝雾还是说，跟着我的姓。她说，她是被拐子拐来的，不知道自己爹娘在哪里，姓什么叫什么……哎，不说这些。”

　　许恒听着，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也许是艳羡，也许是落寞，酸涩地拧成一团，只默默无言地笑了笑，低头用脚尖踢踢地上的核桃壳。火炉中的火星子仍是暖融融地亮着，许恒出神地盯着炭火，良久，喃喃说道:“怪不得有祁大人和凝雾姐姐泰山求子的故事……一对神仙眷侣，没了小仙童，便少了些和美了。”

　　祁清霜听出他的落寞，想劝两句，又不知从何劝起，也默默无言。许恒突然笑着问道:“泰山，真有那么灵验？我还见过凝雾姐姐拿回来的泥娃娃呢。”

　　祁清霜咧嘴一笑:“这个，心诚则灵吧。那时我们俩也才二三十岁，若不是三年没孩子，也不至于那么急。两个人都笨，郎中也看了，大小庙都拜过，真是没办法了，说去泰山看看。便跑去泰山。我是一心以为，老天爷不原谅我这个齐杀光，我想说，要是真不饶我，一个天雷将我击死就罢了，何苦连累凝雾呢。凝雾倒是想得开，说子女就是缘分一场，去结个缘别那么认真。到了山脚，我俩就开始爬，一路上好些庙和观，大大小小的神，我俩见了就磕头。凝雾只有磕头的时候认真，到处跑，指给我看什么松树，什么怪石头，什么刻字，泉水的。我心里哪有那些，我一直想，若是泰山容不下我，我真是不活了。一路上，也没怎么费劲，走到山顶。我们两个都练轻功，爬山算得了什么？我就说，这样爬是不是太不真诚了，脸不红气不喘，一点没吃苦，还看了一路风景。凝雾就说，那多爬两遍吧。”

　　“我们两个笨人，就又爬了一遍，把大大小小的庙拜了一遍。还是不累。就又爬了一遍，拜了一遍，如此爬了三遍。天色也是折腾得要晚了，凝雾可能也是爬累了，说，事不过三，别惹神仙厌烦，我们这才下了山。泰山好多求子的人，山下也卖小泥娃娃，讨个吉利嘛。凝雾相中了一个，十文钱买了个小泥娃娃，红衣裳，双抓髻，捏的挺可爱的。随手揣在行李兜里。”

　　“当天晚上，凝雾就做了个梦。梦到说，她没看见是谁，光听有人说话，跟她说:凡人速速归去，切勿扰人清修。然后不知从哪就掉下来这个一模一样的小泥娃娃，被凝雾接住。接住就醒过来了。醒了，便将这梦告诉我。我俩是半信半疑，但是这梦做的太真，我是宁愿相信，和凝雾回了家。回了家，一两个月，凝雾便自己说八成真有喜了。果然是我们小祁。”

　　祁清霜说着，有些得意地拍了拍脑袋。这故事他已经讲了不知多少次，每次都能自己咂摸出味道来，意犹未尽地举起茶杯:“许乐师，我敬你。”

　　许恒重重地点头，将杯碰过去:“我也敬祁大人。”

　　二人具备，最后的茶水下肚。天色仍是浓郁的深蓝色，仿佛还没有亮天的样子，盛出来的点心也已经所剩不多。二人熄了炉子，扫了果皮，刷了茶壶，便各自安置了住处，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