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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世间一流 生老病死 ...


  •   薛盈慢慢醒过来。天色已是擦黑,屋里点了两盏灯,不算太亮。

      眼前是许恒,正拿着湿手帕,有些局促地站在他床边。薛盈恍恍惚惚地问道:“这位许乐师,原来就是一曲惊洛城的许乐师?”

      许恒连连行礼:“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薛盈盯着他的脸,奇怪地问道:“素来听说许乐师,不是,容貌……”

      许恒脸色一白,作了个长揖:“请薛谷主饶小人一命。小人过去,这脸多生是非。不敢随意显露。”

      薛盈会意:“许乐师放心。”说着又鼻子堵得厉害,瓮声瓮气,一时间擤不出鼻涕,竟干呕起来。许恒连忙将湿手帕递过去:“薛谷主近日为庄主和二小姐奔走操劳,实在是太辛苦,怕是病重了。要不要请个郎中?”

      薛盈擦了擦鼻涕,抬眼看了看他,缓缓应道:“可我就是郎中。”

      许恒强忍着不笑,越忍越想笑,只得低头不看他。薛盈见他硬生生压着五官,嘴角和眉眼却压不住地要往一起凑,便分不清是要笑还是要哭了。薛盈终于被他憋笑的样子逗笑了,无奈地摇头:“哈哈。你就笑吧。我太丢人了。”

      许恒终于轻轻笑出来。薛盈忍不住歪着头打量他。灯火之下,更显得许恒肤白如瓷,眉眼如画。薛盈失神地轻叹:“许乐师一展笑颜,若霜消雪融。”

      许恒被看得别扭,刚垂下头,却听薛盈压低声音问道:“许乐师大约不比小我几岁。是素日用什么胭脂膏么?”

      许恒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惊疑不定地看了看薛盈:“薛谷主?”

      薛盈盯着他的脸看,忍不住啧啧称奇:“许乐师的肌肤确有细纹,可是怎么看着如此年轻俊逸?”

      许恒从没想过会被人问及这些,结结巴巴地应道:“呃……薛谷主……我过了年正好四十岁,已是不惑之年。”

      薛盈听了这话,一想自己年方三十七岁,其实还没有许恒年纪大,以后容颜又只会渐渐凋零,更觉心如死灰。便一扭头不看许恒,呆呆地说不出话来。许恒见他这副呆愣模样,一时间手足无措,快步出门要叫祁清霜。

      祁清霜正好端着两碗红糖姜茶进门,见了许恒便递给他一碗示意他自己喝,另一碗端进屋里来。许恒如获特赦,逃也似地出了房间,将门关好。

      祁清霜要将姜汤递给薛盈,却见薛盈呆呆地发愣,一动不动。祁清霜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摸着反倒没刚刚那么热了,难道是我手不准?”说着又将被子给薛盈扯上来:“薛谷主,这红糖姜茶你现在喝还是过一会喝?”

      薛盈这才蔫巴巴地坐起来,接过碗。姜茶有些烫手,薛盈便丢回给祁清霜:“你拿着。别烫伤了我的手。”

      祁清霜笑出声来,捧着碗:“好,我皮糙肉厚。薛谷主哪里还难受么?我送你回庄里休养一些时日?”

      薛盈绝望地闭上眼睛,将自己摔在床上:“大姐这里只是暂时退烧,离不开人。哎呀,我太丢人了。不许说我晕倒了。”

      祁清霜不明就里:“薛谷主操劳过度,有何丢人?庄主担心得很,让你好好休息。说你太累了。”

      薛盈脸一红:“大姐这么说吗。”

      祁清霜抽了抽嘴角:“许乐师和凝雾亲眼所见,说薛谷主是感染风寒,过度劳累,才会听琴之后精力耗竭。莫非?”

      薛盈一把抢过祁清霜手中的碗:“没什么。”说着吹了吹,啜饮了几口。这姜茶还热乎着,将将入口。红糖甜丝丝的醇香,生姜的冲辣,喝下去便发了汗,通畅了许多。

      薛盈用手帕擦了擦鼻涕,又躺了一会,汗略微落下去,又起身说道:“我去瞧瞧大姐。”

      祁清霜要搀扶他,被摆手不用。薛盈要穿外衣,倒没了素日的心气,见了自己那百花衣衫,也懒得穿,随便披了没洗掉血渍的素青衣衫,拢了拢头发,不敢看镜子,起身便去岳棠眠卧室。

      凝雾正支着小板凳在屋里,用小炉子慢火熬银耳羹。岳棠眠仍是躺在床上,正闻着甜香味,眼巴巴地等着。一见薛盈满脸菜色,蔫头耷脑,甚至穿着没洗净的衣服。岳棠眠不由得皱眉:“薛兄弟,你还是哪里不舒服么?好憔悴。快过来我看看。”

      薛盈被她热切的语气说得眼眶一酸,轻叹一声:“大姐。哎。”

      岳棠眠少见他这模样,纳罕道:“怎么了这是?”

      薛盈看了看凝雾,凝雾会意,从炉子边站起身来:“薛谷主,这银耳羹劳烦您盯着火,不要扑锅,还得熬一会才起胶。”

      薛盈应了一声,接过了小扇子,坐在小板凳上,凝雾便出了房间。薛盈一边侍弄炉火,一边小声问岳棠眠:“大姐。我是不是已经老了。”

      岳棠眠被问笑了:“我的妈呀。你如果老了,我岂不是老太太了?我过了年都四十了。”

      薛盈仍是盯着炉火愣神:“大姐,有的话我真不知该不该和你说。想听你开解一二,又怕你也往心里去。”

      “你说就是了。”

      “大姐,你说人不就像这火一样么,看着烧得挺暖的,可是烧着烧着,一捧土灰。正鼎盛时,便是无尽的青春欢畅。可是时光流逝,便整天想瞌睡,腰酸腿痛,体力不如年轻,风雪一扑便受了风寒。再到以后,耳聋眼花,昏聩无能,形容枯槁。说是灰飞烟灭,我倒不怕。唯独半灭不灭,最是熬人。”

      岳棠眠沉默了一会,嗤笑了一声:“薛兄弟,原来是怕自己老了不美了?”

      薛盈被戳破心思,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发烧还是不好意思,脸又红了起来。

      岳棠眠慢慢说道:“薛兄弟,倘若你青春永驻,你会觉得光阴宝贵,不可消磨浪费么?你还会趁着年轻俊俏,将你那些什么西域来的,什么藏地来的,什么天竺来的,各式的衣料首饰穿戴得有声有色么?薛兄弟,若论青春俊俏,你自是比不得年轻人。可是我心中,薛兄弟自始至终是世间第一流之美男子,皆因兄弟你潇洒纵情,不拘世俗,行止由心,自在非凡之故。若论这千帆过尽的气质神韵,重若千钧之操守品格,那些毛头小子如何能比?莫非我薛兄弟之精彩,一副皮囊之衰败便可轻易抹杀?”

      薛盈被这话说得全身热乎乎的,差点掉下眼泪来。岳棠眠听他不说话,又想了一会,突然想到他今天偶然看到许恒盛装,便茅塞顿开,抬起右手捂住自己的嘴,笑了半天才强忍着说道:“薛兄弟今日见到许乐师了吧?许乐师若论容貌,也算出挑,但终究凡俗之品。和薛兄弟没得比。”

      薛盈得了这句话,羞得差点起身就跑,嗔怪地应了一句“嗨呀”。却嘴似胶黏住了一样,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用小扇扇炉子熬汤羹。

      岳棠眠闻到扑鼻的枣香和银耳的甜润糯香,这香气顺着鼻子进肚子,身上也觉得暖乎乎的,问道:“薛兄弟,这汤如何了?”

      薛盈用勺子搅了搅:“嗯,起胶了。”

      岳棠眠长舒一口气:“是呀。不得经年累月,如何长得出这味山珍。如何熬得稠稠的,风味尽显哪。”

      薛盈嘟囔着:“知道了。大姐是精神好了,又啰嗦起来了。”

      岳棠眠被气笑了,乜了他一眼:“熬好了盛一碗来晾着吧。真是馋了。”说着见薛盈在舀汤羹,心里又打鼓:“薛兄弟,老祁带了不少银耳莲子上山来,凝雾已经泡着了,还能再熬。这一碗我就不客气了。”

      薛盈气得跺脚:“大姐当我是什么馋鬼!上次抢大姐的银耳羹,真是大姐不便饮食,我又嘴馋才代劳的。”

      岳棠眠歪着头看到他稳稳当当将银耳羹放在了桌子上,还盖了盘子在上面,满意地点点头,又闭目养神起来。

      薛盈放罢了碗碟,一抬头,鬼使神差地掀开镜子上盖着的手帕。镜中的自己鼻子红红的,平心而论自然不是天下第一绝色,却也算颇有姿色。又想起岳棠眠刚刚说他潇洒纵情,不拘世俗云云,更是得意,忍不住叉腰端详自己。一眼看到衣服上没洗净的血渍,便重新将手帕盖住镜子,退出房间,大步回自己房间换衣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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