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眠客》得观曦月

67、桃源寻迹 随波漫溯

　　昏昏欲睡的房间。

　　纱帐半掩。岳棠眠正斜躺着，百无聊赖地看着凝雾笨拙地绣花，看着看着，吓得一扭头:“我可不看了。早晚扎手。”

　　凝雾冷哼一声，怼了一下她没受伤的胳膊:“还能那么笨？”

　　岳棠眠叹了口气，慢慢闭上眼睛:“你到底见没见过瑶枝绣花啊。”

　　凝雾仍是拿着绣品，拧了个身背对她:“谁和她比。好玩嘛。”

　　岳棠眠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我想见见瑶枝，你叫她来。”

　　凝雾这才将绣样放回针线笸箩里:“让瑶枝来绣花呀？”

　　岳棠眠轻轻推了她一把:“什么呀。就是想看看她。”

　　“那我叫她来。其实我也想回去陪陪小祁。”

　　“小祁丫头吃了好多苦，上次见，小脸瘦的小小的。”岳棠眠想着，心里不是滋味，说道，“我想起来，是不是谢语兰去西域，又得了羊绒料子。小祁总说狐狸和貂鼠不敢穿，心里打怵。正好给她做软绒亵衫贴身穿。料子颜色淡淡的，没有做织金，看着不张扬，小祁八成喜欢。工费走我的小账，你张罗吧，里衬一定要挑舒服的。不舒服的小祁丫头不爱穿。小祁也快生辰了，算我送的礼物。”

　　凝雾知道岳棠眠说的风轻云淡，其实是细羊绒混纺桑蚕丝的料子，珍贵非常。却推脱不得，应道:“这不像话，长辈还没穿上，怎么就给她穿了。瑶枝也没件好衣裳。”

　　“瑶枝的你不用管，她不讲究这些。”岳棠眠说着，拍了她一下，“你还客气起来了。送我闺女的跟你有啥关系。”

　　凝雾没话可说，不好意思地戳了戳她，被她笑着戳回来。门外马车响动，凝雾披着衣服起身，拿着剑，打开窗户向外看。却见还是祁清霜在赶车，才放下心来关了窗户:“老祁回来了，我去瞧瞧。”

　　说着出门去迎，只站在门口没有上前，远远地喊道:“老祁——”

　　祁清霜一下车，便从车上拿下一只罐子给她:“银耳莲子这些，都在里面，你熬了与庄主喝吧。”又低声问道:“庄主方便见人么？”

　　凝雾看了他一眼，去掀马车的帘子。果然，许恒抱着琴包，弓着身子站在车里，讪笑:“祁大人帮忙接一把？我下不来了。”

　　祁清霜这才慌忙接过他手中的琴，许恒从车上慢慢走下来。凝雾也是许久不见他。许恒仍是身姿挺拔，内穿雪白衣衫，外穿烟蓝色鹤氅，一头黑发整齐地束着。阳光之下，白雪映着莹莹亮光，倒显得他也莹白剔透，不染纤尘，正抱歉地笑着，向凝雾行礼:“见过凝雾姐姐。我是奉老庄主之命，来为庄主送乐的。方便一见么？”

　　凝雾原本看着他有些发愣，突然被祁清霜轻轻撞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应道:“我去请示庄主。”

　　刚走到门口，却见岳棠眠已经自己掀开帐帘，倚着软枕半坐了起来:“凝雾，来给我换身衣服。”又低声问道:“薛兄弟在不在？”

　　凝雾应道:“不在。他去看二小姐，大概今晚回来。”

　　“让许恒进屋坐一会。外面冷。”岳棠眠想了想，“我记得这里有个屏风，你先立上，屏风外面给许恒放桌椅，放琴。这样有人来了，好说。”

　　凝雾被她“老谋深算”的样子逗笑了，点了点头。

　　不多时。

　　许恒终于又见到她。她看起来是从未有过的苍白，一头长发简单地挽着，仍是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上身盖着一件外衣。正盯着他看，又抬起右手遮眼睛:“干嘛穿这么漂亮。我这样子，不好意思看你了。”

　　许恒一把握住她的手:“你别乱动。你要是看着别扭，我把外衣脱了。”

　　“谁要你脱衣服。”

　　“到底伤得怎么样？”

　　岳棠眠紧张地想看看紧闭的窗户和房门口，却被屏风遮挡了视线。许恒会意，应道:“祁大人里里外外看了，现在山上只有咱们几个。我瞧瞧。”说着掀开她盖着的外衣，才看到她只有半边身子穿着里衣，另半边被布条紧紧缠着伤口，看不到肌肤，仍有一片淡淡的血色渗染着。许恒不知该作何反应，愣在原地。他盯着这血渍，脑海里不断回想，那天，远远的，城楼上，她仿佛突然中箭，吃痛地弓着身子，又举着箭嘶吼。而他被按着脖子死死地压在地上，什么也做不了。看着看着，许恒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岳棠眠被他愣住的样子吓到了，将外衣轻轻盖住自己:“你害怕就别看了。”

　　许恒这才回过神来:“你怎么不好好盖被子，却盖着衣裳？这样不冷么。”

　　岳棠眠小声应道:“其实是为了见你。”

　　许恒惨然一笑，拉起被子轻轻为她盖好，又将这外衣叠了叠放在一边。岳棠眠眨巴着眼睛，偷瞄他的表情:“你没事么。最近下雪，你腿痛不痛？我都怕你这阵子受刺激，心里有什么不舒服。你们乐师都还好吗？小鱼儿回来你见过了么？”

　　“我这腿好多了。我们能有什么事，城里没有敌人进来，都挺好的。粮食稍微贵了点，也还行，肉和蛋是没处买，都紧着士兵家里发，那是应当的。到处都在招工修城墙城门之类的，工钱都不低。我有几个徒弟待不住去了。我也想去，他们说我去了添乱。小鱼儿我在老庄主那里见过了，看着又长了个子，瘦了一圈，还是小山一样。老庄主对他温和了许多。”许恒说着，仍是跪坐在床边，轻轻将脑袋贴上她的手，“好想你。每天都想，什么时候能看看你。”

　　岳棠眠顺势摸了摸他的头发，轻笑:“见我一面就为了说这些？”说着又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光滑得没有一点胡茬:“你站直了，叫我看看。”

　　许恒闭着眼睛不动:“干嘛。我又不是你儿子，不会长个子了。”

　　岳棠眠被气笑了，一笑伤口又痛:“我说，你站起来。让我看看俊俏的小郎。”

　　许恒这才站起身来:“我这把年纪。已经是半老徐郎了，有什么可看。”

　　岳棠眠死死咬着下唇不敢用力笑:“别逗我了。笑得好疼。”端详了一会，又一招手:“今天穿得好漂亮，闻着也香。过来让我亲一下。”

　　许恒故意背过身:“满嘴这种话就要亲我了。”

　　“我说，许乐师，芝兰玉树，风流倜傥，暗香浮动。请允许在下一近芳泽。”

　　许恒没忍住，轻笑出声，紧张地看了看周围，还是凑过去跪坐下来，趴在床边，刚要俯身一吻。

　　却听见祁清霜的声音:“薛谷主回来啦？”

　　许恒当时吓得弹起来，刚要跑，却被岳棠眠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许恒会意，不紧不慢地向屏风后走。

　　薛盈敲了敲门，仍是浓重的鼻音:“里面的朋友，我有东西呈给庄主。”

　　许恒上前开门行礼:“见过薛谷主。”

　　薛盈无暇理他，刚要进屋里把手上的盒子给岳棠眠，却注意到屋里立着屏风，才反应过来这里有外人。便扭头向门外说道:“劳烦凝雾大人，我不便面见庄主，你将此物呈给庄主吧。”

　　凝雾进屋来，接过薛盈手中的盒子，穿过屏风走到岳棠眠床边，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卷轴。薛盈说道:“庄主，这是小狸闲暇所绘。她说前些日子梦到庄主，心中惦念，特作此画，叫我快马送来。”

　　岳棠眠看着卷轴上的画作，居然是一个少女侧立于海棠花树下，落英纷纷，海棠花瓣均以粉红色晕染，那少女是昂头望着海棠花树，双手背在身后。几绺碎发随风，衣袂轻轻翻动。若不是墨迹极新，落款的字迹也更加苍劲，岳棠眠还以为是弟弟复活了重新画下这幅画。

　　那一年春天，繁花盛开，岳棠眠十七岁，请了小姐妹赏花。特意新做了粉色裙装，浅绿上衫，用茉莉花熏香许久。当日，各家小姐都说她粉面桃花，烨然若神女。却被岳景凇故意撞了一下，跌了一跤，新衣服沾了湿泥巴，气得岳棠眠散席后哭了一场，哭罢便追着岳景凇打。岳景凇画了这幅画给她赔罪，又出了钱给她做了新首饰配衣裳，她才善罢甘休。

　　岳棠眠看了这画一阵，心中酸涩不是滋味，轻叹一声:“画的挺好的。叫小狸丫头好好养伤，不要耗神。”

　　又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呼出来:“许乐师，既然是，替老夫人送乐。现在休息好了么？可以演奏了？”

　　许恒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演奏什么乐曲。听岳棠眠的语气，也只是要他随便奏来。他揉了揉双手，想了一会:“回庄主，老夫人叫我即兴奏乐即可。凝雾大人，这画方便与我瞧瞧么？”

　　薛盈这才扭头看了看许恒，一见他这容貌气质，竟有些发愣，问道:“这位乐师是要现场以画入乐？”

　　许恒笑着应道:“不敢，只是寻一些启发。”

　　凝雾看了一眼岳棠眠，岳棠眠古怪地笑了笑，歪着头看画，本觉得不适宜给“外人”看，却好奇许恒的反应，便点了点头。凝雾将画拿出去，许恒一眼便认出画中人。这身形姿态，竟与当年二人初遇时一般无二。许恒恋恋不舍地看了几眼这画，伤感地笑了笑，想了一会，坐在琴边。

　　薛盈见他操琴，一挥手，一支熏香引燃，袅袅梅香弥漫开来。

　　琴音如水，暗影浮动，涟漪阵阵。琴音渐渐紧凑，又觉春风拂面，繁花簇簇，落英缤纷。琴音渐歇，轻舟随水，随波漫溯，不知所踪。

　　一曲毕，香也已经燃尽。凝雾绕去屏风后看了岳棠眠一眼，见她呼吸均匀，似乎在沉沉地睡着，便又轻手轻脚地绕回来，做手势示意许恒和薛盈离开房间。二人会意出房间，凝雾关上房门。

　　许恒刚刚站定，略低着头，心虚地不敢看薛盈。刚要解释自己是老庄主派来的，却见薛盈正呆滞地盯着他看，哑着嗓子问道:“刚刚这一曲，名叫？”

　　许恒刚想说叫《海棠新雨》，又不敢合岳棠眠的名讳，反问:“此曲尚未有名字，薛谷主可愿开金口，赠一曲名？”

　　薛盈望着许恒那双柔波似水的眼睛，极为朴素的衣着，想起他演奏时沉静的姿态和一双纤纤素手。突然想起自己在镜前顾影自怜的模样，简直是相形见绌。薛盈一边想着，一边头晕目眩，勉强应道:“此曲，含情脉脉，狭远而悠长，不如叫，桃源寻迹？”

　　许恒笑着点头，刚要答话。却见薛盈冷汗直流，一翻白眼，竟然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