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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事必躬亲 鞠躬尽瘁, ...


  •   伤兵营。

      岳棠眠还没进屋,就已经听见了惨叫声。

      浓郁的药味和血腥味。说不上的,人身上或者伤口还是什么滋生的,莫名的臭味。岳棠眠只觉心发慌,头皮发紧,不自觉地皱眉。

      李功成看了看岳棠眠的气色,还是忍不住啰嗦:“良药名医,乃是庄主千辛万苦,多方游说而来,已经是庄主之恩德,将士自当铭记。庄主实在不宜出入此地。”

      岳棠眠长叹一声:“李将军。我没资格说适不适宜。您已年近花甲,右臂本就有陈年旧伤。前日又中箭。”

      李功成摆了摆胳膊:“庄主不必担忧,小伤。”被岳棠眠拉住不让他乱动:“李将军千万保重身体。”

      李功成见她一脸担忧,忍不住朗声大笑:“庄主真拿我当糟老头了?我扫平两广时,孟钧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罢了。”

      岳棠眠听了这话多次,知道没说的后半句是“老庄主来招降我时,还抱着你嘞”。只强忍着不笑,乖乖点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李将军又翻出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军功来啦。”

      岳棠眠猛地回头,正是冯少可。他仍是一身丧服,看起来很是憔悴,头发好像这么几天就白了不少。自从冯桐阁的葬礼之后,岳棠眠都没有再见过他。李功成见了他也是一愣,朗声大笑,大步走过去:“你这穷酸腐儒又来拆我的台啦。”说着仍是紧张地盯着他的神色,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冯大人。一切可好?”

      冯少可先向岳棠眠行过礼,又向李功成行礼:“李将军有礼。我还是那样。倒听说你又伤了,伤势如何。”

      李功成仍是动了动右臂:“好的很。小伤罢了。”

      岳棠眠见冯少可神色如常与李功成寒暄,一时间不知心中该作何感想,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连忙背过身去,抬起衣袖擦眼泪。凝雾将手帕递给她:“庄主,冯大人罹丧子之痛,仍冒险前来慰问伤兵,乃是大敌当前,一心为公,将私情抛之脑后。庄主若是如此感伤,便辜负冯大人一片心意了。”

      岳棠眠接过手帕擦去眼泪,连连点头:“是。”李功成见她眼圈发红,说道:“庄主切莫如此面见受伤将士。都憋着一口气呢,若听见哭声,这口气就泄了。”

      岳棠眠连连点头:“是。”

      门一开。血腥气和药味冲天,岳棠眠差点闻得吐出来。大夫和小徒弟都忙来忙去地端药和抬伤患,扔出染血或者什么污秽的布条,统一烧掉。又有人抬着用白布从头盖到脚的死者出去。众人见岳棠眠来,只是向一边让路,想要行礼,也都被岳棠眠马上摆手免礼,众人便急匆匆地出出进进。岳棠眠能听到哀叫声,说话声,偶尔什么碰撞,叮叮咣咣的声音。岳棠眠左右看了看,问道:“林大人在哪里?”

      一个人本来已经抬着人到门口,突然被人叫,应了一声,回头:“庄主何事?”

      岳棠眠这才注意到林忱,原来他穿得灰扑扑的,一打眼看不出他来。岳棠眠连忙摆手让他快去,林忱会意:“庄主稍等。我娘也在。”

      岳棠眠早知道林珺书在这里,一想林珺书,心里倒没那么发慌了。紧走两步,凝雾推开一个屋门。屋里是一个一个小床,床与床之间摆的满满的,只能容下两人通行。床上躺着许多人,身上都缠着厚厚的布带子。有的看起来还很清醒,有的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不知是死是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带着两个年轻人正站在床边,呵斥道:“教你多少回了。往死里使劲,系紧了。”又急得推开一个年轻人自己上手:“竟不如我这老太太。”一边说着,一边狠命勒紧手中的布条,那伤兵本来就在流血,被勒得大叫。林珺书说道:“疼也没办法。疼不死你,流血倒流死了。”

      “林大夫?”岳棠眠终于小声喊她。

      林珺书一回头看到她,冲着她笑了笑,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要行礼,岳棠眠连忙走过去搀住她:“林姨不要多礼。这里人手还是不够么?”

      林珺书为难地摇头:“不够。”便凝视着她,心里想着紧缺的那些药和粮食布匹,想着这些日子有敌军潜伏进来幸好被揪出来,想着这里的人越来越多。林珺书有千言万语想说,只是问道:“庄主来这里是?”

      岳棠眠应道:“我来探望伤员。”

      林珺书忧虑地点点头:“这也是应当的。但庄主不该来这里,于事无补,反而危险。”

      岳棠眠轻叹一声,眼泪又在眼眶中打转:“林姨。我无法只送物资人力,人却在洛城坐视不理。关城的众将士以命相搏,只为了给洛城拖延时间。城破之后,又与敌军在城中巷战,屡战不退,百折不挠。整一个月,竟然拖去孟钧三分之一的兵力。”

      岳棠眠想起战况,心急如焚,终于哽咽难言。有些士兵认得岳棠眠,早已经在喊庄主。岳棠眠却不敢转身,生怕被看见落泪。林珺书却拍了拍岳棠眠的胳膊:“庄主,大家都在叫你。有些人,他们的娘也就是你这个年纪。看不到老娘,只好看看庄主了。”

      岳棠眠点点头,这才回头,庄重地看了看众人,深深行礼:“见过诸位英雄。”

      众人都纷纷应道:“见过庄主。”

      有些人本是关城的士兵,还没见过岳棠眠,一听她就是庄主,都好奇地盯着她看。岳棠眠望着众士兵或好奇或痛苦的眼神,努力大声说道:“诸位关城的将士。我既然站在这里,你们战前将妻儿老小搬迁到洛城的,至今必定安然无恙。洛城内,菜价肉价贵了约三分之一,粮价布价不变。诸位俸禄已经到家眷手上。目前,孟钧围追堵截,不便将诸位送入洛城疗伤。暂且安置于此,亦有士卒护卫。洛城城内物资无法出城,我已着人从盟友处调配药和人手,我今日就是随着一批粮草药物而来。万望诸位保养身体,以待来日。战后,我必定论功行赏。你们的妻儿老小,在等你们回家。”

      一个士兵听罢,忍不住喊了一声好。众人也跟着喊好。岳棠眠见他们不是这里伤就是那里在流血,居然还在喊好,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众人声音渐渐低下来,却听一个人说道:“庄主,庄主听我一言。”

      岳棠眠见那人举着手,便紧走两步到近前。原来他是被箭射中了腿,伤口已经感染溃烂。岳棠眠见这人睁不开眼睛,抬手要摸他的额头,他向后一躲:“庄主莫要碰我。脏了庄主的手。”

      岳棠眠仍是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扭头看向林珺书,却见她原地不动,一脸严肃。岳棠眠只好扭回头看这人:“你叫什么?多大年纪。”

      “小的不足挂齿。”这人口齿已经不太清楚,喃喃说着,眼泪也不自觉地淌下来,“庄主,我若是能活,还值得治一治。若是要死也是没办法了。只是我家里还有爹娘妻子,我们这些人,家里都有爹娘妻子。这仗我们打,就打了。我们死,就死了。可是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啊?”

      岳棠眠被问得落泪,哑着嗓子应道:“打到,我们把他们都打跑了为止。”

      “要是打不跑呢?”

      “那就打到我死在城楼上的时候。打到,所有人都没有心思打了,甘愿任人宰割的时候。”

      李功成见岳棠眠已经难以再开口,便接着说道:“若是男儿汉都畏战怯战,便是将老弱妇孺拱手送给强盗,任由他们给人为奴为婢,永生永世受人践踏。老夫今年已近六十,还在战场上,从来没想过能活着看到这场仗打完。老夫戎马一生,不怕死,只怕等死。我生在青州,长在青州,可我吃了三十多年洛城的粮食。我要给老天爷,给洛城这片地看看,我不是孬种。”

      众人闻言,都觉得热血沸腾,本来疼的人也不叫了。岳棠眠只是点头,不知该说些什么,一低头,却见刚刚问话的伤员已经闭了眼睛,一动不动。岳棠眠试着摸了摸他的鼻息,已经气息全无。林珺书见岳棠眠神情恍惚,走过来拉她:“此处狭窄不便通行,人来人往,庄主不宜久留。”

      岳棠眠这才回过神来,紧走两步出屋让路,林珺书身边的小徒弟凑近看那人,摸了摸鼻息,用了针,忙活了一阵子,还是摇摇头,将那人蒙了白布要抬出来。岳棠眠一见白布盖住人脸,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发黑,差点向后一仰晕过去,被林珺书扶着坐下,掐着素髎穴。她终于觉得好了些,睁开眼睛,林珺书正搭着她的脉,低声说道:“你经不住。快回去吧。不要再过分劳累。先好好活着,等我有空为你调理。”

      岳棠眠应道:“我知道。可是我既然来了。”

      冯少可应道:“庄主若是信得过,老朽愿代替庄主探视,尽一份心力。”说着,冯少可见岳棠眠不置可否,便皱了皱眉,示意她去旁边的小仓库。岳棠眠进了屋,冯少可关门,突然跪下:“庄主听老朽一言。庄主重情重义,爱民如子。若逢盛世必是仁德明君。但如今,洛城被置于炭火之上,哀鸿遍地,岌岌可危。庄主再如此有礼有节,事必躬亲,反而是优柔寡断,伤人自伤了。菩萨心肠,应当有雷霆手段。死伤之将士固然可悯,只是上了战场,人便不能算人,乃是兵器物件。活着自然是好,但若每一个死伤,庄主都要痛心至此,怎么痛心得过来?如果又引得他们自怜自伤,厌战怯战,又如何舍生忘死,不吝一己之身?”

      岳棠眠想了一会,只能沉默地点头,搀着冯少可站起身来。冯少可见她脸色苍白,嘴上的颜色原来只是用胭脂伪装气血,他语气也缓和下来:“庄主曾和我说,鸿毛泰山,你懂得这个道理。庄主如今是否仍有勇气,与洛城共存亡。是否依旧在昼夜不停,为洛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岳棠眠不假思索地应道:“随时随地。”

      冯少可庄重地应道:“既然如此。庄主已经是身先士卒,尽了一个主君,或者洛城女儿的本分。实在无需事必躬亲。”

      “我明白了。多谢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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