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华眠客》得观曦月

57、渔樵问答 都付笑谈中

　　羽竹轩。

　　岳棠眠远远就听见琴箫合奏的声音，忍不住皱了皱眉，加快了步伐。如絮笑吟吟地叫了她一声:“小姐，等等我这老太婆吧。”

　　岳棠眠这才慢下脚步，冷笑:“关城已经失守。娘，真是好兴致啊。”

　　如絮感伤地轻叹一声:“不然要怎么办呢？要夫人郁闷而死？这些日子，她头痛病犯了，好几天没睡好了，大夫说是以音入药。”

　　岳棠眠仍是冷笑:“非要我问了才说原因？故意要我愧疚，要我心疼？难道这些天，我就好过？”

　　如絮不知该说些什么。岳棠眠余光看了看她，语气缓和下来:“姑姑，我不是冲着你。我娘，我叫她去燕拂那里，她偏不去。现在孟钧要攻城，再走是九死一生了。”

　　如絮仍只是笑着:“若是我和夫人走了，谁给小姐熬补汤喝呀。”

　　“不熬就不熬。本来也不爱喝。”岳棠眠嘟囔着，已经到了羽竹轩的院里。院门一开，落叶满地。连内宅里的侍女都被紧急调配去纺布和配药了，只留了如絮和一个年轻的小侍女，每日将将照顾两个老人，忙活三餐，浆洗衣物，有些杂活便无暇顾及了。岳棠眠一进院，正见到那小侍女在卖力地扫地，喊道:“那闺女。不用管了，过几天掉光了一起扫。”

　　这小侍女停了手上的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局促地抱着大扫帚站住:“多谢庄主。只是这树叶子太滑，怕踩了要跌坏人的。”

　　岳棠眠无暇顾她，随口应道:“好吧。随你喜欢。”说着便快步拾阶上楼。

　　卧室门一开，琴箫乐声更加明显，听起来却更加细润舒缓。沈舒之和顾言正在奏乐，一琴一箫相得益彰，顾小婉在一边乖乖地跪着，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见了岳棠眠，想站起来又没敢，干脆笑嘻嘻地磕了个头。许恒原本是坐着，见岳棠眠来了，愣愣地看了她一会，后知后觉地起身行礼。卧室里，一大幅屏风隔着内外，这大屏风半边是龙腾川泽，半边是虎啸山林，龙腾虎跃，气势磅礴，这还是李功成当年送的礼物，是“战利品”。

　　岳棠眠皱了皱眉，低声对如絮说道:“睡不好，还用这么杀气腾腾的画。撤下去吧。”

　　岳锦华的声音传来:“什么人这么大胆，说话扰了乐师奏乐？”

　　顾言和沈舒之都不敢再奏乐，屋里瞬间一片寂静。隔着屏风，看不到岳锦华，众人都只得看着岳棠眠。

　　岳棠眠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我倒想问问，什么人这么大胆，在此时此地，兴师动众。要乐师奏此靡靡之音？”

　　顾言和沈舒之一见势头不妙，连忙跪下。岳棠眠瞥了她们一眼，想让她们起来，却怕岳锦华气不顺故意唱反调，遂不置喙，径直走到屏风后面。一见岳锦华，岳棠眠不由得一愣。她并非是虚弱无力地躺在床上，反而精神矍铄，衣衫整洁，端坐在床边，燃着灯，手里是不知提前备了多久的书卷。她眼神锐利，正定定地凝视着岳棠眠。

　　岳棠眠看了岳锦华一会，抽走她手里的书合上，吹熄了灯:“这屏风好大的架子。大白天被遮得看不见光，点起灯来了。”

　　岳锦华本想反唇相讥，看到她脸上掩盖不住的疲惫憔悴，只是轻叹一声:“你还真有心思找茬。坐吧。”

　　岳棠眠白了她一眼，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她床上，刚要开口说什么，岳锦华却将书重新翻好:“我看不清。你给我念念。”

　　岳棠眠接过书又合上，干脆踢掉鞋子，躺在娘的床上，将书随便打开盖在自己脸上，闷闷的声音:“我也看不清。娘给我念念吧。”

　　岳锦华拿起书，却见她已经闭紧了眼睛，用手堵着耳朵，好像小时候耍赖那样，不要听她啰嗦。岳锦华看着看着她，终于忍不住无声地笑了笑，轻叹一声，将这啰里吧嗦的书放在一边，一巴掌拍在她腿上，将被子盖在她身上:“不教训你。好好睡吧。”

　　岳棠眠感觉自己从未听过娘如此柔和的语气，睁开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岳锦华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起身:“我去别处听完这一曲渔樵问答。不扰庄主的清梦。”

　　岳棠眠想拉住娘的衣角，想让她留下来，话到嘴边却一阵无力，懒得说话，只是将床帏放下来，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屏风外，岳锦华的声音:“你这丫头，跪了多久了？”

　　顾小婉可怜巴巴的声音:“回老庄主，大概半个时辰了。”

　　“去伺候庄主。”

　　“哦。”

　　顾言压低了声音:“小婉，要答是。快谢恩。”

　　顾小婉的声音:“是。多谢老庄主。”

　　脚步声。

　　岳棠眠皱了皱眉，一回头掀开帷帐，顾小正一脸无辜地站在床边，局促地看着岳棠眠。岳棠眠轻叹一声，伸手过去:“来吧。”

　　顾小婉将手放在她手心里，向前走了两步。岳棠眠被她这少见的畏缩样子逗笑了，问道:“刚刚怎么跪着呀？”

　　“跌坏了老庄主赠给许师父的琴。”

　　“哪张琴？”

　　“鎏金云纹的，那张古琴。”

　　“跌成什么样子？能修么？”

　　顾小婉提起来就心虚，声音越来越小:“能倒是能。只是会不好看了。声音也变了。”

　　岳棠眠想起那张琴，那张叫自己小时候差点跌坏，差点叫娘把她打死的琴，终于忍不住快意地轻笑起来。岳锦华听见她的笑声，苦涩地勾了勾嘴角。老父亲留下来的遗物不多了，如今又跌坏了一样。如果自己某一天，也这么稀里糊涂地跌了一跤，撒手一去。恐怕再也没有人会记得父亲，记得那位老庄主了。

　　许恒看出岳锦华隐隐的心痛，说道:“老庄主，我必定尽力一试，看看能不能将这琴修缮如初。这琴的声音我是最熟悉不过了。”

　　岳锦华瞥了他一眼:“你将自己那双手，糟蹋得没有半点力气，说什么修琴？”

　　许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燕阁主说，我这双手，也能修缮如初。纵然不能，这位沈乐师也能代劳。沈乐师称得上乐狂，终日与丝竹管弦打交道。小人之琴技，之手艺，与她比是相形见绌了。”

　　岳锦华听出许恒平静语气中的引荐意味，凝视了他一会，突然戏谑地说道:“这位沈乐师是乐狂，许乐师是乐痴，也算一对璧人。不若我做一回主，叫你们喜结连理，”

　　顾小婉听得一愣。这两位师父凑到一起，不是吵曲子，就是夹枪带棒，阴阳怪气地吵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和事，每每要顾师父劝和。这要是乱点鸳鸯谱，那还得了？岂不是累死顾师父了？顾小婉急得要跑出去，却被岳棠眠拉着手不让她动，伸出食指示意她噤声。顾小婉见岳棠眠一脸好奇的笑意，也不由得咧嘴笑了，被岳棠眠拉着手坐在床边，两个人都听着屏风外面的声音。

　　许恒的声音:“老庄主，我……”话音未落，被沈舒之打断:“许乐师的年纪，已经可以做我父亲了。我这般青春年少，相貌才华，配你，你也敢回绝？”

　　许恒被噎得无言以对。却听沈舒之慢慢说道:“回老庄主。我们这些人，从小被卖进那种地方，自己做不得主。要见什么客人，弹什么曲子，自己做不得主。后来，到了庄里，终于能自己做主，比如，要做什么曲子，要学什么乐器，见什么人。这些都是老庄主和庄主恩泽庇佑的缘故。今日，也请叫我这小小女子，再斗胆在您面前做一次主，不嫁给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的男子。”

　　岳棠眠听着，微笑着点头，轻声对顾小婉说道:“你沈师父，烈性的很。”

　　顾小婉仍是紧张地扭头盯着屏风，仿佛能透过屏风看到岳锦华的神情。

　　岳锦华的声音，轻笑:“随口一提罢了。起来吧。自己拿着乐器到书房，重新奏这一曲渔樵问答。如絮，把屏风撤下去，庄主不爱看。”

　　“是。”

　　一阵响动之后，卧室里一片寂静，隔壁书房传来琴箫的声音。顾小婉仍是探着脑袋，仿佛要隔着墙看三位师父，岳棠眠疲惫地翻了个身背对她，轻声对顾小婉说道:“小丫头。你不用害怕。我娘喜欢你沈师父这脾性。你从小在庄里长大，真听过我娘发落了哪个侍女仆人么？”

　　顾小婉素来知道这位庄主好脾性，不被看着，便小心翼翼地坐在地上，双手顺势搭在床沿，下巴垫在手上，眨巴眨巴眼睛盯着岳棠眠的颈背，看了一会，低声说道:“庄主，我好怕。”

　　“怕什么？”

　　“不知道。”

　　“你是想和你的师父们待在一起么？还是安生些吧。再跌坏了什么，我都要罚你了。”

　　“庄主。洛城会打仗吗？”

　　“嗯。马上就会打了。”

　　“少爷师兄，真的回不来了吗。可是我前些日子还梦见他，好像说，是和许师父学琴，给我包了点心。还是叫许师父说他，出门那么久，没有长进。朗师弟和我一起教他，怎么教，他都弹不好，还是以前那样爱笑。可是许师父，我，朗师弟，我们都好端端活着。少爷师兄，是不是还能回来呀。会不会，出事的是一个和他长得很像的人，还是什么人呀。”

　　岳棠眠被提到岳渊，心头作痛，轻叹一声:“少爷已经发丧了。能不能回来，只能问老天爷了。”

　　“庄主心烦，我就不问了。我不该提些有的没的，庄主好不容易休息。”

　　“没什么。你问吧。”岳棠眠长叹一声，“你该为自己，问问我这个昏聩的庄主。”

　　顾小婉想了一会，终于开口:“庄主。我想吃柿子饼了。今年还有吗？”

　　岳棠眠沉默了一会，轻笑:“给你发了赏，你去问祥宜斋吧。我和老庄主不爱吃柿子，庄里不做。赏你们的，也都是去祥宜斋买的。还想吃什么？”

　　“盐津梅子？”

　　“你自己记得去找凝雾讨，说是我让的。还想吃什么？见我一面，就问这些？”

　　顾小婉一时间还真想不出还要问什么，只是笑嘻嘻地歪着头想了一会。刚支支吾吾地想说什么，却听见岳棠眠的呼吸声渐渐均匀沉重起来，原来她就这样睡着了。

　　顾小婉将床帏遮好，茫然地趴在床沿边，听着听着书房传来的乐声，也渐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