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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采茶曲 青山碧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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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孤月独明,风吹着云层,将圆仍缺的月亮若隐若现,寒光遍地如霜。
许朗一身夜行衣,被同样一身夜行衣的燕拂抱着在黑夜中闪展腾挪,借着遮掩,偷偷接近孟钧的大营。他大气也不敢喘,只是用手紧紧捂着衣领,生怕白瓷箫掉出去。原来孟钧的军营,这些城里看起来星星点点的篝火,渐渐凑近,竟如此规整。火光星罗棋布,掩映着连绵的营帐如同座座山包,许朗觉得望不到头,只能呆滞地眺望营帐的一切。
燕拂却脚步不停,轻声笑着:“小许乐师这就怕了?要不要我把乖宝宝送回去找师父啊?”
许朗被气笑了,仍是牙齿打颤,故作轻松地答道:“燕阁主不必激将。我害怕就不来了。”
燕拂笑得更欢了:“话说得倒好听,只是哆里哆嗦的。”
许朗低声应道:“怕高。太冷。”
燕拂真想放声大笑,却只是用自己的脑袋磕了一下他的脑袋:“以后不许说这么好笑的笑话。”
许朗正要应答,却突然被燕拂捂住嘴,一个腾身翻,稳稳落在树林最高处。孟钧扎营在开阔平地,这里离孟钧大营依旧有将近二里地的距离。许朗怕高,哆哆嗦嗦地抱紧树杈。燕拂低声说道:“就在这里。吹吧。”
许朗仍是在颤抖:“这里吗?怕他们听不到。把我送进敌营吧。”
燕拂轻叹一声:“不值得。孟钧那老东西为了防我,找了许多高手巡逻。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戒备。靠得最近也就是这里。”
许朗盯着大营,面色苍白:“我不怕死。”
燕拂打了一下他的脑袋:“啰嗦什么?你的狗命我另有他用。别叫了,快吹。马上八月十五,我不信他们不想家。”
许朗拿出白瓷箫,只觉得双手冰冷僵硬,不听使唤,差点跌了箫管,只得攥着冰凉的箫发抖,想吹出声音,却觉得嗓子发紧。原来那就是孟钧的大营,竟然一眼望不到头。仿佛洪水汹汹要冲垮沙丘,低矮的堤坝堪堪阻挡。
燕拂凝视了大营一会,扭回头轻蔑地看了看许朗:“算了。我看小婉那丫头也不错,只是太聒噪,吵得耳根子疼。我该用布条勒住那丫头的嘴,到了地方再松开。”
“我可以!”许朗咬牙应道,“我只是怕高……燕阁主用布条勒住我的眼睛。”
话音刚落,许朗眼前一黑,果然是被燕拂用布条缠住了眼睛,又被她轻轻拍了两把肩膀:“这样?”
一片黑暗。周围的声音如此分明,风吹林木,唰唰作响。肩膀上是燕拂干瘦有力的手的触感。她的声音,叹息:“小许。倘若他们攻进洛城,就由不得你害怕了。许恒到时必定自尽,他护不住你。”
“我知道。不只是为了师父,是为一口气。我们洛城的好东西,不给强盗。”许朗说着,抬起箫管放在唇边,幽幽怨怨的箫声,低回婉转,破碎如哽咽,在风中弥散。
这本来是一首采茶曲,其实只有四句回环,节奏欢快,本来是讲青山碧水,白云悠悠,采茶女在翠绿茶林中采茶的美好景象。可是白瓷箫一吹,又故意拖慢了些节奏,这欢快曲调竟也透着些凄苦和哀怨。洛城没有茶林,燕拂说,蜀地的山腰云雾蒸蔚,茶树苍翠,采茶人一边掐茶的叶芽,一边唱歌,悦耳的歌声传遍山林。倘若他实在无法想象,只当做是洛城的百姓在收麦子小米,打谷子,摘果子。可是一旦战火烧进洛城,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骚动。
许朗听见大营里好像有什么声音,燕拂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用。吹就是了。”
许朗不敢停,只是一遍一遍吹奏。骚乱声越发明显,燕拂轻声笑起来。
好像什么声音迫近了。许朗只能听见箫声,杂音却听不真切。
燕拂突然一把背起他:“别吹了。走。”
许朗连忙小心翼翼地将箫管重新揣进怀里,被燕拂背着在林间穿行。许朗刚要拿下眼睛上的布条,却突然被她拎着双臂甩下去,好像用他的腿打落了什么,磕断了树枝。失重的瞬间,又被她一股劲捞上来,再次被抡起来,好像打落了许多树叶树枝,而后被她稳稳背在背后。许朗只觉得全身生疼,再也顾不得眼睛上的布条,只是紧紧地搂着燕拂的脖子,生怕被她再扔出去。
远处骚乱的军营,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好像是在喊饶命。
骚乱声戛然而止。鸦雀无声。
只能听见耳边风响,树叶的窸窣声,燕拂轻轻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
开门,关门的声音。
燕拂终于站定,拍了拍许朗的手,低声说道:“要勒死我是不是?”
许朗这才从她后背上试探着用脚尖碰地面,慢慢站在地上,仍是揪着燕拂的一块衣角。眼前布条一掀,微弱的灯火,熟悉的桌椅,茶具,原来是许恒的房间。许朗惊魂未定,哆哆嗦嗦地坐在桌边,想倒点茶水喝,手却一直发抖,壶里也没有水。
“谁?”许恒的声音。
燕拂懒懒地应道:“我。”
许恒披着衣服,手里举着灯从卧室走过来,一见许朗,紧走几步:“这是怎么了?怎么成了这样?”
燕拂轻蔑一笑:“吓得。”
许朗瑟缩着,抬头看着许恒。他一身寝衣,披着外袍,看起来是准备入睡了,却还没有入眠。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抬手从他头发里拿出树叶来,又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怎么划伤了?”
许朗扑进他怀里,仍是忍不住打哆嗦。师父的拥抱如此温暖,他的手正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燕阁主,你们这是?”
燕拂应道:“无人近身。只是吹奏时引人来追,我暂且用他做盾抵挡。回来的路上要穿过树林,或许是我没顾得上他,叫他被树枝划伤了。”
许恒听得闭了闭眼睛,终于还是忍着火气,向燕拂行礼:“多谢燕阁主照顾。”
燕拂看出他神情中的不悦,冷笑了一声,起身踢了许朗一脚:“小子。倘若还有任务,你敢不敢去?”
“当然!”
“好小子。”燕拂说着,挑衅地盯着许恒,笑着歪了歪头,转身离去。许恒无暇理她,便只是一味地抱着许朗,攥着他冰凉的手:“怎么样,小朗?”
许朗想着那些骚乱和惨叫,嘴好似被铁汁浇死,怎么也张不开。沉默了一会,许朗只是埋头在许恒怀里:“师父。我又饿又困。我今晚跟你一起睡。”
许恒听到他说饿和困,倒大大地松了口气,不敢再问,站起身来:“我去给你烧水洗漱。有两个馍我给你热热,你先凑合吃吧。你睡醒了带你吃好的。”
许朗连忙起身拉住他:“师父,我自己去。你休息。”
许恒被他推回床上,不安地坐在床边,怎么也躺不下去。不知道这孩子是见了什么还是受了什么伤,怎么如此惊恐慌乱。但是看燕拂那样子,是对小朗很满意,也很看重了。更何况这孩子虽然受了惊吓,却好像没太失常。许恒把许朗回来那样子和燕拂那样子从头想到尾,想了几个来回,只觉得千头万绪,却不敢贸然发问。
过了一会,许朗熄了灯,上床。他身上有一股柴火味,或许是因为吃饱了的缘故,手也热乎起来,正握着许恒的手,摸了摸他手腕上缠着的布条。许恒等他开口说什么,他却沉默着,靠着许恒的肩膀,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再醒过来。
天光大亮。
许朗从温暖的被窝里坐起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钻进许恒的被窝,被他抱着入眠。许恒还在沉沉地睡着。因为失血过多和药力的缘故,他每天总要昏昏沉沉地睡六个时辰。许朗从床上爬起来,他也浑然不知。
许朗洗漱完毕,顾小婉已经提了早饭来。许恒还没醒,许朗草草吃了早饭,叮嘱顾小婉照顾师父,便带着菜筐出门去。昨夜他见到师父的厨房里,米面已经不多。更何况,他想去人堆里走走。
喧闹的集市。
仍是熙熙攘攘,只是多了些士兵巡逻,生意倒是照常。许朗问了鸡蛋价,又问了白萝卜,去邻摊正在问价比价。却听到一阵议论声,许朗听到他们好像在说昨夜的什么曲调,紧张地挤开人群凑上前。却见一伙士兵在遍贴告示:“孟家军昨夜闻乐,兵将思念故乡,一卒欲携列十五人逃遁。孟钧昨夜当即将此十六人一一斩首,震慑将帅士卒,免生大乱。今日或枭首示众于城楼附近。庄户不得近观起哄,违者杖二,罚粟一斗。此。”
许朗看见“一一斩首”,突然头晕目眩,全身无力,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前发黑,什么也看不清。昨夜怎么也听不清的惨叫,现在终于听得清楚。是有浓重外地口音的“饶命”。
突然被人扶起来掐人中,嘴边是清水。许朗终于慢慢醒转,原来是一个大娘,正在为他摩挲前胸后背顺气,旁边铺子的小二正拿着水碗蹲在他身边,手拨开他的眼皮看。
“醒了醒了。”那小二拍了拍他的脸,“你没事吧?”
许朗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们,念叨着:“枭首示众。”大娘见状说道:“这孩子怎么这么胆小,你不去看就是了。爱往哪挂往哪挂呗。”
小二说道:“庄主就是不让看,让看我就敢去看。听说是什么人在孟钧的营地附近吹曲子,可能是想回家的兵吧。那孟钧派了好多高手追杀,什么,什么草上飞,什么什么万人敌的大侠。愣是没抓住人。我看他也是没能耐,对着自己的兵瞎使劲。还没打洛城,自己先打死了十六个。”
巡逻的士兵早在一边看,此时呵斥道:“别胡说了。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城楼子有人巡视,谁都不许看热闹!”
那小二被骂得一缩脖子,马上噤声,拿着水碗给许朗喂水。
许朗被大娘拍得勉强顺气,终于能站起来。那大娘见他自己能站住,问道:“你自己能行啊?我急着回去。我还得买点东西。”
许朗如梦初醒,向她行礼:“多谢大娘搭救。大娘自便。”想了想又问道:“大娘。现在还有卖蜜饯的地方么?”
大娘愣了愣:“祥宜斋还开着,八成能有。你去问问吧。”
“多谢。”许朗行了一礼,挎着筐向祥宜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