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日旅馆》鲜烤吐司

17、鱼船-2 多年的

　　多年的奴役生活早就让她变得敏感谨慎，所以即使有林孑的保证，沈黎还是不敢多做停留。她听见门口噼啪的拍门声，还以为是林孑嫌弃她收拾的太慢。

　　大人们总是多变的，而她还有妹妹。

　　她咬牙蹭到浴室给自己的伤口淋水，丝丝缕缕的白气从伤口蒸腾而起，鳞状物隐隐约约的从皮肤下钻出。沈黎的表情比她受刑时还要扭曲，伤口里刺激断裂神经的不仅仅是新生的肉芽，还有见水而起的尖锐木刺。
　　鳞片代表着银游，木刺代表着棘。她是三区副族和四区副族的混血儿。

　　宫廷里有宫廷的规矩，王室的人类血统不容混淆，把首区当做支区的饰叶人偶尔也会负责排查进入宫闱的人。

　　没人知道为什么，但饰叶人确实对副族的气味敏感异常，这或许也是母树赐福的一种吧。

　　她不知道被发现副族身份的人会有什么下场，总归不是什么好下场。可她除了性格温和，能照顾人外再没有什么长处，连从银游母亲那里得来的美貌都是让她不安全的累赘，只会为她招来恶心的蛆虫。除了成为王室的仆人，再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候选的仆人们排着队或畏缩或狂热的从饰叶人身旁经过，那个饰叶人一言不发，直到沈黎经过他身旁时被叫住。但不知道是不是两族混血的气味正好和人类的味道相近，她只是被额外的打量了一眼。

　　那之后沈黎一直小心谨慎，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一个纯粹的人类，还因为是那一批仆人中为数不多还活着的，也偶尔有人会疑惑她生命力的顽强，想试探她能承受的底线。
　　背上的鞭伤只留下痕迹，和原来的旧痕分不出先来后到。她拂下伤口里的木刺和旁边的鳞片，藏在仆役服下的胸衣里，熟练的把一切打整好，打开了噼啪声刚歇的华丽房门。
　　那位‘亲子’大人面色苍白的靠在木质的墙上，背后一片深色水渍。

　　沈黎下意识的伸手想扶，却又一次被拒绝。

　　“你去休息，直到明天早晨。这是我的命令，我要你立刻执行。”

　　“是，大人。”

　　这位和别的大人都不一样，不像是菲尔王妃喜欢正话反说，也不像斯伊塔夫人总是试探仆人的忠心。

　　她转身离开，想着，这是个仁慈的大人。

　　林孑几乎虚脱，看着沈黎离开的背影滑坐在地。他的头还在涨痛，所幸没有人经过看见他的狼狈。

　　母树的首选食物一直是人类血肉，他作为‘亲子’也没能违抗早就注定的血脉。为了母树并不认可的原则，他早就习惯和饥饿共处，单纯的人类血肉引起不了这样的失态。

　　林孑双腿发软，很勉强的走进他的舱房。

　　发黄的触手展开铺满了地面，每一条都在因为饥饿而抽搐，其中不少还带着伤口，渗出和清水气味一致的透明粘液。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有大树纹饰的刀，对准地上最粗的那条触手掷去。刀尖没入，疼的他倒抽了好几口凉气，疼痛感在优先级上暂时战胜了饥饿感。

　　他的嗅觉远比普通的饰叶人灵敏，他通过沈黎的血气能清楚的知道她绝不是什么人类，甚至不是简单的副族。

　　“……鱼和灌木的味道，是混血吗？算得上是一个奇迹了。”

　　不同于副族与人类的结合那样容易，副族之间不仅仅有相互辗轧的歧视，还有在生理上的隔离鸿沟。自然诞生一个副族混血儿不比消灭母树容易。

　　身下的地板又在震颤，林孑感受到了鱼船的力不从心。看来他必须和国王谈谈这艘船的核心了，而他为了符合礼节还要更换服装。

　　“该死。”

　　他们需要有人接近母树，而鱼船可以做到。

　　这艘船是恣设计的，有许多的细节他都不知道。现在恣和他在分头活动，想解决什么问题只能和知道最多的国王交流。

　　他一边慢吞吞的换上另一套同样令他厌恶的冗余礼服，一边回想起当初选择这个王室的原因。

　　他是“亲子”，自母树将他孕育出就不曾离开母树。直到他出生后的第一份“主食”。

　　那天，一个将死的饰叶人拜倒在母树的脚下。在一片欢呼中，母树伸出触手把新生的“亲子”和饰叶人一同卷入主干上宽阔的树洞。那饰叶人依旧跪拜着，露出脆弱的脖颈，而林孑通过地面上那层树汁“听”到了母树的催促。

　　“好孩子，伸出你的触手，扎进他的血管，这就是我们的食物。”

　　他伸出了触手，但是仅仅在空中犹豫的摇曳。

　　人类的味道，同类的味道。

　　这只是一份晚餐而已。如果是纯粹的“亲子”应该会这样想吧。

　　如果他真是纯粹的就好了，但他还有一个“衬子”。那是一个女孩，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的苞果向内破裂了。

　　他们一起发育成长，通过绿色的液体交换着无数来自本源的信息。于是母树给他的荒诞，神性，□□，生长的权能和来自“衬子”最难以逐磨的人性构成了他。

　　他最终也没有用触手刺穿面前的人。他知道母树的愤怒，踩在树汁中微微发麻的脚就是证明。

　　他看着母树触手上的进食苞果将饰叶人包裹其中，只是一小会，苞果再打开时就连最难消化的骨头都不见了踪影。

　　触手又扎入他的身体，但却是温柔的为他注入养分。

　　洞穴外的欢呼与掌声还在继续，林孑全身因为养分的注入发着热，心却只觉得寒冷结冰。

　　他们欢呼着自己的兄弟姐妹回归了母树的怀抱，母树就着欢呼将他们拆吃入腹。
　　他记得这些饰叶人接到指示，风尘仆仆回到这里后围绕着母树欢笑的样子，那时的母树也摇晃着光滑的触手与他们共舞，像是一位欢迎孩子回家的母亲。

　　母树受物种本身特性约束，终其一生只能真正孕育一个生命。这林孑是知道的，他也知道这为数众多的饰叶人是怎么来的。

　　甚至亲眼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