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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台 去你妈的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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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来会不会有那一天,路惟炫连想都没想过。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课题分离这个概念他不懂,但比任何人执行得都好。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荡气回肠用情至深的爱情啊?又不是小说电影,爱到最后多的是一地鸡毛,红玫瑰变成蚊子血的才是世间常态,执迷于这些东西,在路惟炫眼里远没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可靠。
这是他从小的经历教会他的道理。
目送彭默撑伞走远,确认不会有什么过激行为后,电话铃还在响,路惟炫又哼了几句曲儿才不紧不慢地接通:“哥。”
陆惟杨听到弟弟一贯轻浮的语气就下意识皱眉,沉声问道:“刚才怎么没接电话?”
路惟炫邪笑一声,回的答案相当顽劣难驯:“这您也打听,我一个成年人,有自己的私生活,万一我正在跟您弟妹忙着陆家下一代继承人的生育问题,您这电话不是搅了风情么。”
陆惟杨最听不得他这副模样,新泽西的时间已是后半夜,他在去往机场的路上,揉了揉发皱的眉心,放缓声唤他小名:“阿炫。”
“您还是直接叫全名,嗯……或者跟上学期陆市长来我们学校考察时一样,拍着我的肩膀喊路同学也行,叫这么近万一被人窃听到,容易出误会啊陆少。”
陆惟杨只当他是小时候被放养在老家养成了痞戾性格,不与他继续口舌之辩,单刀直入道:“新上任的市.委.书.记在查我的公司,中秋爸让我回家一趟,你也一起来吧。”
爸?
路惟炫无声地冷冷一笑:“不必了吧,陆家厨师做的精细菜不合我这穷酸胃,再说团圆的日子,我肯定是去医院陪我妈的。”
他的态度十分坚决,陆惟杨也知道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一直对父亲有很大意见,这也是放心用他帮自己做事的原因之一。
真让这个混世魔王来了中秋夜还指不定闹出什么动静,陆城现在正值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敏感时期,万事谨慎为先,他也不强求。
“好,那你好好照顾静姨,过一周吧,等我回去先把该打点的打点了,就去医院看望她。”
陆惟杨这话不可谓不体面,只可惜电话另一端的路惟炫更是精通人性的高手,懒得与这个便宜大哥虚与委蛇:“起不来又死不了,看有什么用,你忙你的吧,我饿了。”
陆惟杨没急着挂电话,又过了几秒,觉得往日无往不利的温情牌打到他身上真是一点效果没有,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跟彭总的女儿,断关系了?”
路惟炫嗤笑:“早聊正事多好啊,绕来绕去的您也不嫌累。断了,人我没碰,好聚好散,彭总跟你的合作不会受影响。”
听到满意的回答,陆惟杨在专车上始终绷直的身姿才终于轻松许多,成熟的眉眼间也不由染上几分年少得志的沾沾自喜。
彭默父亲是早年做沙场起家的实业商人,在当地权势彪炳,关系网复杂,但手脚不干净,不少钱都需要洗,而陆惟杨在美国名义上的基金项目无非就是帮这类灰产商人运作洗钱,吃超出市场一倍的高额返点,拿下彭家这么一个县城婆罗门级的大项目,他分成赚得自然是盆满钵满。
还要多亏路惟炫这个合格的白手套从中斡旋。
但他也知道弟弟精明,不做赔本的买卖,甚至独善其身到半点逾矩的操作都不沾,只做中介,所以挂断电话后,他立马用小额但多笔的散户定时在一个月内向他的不同账户打去一笔合计可观的报酬。
“叮”一声,手机同时发来两条消息。
路惟炫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
一条是银行账户又进款了一笔收入,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打来的,他没当回事,反而盯着第二条政治解说博主的推送细细读完。
——“白岛市前市.委.书.记贪污落马,新任领导班子入职,代理市长陆城率本地干部夹道相迎,下一个五年发展究竟是何走向?”
他已经坐上了网约车,指腹向下划了划,囫囵吞枣地读完一篇大概是市.委授意的宣传文章,没什么实质性内容,但有张照片拍得很有意思,照片中虚化了其余所有人,只清晰地定格住了新任市.委.书.记苏静深和白岛常年代理市长陆城握手言笑的画面。
虽是模糊不清的像素,但路惟炫依旧从边边角角的小人头里一眼发现了那个长发柔顺飘逸的少女侧脸。
他笑了笑,有自己的打量。
去医院是轻车熟路,他先去探望了小五,留下点钱,又帮他编好替学校打球载誉受伤的一通高谈阔论,惹得本还担心儿子伤势的叔叔阿姨瞬间破涕为笑,挺直腰杆也跟着骄傲起来。
他支走小五父母对他说了句,明天一中过来的人送钱,多不怕,大方收,少了告诉他,如果有校方施压也告诉他,一中人自己造的孽,自己就得老老实实受着。
从小五转母亲病房的途中,接了通学校打来的核实电话,管理老师说有个女生自称是部门新人,要进学校监控室,监控室毕竟位置私密,普通学生不得随意进出,但学生会确实有这个权力监察纪律,只不过平日的成员大家都眼熟,这次来的却是个完全陌生的高二生。
路惟炫心思一动,详细问了句:“长什么样子?”
对面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说了非常漂亮四字。
那便是苏窈迩无疑了。
路惟炫勾唇一笑,轻松放了行。
*
苏窈迩在另一栋教学楼门口目睹着彭默暗自神伤地走开后就没再过多停留,她觉得路惟炫这个人很矛盾,校内外的两种行为极度割裂,若不是那袭金发给人留下的印象实在深刻,她都不太敢相信开学前在医院门口路见不平仗义出手的少年和方才纵情声色又凉薄冷淡的纨绔子弟竟是同一人。
但她实在来不及细想这些不合理之处,当务之急还是先寻到董信子。
她先跑回了寝室,但里面没人。
不过虽然没寻到踪影,她却敏锐地发现董信子桌上的乐器少了几件,明显是取过东西后又离开了。
苏窈迩敛着眼睫顿了几秒,片刻后,走到自己桌前拿起初见时尤灵送给她的香水小样,紧紧握在手里。
随后她很聪明地去了监控室,私高的摄像头几乎遍布全校,想查出一个人的形迹并不难,但普通学生不得随意查看,苏窈迩有点焦虑:她匆匆忙忙追上董信子解决问题,就是为了不让这事落进班主任耳里,以免留下不好的印象。
监控室就摆在眼前,她急得万分焦灼,脑子里是糊的,一幕幕散乱浮现:有董信子愤怒地将书扔向尤灵的惊悚画面、有孟婕低声抽泣的泪眼、还有……刚刚撞破的路惟炫“冷暴力”女友分手的情节。
对了,路惟炫!
苏窈迩灵光乍现。
抛开私生活不论,他在学校的地位好像真挺高的,搬出他老人家的大名,没准有奇效!
于是苏窈迩充分动用了自己乖学生的欺骗性,眨着两颗既明亮又天真的灵动大眼睛,很诚挚地跟老师解释道:“老师,我们学生会真的有要事,是路会长让我来的!”
老师一听姓路,回头问了一句:“学生会?路惟炫啊?”
苏窈迩用力点点头。
心里因为第一次撒谎所以十分忐忑,夏日又热,她只觉得后背微微发湿。
“那我给他打个电话!”
管理老师半信半疑地将电话拨给路惟炫,苏窈迩紧张极了。
事先也没跟他打声招呼,万一两边的口供对不上查出自己撒谎,那不但没法解决信子和尤灵之间的问题,自己也要被批评。
电话漏音,在附近只有两人的监控室门口听得一清二楚。
——“喂,小路,高二一个女生说是新加入学生会的,听你吩咐来查监控,有这事吗?”
——“高二……长什么样子?”
——“非常漂亮。”
——“是,我让她去调取点东西来,我在外面,需要证明的话明天我补给您,可以不老师?”
——“不用!确定是学生会的人就行,学校监控我就是不给你看也拦不住你自己敲代码啊!”
管理老师看起来和他关系不错,一边笑着跟他聊一边招呼苏窈迩进去:“你去查吧,查好叫我一声就行!”
苏窈迩背部肌肤的汗珠已经遍布了半身,把老师口中那句“自己敲代码”在心里嚼了两遍,终于长松一口气,胸脯都有些如释重负的起伏。
赌对了!
坐到全校监控正前方,上百个摄像头同步播放着,大多是流水线一样的画面:上课、下课、食堂、宿舍……苏窈迩先调出高二1班发生矛盾时的记录,双目一眨不眨地细盯着屏幕中的鲻鱼头像素小人,顺便在心中有一搭没一搭地思考着:什么叫拦不住自己敲代码呢?
这是路惟炫的技能吗?似乎还很厉害?
听闻过他的风流,也亲眼印证了他的冷情;但路惟炫身为一个极其复杂的校园风云人物,他“尖子生”的那一面苏窈迩还未亲自感受过。
他的全貌到底是怎样一个性格底色?才能屹立在学校的最顶端如此挥斥方遒?是恃才傲物,还是另有隐情?
苏窈迩隐隐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但意识不到这是什么。
鼠标轻轻移,她的眼睛精准捕捉到了董信子背着吉他离开寝室后的动向——学校天台。
天台没有监控,但没再找到她下楼的画面,苏窈迩决定去碰碰运气。
关闭监控画面,她摇摇头,决定暂时把有关路惟炫的一切都抛出脑外,专注解决信子的问题。
她没有意识到,探索欲,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关注的开始。
*
私高教学楼最顶层的天台属于烂尾工程,光秃秃一片没有布置,但也托了这个福,这片地没有设计成需要攀墙梯才能费力爬上去的隔绝地带,而是单接了一层楼梯和连廊连在一起,配了把钥匙,只要有钥匙都能上天台享受一会儿难得的宁静。
钥匙在学生会手里。
这是苏窈迩和管理老师只言片语的交谈中捕获的信息,学校私高注重综合素质培养,所以一向肯给学生会放权,这届会长又逢上路惟炫这么一位百年难得一见的妖孽,高一的时候经他两个月时间改革,工作效率提上去了,但嚣张劲头更是拉满,去年市里的领导下学校视察,临走前还亲切地拍着他肩照了张合影。
董信子和路惟炫私交甚密,有钥匙不足为奇,苏窈迩爬上天台随手拧了一把门锁,幸运的是没上锁。
她开门,刚迈进这片处于校园最上方的荒芜之地,就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吉他电音。
声音先入耳,随后是视觉冲击。
董信子换了衣服。
原本虽然朋克但也在规矩范围内的常服被她扔进洗衣桶里,转身就换上一件真正足够前卫足够视觉化的音乐人LOOK,浅蓝色的牛仔套装落在身上,里面只有一件若隐若现的黑色吊带,下方是顺色牛仔短裤,显得两条腿笔直而雪白,却刚好将她脚腕处纤细的踝骨衬得更冷。
她背对着苏窈迩,正面夕阳,头上戴着一副巨大的专业耳机,隔绝了外界一切的喧嚣,修长的双指捏住匹克尽情扫动着电吉他琴弦,下方的设备大声放着音乐,而她随着旋律的跌宕头脑来回摇晃,短发飞舞着似鬼亦似仙,完全沉浸于自己的艺术王国里。
不对,不该说是艺术王国,更像疯子的精神世界。
还没完全停下的小雨噼里啪啦打在她身上,她却用一个个音符将水珠震开,音响里略微沙哑的男声时而有气无力、时而歇斯底里,抵到高潮被董信子升了key,一遍遍声嘶力竭地吼着“去你妈的花海”!
苏窈迩以前不是很欣赏得来过于前卫的艺术,她总觉得那种意识形态极度压抑,像是漫无目的又孤注一掷地对抗着全世界,用殉道的表达来传递痛苦的内核,难免容易把人影响得偏执激进。
直到此时,此刻,在孤独的天台听着摇滚的少女高放叛逆的旋律,她才发觉浅薄的可能一直是自己,对那些明文无法断定的事、阳光无法普照的人来说,唯有这般极致的疯狂才是片刻的解脱,就像此时的她,诸般判不出是非曲直的青春往事加身,她也不知道该和董信子聊些什么,但她一直弹着琴,她就一直听着放肆的摇滚乐跟着心脏振动,有些话便尽在不言中。
风与雨与夕阳之间,摇滚乐高亢尖锐,学校最叛逆的Cool Girl和最温柔的少女交互着余光,站在天台最高处,俯瞰着半座城市渐渐升起蓝调,她一首首弹着,她一遍遍听。
彼此都溺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