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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勾股 她太美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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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灯初上,音响报了电量不足,董信子才意犹未尽地收吉他,身影慵然。
苏窈迩跑过来,望着她繁杂却不邋遢的音乐设备由衷地赞叹一句:“好专业哦!”
董信子嘴角微微挂上一抹笑意。
去角落的冰箱拿了两罐可乐,扔给她一罐,自己开一罐,问:“怎么找到这来的?”
这时候苏窈迩才发现天台面积不大,但设施居然五脏俱全:冰箱、小空调、躺椅……甚至还有一顶封闭的帐篷立在角落,里面扔着零食和游戏机!
天,这哪是上高中啊,纯粹是度假来了吧!
这么猖狂的作风,又想到董信子能拿到任意进出的钥匙,苏窈觉得自己突然知道这堆东西的主人是谁了。
他还真是,人都没出现,却哪儿都有他传奇过的印记。
她无奈地向董信子求了个证:“这又是路惟炫的地盘?”
听到这句也大概知道她怎么找过来的了,董信子又喝了一口可乐道:“对,路哥经常要参加各种竞赛,教室吵,他自己挖掘了这么块安静的地儿,集训时都来这,平时没事他也会过来补午觉。”
苏窈迩现在算是知道路惟炫为什么能一整天笑眯眯的乐观模样了。
日子爽成这样,他不乐观谁乐观!
不想再提他了,简单说了下自己找过来的历程,她拉起董信子的手,诚恳道:“信子,跟我回班吧,尤灵那里我会好好跟她谈谈的,你别生气!”
董信子笑容变淡两分,嘁了一声:“没什么好谈的,你别操心这事了,夹在中间里外不讨好。”
苏窈迩摇头,继续劝她:“我们是一个集体!”
这句话换成别人拿腔拿调来说,董信子能抱着吉他砸那人的狗头,但她知道苏窈迩跟那些道貌岸然的人不一样,她是真的为她着想,也为集体着想,这些优良品行她在初见第一面就领略到了。
她把最后一口可乐咽下,胳膊拄在天台边缘,翘起的尾发飘着,双眸柔软又专注地对视着苏窈迩。
她太美好了,知世故而不世故,在这糟糕透顶的世界里像一束干净月光。
所以董信子对她格外有耐心,想了想,她说:“开学那天,我听见尤灵说的话了。”
苏窈迩没想到她听见了,更没想到她就这么面对着她直白地说了出来。
她和其他女孩子确实不太一样。
而董信子伸开胳膊摆了摆,问道:“你大概也能猜到她准备说我什么吧,那我想问问你,你为什么还在她拉你吃饭的时候选择跟我一起?”
聪明,又高傲。
这是苏窈迩心里第一时间升起的两个词语。
她轻笑着反问:“我为什么不拉你一起呢?我说了呀,我们是一个集体。”
董信子皱眉:“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动物。”
她是那个害。
苏窈迩摇摇头:“先不论尤灵的道听途说是否真实,就算是有真实的部分,但人本来就是复杂的,为什么要因为某些片面的性格去全盘否定这个人呢?就我自己感受而言,你是我的室友和同学,关系当然应该和睦啊,而我跟你打了招呼,你也回应我了,就说明你尊重我,最后你并没有做出任何违背我原则的行为,那既然初相识这么愉快,我又为什么要像避着洪水猛兽一样避着你呢?”
她这番话说的,清醒又坚定。
最重要的,是董信子紧盯着她的眼睛,能从里面读出真诚。
她深吸一口气,有什么东西快要破土而出。
随即自作放荡道:“她那些道听途说很多都是真的,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不会呀!”苏窈迩走上前两步,拉住她的手。
笑着,不给她自暴自弃的时间和空间:“一个坏人是不会教孟婕反抗的,你比很多人都更明白隐形霸凌的影响。”
董信子微眯的眼怔了怔。
她居然听见了。
她摔门出班前,对孟婕说的那句——“尊重是自己争取来的”。
不仅如此,她还看出了尤灵对孟婕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用稀松平常的打压话术释放的隐形霸凌、微妙暴力。
曾经的她,现在的她,也一直在承受着这样的偏见与孤立。
只是这种打压与轻蔑来得太巧妙,旁人察觉不出,甚至连作为当事人的尤灵也意识不出自己在用怎样高超又恶劣的手段欺负孟婕。
但苏窈迩却能透过现象挖掘本质,心明如镜地理清其中全貌,斥责尤灵的恶不自知,同情孟婕的内向困境,理解自己的愤愤与轻狂。
董信子突然很想抽烟,想借一点刺嗓的触感压下心中那抹想把前几年发生的所有事都讲给苏窈迩听的躁动。
她如果悉数讲给她,那依苏窈迩的善良与细腻,一定能感同身受她的痛苦。
但是不可以。
正因为她是一个好人,才不能把那些负面情绪灌输给她。
那些原始的、肮脏的、丑陋的东西,就该和自己一起烂在下水道里。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苏窈迩比她想象得更美好,也更有处理矛盾的办法。
苏窈迩从兜中掏出那瓶尤灵送给她的香水小样,塞到董信子手中:“这是上午刚到寝室时尤灵给我们每人准备的伴手礼,当时你还没来我就暂时帮你保管了,你看,她是想和你成为朋友的,你们只是缺乏沟通。”
董信子确实没料到还有这么个东西,用两指捏起来看了一圈儿,目光有些狐疑地问:“这真是她送给我的?”
苏窈迩点点头:“对!孟婕那里也有一瓶,真是她送给你的,只不过可能看你比较高冷,她不太敢跟你搭话。”
苏窈迩这招“借花献佛”是真的用对地方了,董信子面冷心热,遇不公则鸣不平,但感受到一点点善意也会分外珍惜,所以纵使对尤灵有再多的意见,这清晰的柑橘味道一旦染上风飘进她鼻尖,她也不好说什么了。
握了握,最后董信子小心地将小样放入自己书包里。
然后才从脖间将耳机取下,纵身一跳,坐到拼在一起的两张课桌上面,鲻鱼头被晚间的风吹得发散。
白岛的天气有点像贪官,一张脸说变就变,刚还落了场不小的雨,现在就有些干燥的暖意,蝉鸣重新鼓噪耳膜,除了天色,一切和往日盛夏别无两样。
她这才傲娇地挥挥手:“给你面子咯!”
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她不生气了,终于解决心头一件事的苏窈迩吹着风,踱几步双手抵上锈迹斑斑的栏杆,给刚坐上去的董信子又吓得赶紧跳下来,她本人却不紧不慢欣赏着这难得一见的星夜,任晚风静谧流淌,连带人的内心也变得清爽。
两人在将夜中安静地坐了一段时间,董信子才突然开口:“窈迩,你为什么不报名学生会?”
“嗯?”
她斟酌了斟酌措辞,最终还是选择遵从内心道:“我觉得你很适合去学生会啊,你的聪明和善良,就应该借着大舞台尽情绽放才对。”
苏窈迩露出甜甜的微笑:“谢谢你这么夸我!”
董信子双腿被晚风吹得有些冷,她换了个盘腿的姿势坐:“真心话。”
苏窈迩将手背到了身后,交织着,轻微地踮起点脚尖,望着楼下踊跃跑向食堂的同学们,每一个人都显得那么鲜明。
她说:“因为——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回答完,也不急着解释,窈迩回头问信子:“你很喜欢音乐吧?”
她关注着董信子的表情,光是听到这句话,惯常冷淡的神情都柔软两分,眸中更是绽出难得的光彩:“嗯!我的梦想是做一名独立音乐人!”
“好酷的梦想!”
苏窈迩感慨一句,接着说:“你有明确的职业梦想,孟婕愿意为了学生会的目标去勇敢一次,尤灵也可以大大方方表达对路惟炫的喜欢,不管是梦想还是事还是人,你们都有自己想争取的东西,但是说来挺惭愧的,我没有。”
董信子的眉慢慢凝重了起来,听苏窈迩继续。
“我家里条件不错吧,父母和哥哥都很爱我,从小就是被捧在掌心长大的,我性格也还可以,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但同学老师都很友善,所以我应该算什么都不缺,是最最幸福的一个孩子,但可能也是因为过得太顺了?从小虽然一直按照父母师长的最优解走,自己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物质上足够生活,在学校从没喜欢过别人,未来升学择业也没做好自己的规划,就感觉自己有时候虽然称得上顺利,但是里面是空的,远不如你们有方向感。”
这些事情以前苏窈迩也会偶尔惆怅,但都是一时的。
直到转学来白岛,发现这远不如江南发达的一座北方小城里,居然每个同龄人都有独特的生命力,或许是优点,或许是缺点,但总之都构成了独一无二的辨识度,于是本就觉得自己没什么上进心的苏窈迩慢慢在心中潜藏了一丝丝焦虑,不足以影响生活,却也会在某个辗转的夜里失眠思考:她究竟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是风光无限?还是小满心安?但什么程度才算小满?她又要怎么做才能求得心安理得的自洽呢?
十七岁的苏窈迩有满腹问题,却没人告诉她答案。
久而久之,也难免有一丝抓不住方向的茫然。
因为不知道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所以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所以找不到努力的意义,学习尚有一个切实的高考目标支撑着,但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学生会对苏窈迩来说,其实是个并没有什么诱惑力的锦上添花。
她自信有这个能力,却不敢轻易探险未知的领域。
这是每个少女成长过程中必经的“奥德赛时期”。
董信子陷入了一点点沉默,她对窈迩现阶段的感受全部了解,细细思考着用什么样的话来安慰她。
她是很小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对梦想倾注满腔热血义无反顾,不为周遭的闲碎造词动摇,所以她在目标感一事上和苏窈迩是完全相反的选择。
她手里拾了块碎瓦片,在桌上漫无目的地乱划着。
划了一会儿,隐约看到桌上用铅笔写着点什么。
按开手机电筒仔细看,那个龙飞凤舞的字体她见过很多次,路惟炫的。
她在心中默默拼着那些字,组成“游戏”“3A”“渲染率”几个字眼,构不成通顺的一句话,但和陈扶光相近久了,也听他提起过几次路惟炫本人的雄心壮志。
心中有什么豁然开朗,霎时像回到了两年前。
她好像知道怎样引导苏窈迩了。
董信子回头,一双眼在夜色中炯炯发亮,欣喜而清澈:“窈迩,你成绩一直很好对吧?”
苏窈迩谦虚道:“还算可以,但不是最好的一批。”
是了,就是这个回答。
她牢记住苏窈迩迷茫的每一个字眼,总觉得这些话里差了一股劲,却想不明白差的什么,直到看到路惟炫像明志又像随手在课桌上描的几个词,她才猛然忆起两年前和他第一次深聊时,他那个将她从厌世的绝望中拯救起来的观点。
她学着两年前十六岁的路惟炫,循循善诱着苏窈迩自己发现问题:“已经很牛了,比我高将近两百分,我呢,是不知道学那些东西干嘛了,没什么意思,我也不觉得我将来用得到函数和元素周期表。”
苏窈迩也不是完全不赞同她这番话,毕竟十几年的学习过程中很难不产生无意义感,只是她想了想还是无奈道:“可我们要面对高考啊。”
董信子从桌上跳了下来,拍拍身后的灰,离苏窈迩的位置近了一点:“所以我们这么努力地学习,牺牲了十几年的快乐与兴趣,就为了一场应试咯?”
“没办法。”聊到学习意义这种宏大命题上,苏窈迩显得更加虚无。
“不对,我觉得这种观念很幼稚。”董信子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坚定道。
“什么意思?”苏窈迩有些不解她的意思。
董信子回头,学着路惟炫当年的话术引导道:“你玩游戏吗?英雄联盟、王者荣耀之类的?”
“偶尔接触过,我哥带我玩。”
“那你一定知道那个游戏地图设定是座峡谷,存在边界,里面的射手型英雄擅长远程攻击!”
“对,但是信子,怎么突然聊到游戏上了?”
“这才是游戏的魅力,同时也是逻辑思维的魅力!”
董信子记得那时刚上高一的路惟炫面对初三数学只有40多分的自己说这句话时的状态:斩钉截铁、信手拈来。
她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个三角形道:“但你可能不知道,峡谷的弹射反应接近真实值,所以射手型英雄如果借用勾股定理将大招远程释放到边界继而弹射到对手身上,伤害值会更精准显著!”
苏窈迩突然接收了一段没怎么关注过的知识,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勾股定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