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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浪子 像我这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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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窈迩不愿报名学生会,董信子表示理解。
各花各有各花香,牡丹专长国色,玫瑰尤擅风情,但是隐在万紫千红里做一名不张扬的栀子也有满室清淡宜人,并非每一朵花的花期都在盛夏。
董信子自己倒不喜欢花,但陈扶光以前初中绞尽脑汁写过封情书,觉得她像香水百合。
文笔烂透了。
不过她确实发自内心地相信苏窈迩总能找到自己心之所向,依她的美好品质,也定能素履以往达到自己梦中的罗马。
时间问题。
如果每个人都像她一样能够设身处地地换位思考就好了。
苏窈迩后来想,人与人之间社交最需要的,可能就是一份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细腻边界:我欣赏你的野心勃勃,你也尊重我的与世无争,这并不影响我们成为生命中最重要的挚友,反而是在互补彼此的良知与进取。
反倒是看似亲密实则消耗的关系,终会走向黯淡殆尽的一天。
比如尤灵。
谁都没想到她对孟婕报名学生会一事反应得如此尖锐,滔滔不绝。
她音量不低地对着台上的少女大呼小叫:“你疯了吧?你真要报名学生会?”
尤灵不可思议的语气何其咄咄逼人,孟婕单薄的身姿就有多么摇摇欲坠,越来越多交加不解、不屑、不信任的目光落到讲台上,班级隐隐嗡鸣出噪音。
周思栩向四周默默做题的同学致以一个抱歉的眼神,圆场说了一句:“同学们安静自习吧,还有十分钟就下课了,有问题下课再讨论。”
他是班长,维护课堂纪律是分内事,孟婕也很听他的话,立马低头沉默地回了座位只有尤灵还沉浸在自己的执念里喋喋不休。
她刚刚遭受了路惟炫的无情忽视,幻梦破碎,正值无法接受的时期,而提起学生会又难免联想到路惟炫,一时间急火攻心,口不择言:“你怎么会想报学生会呢?你又不是苏窈迩那种什么都不懂的转学生,你该知道进学生会的门槛有多高!你成绩也不怎么行,长得也一般,就算想去里面找个男生谈恋爱也不现实啊!”
心智不成熟的表现之一,就是投射意识过剩,明明代入的是自己的具体情况,却无意间伤害了别人的感受。
尤灵说这话没压着嗓子,苏窈迩听到了,董信子听到了,邻桌不少同学也听到了。
你一言我一语很快蔓延开,周思栩也听到了。
孟婕没想到尤灵会这么讲她,她知道同桌一向心直口快,但有时候人最不假思索说出的反而是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她的笑容立即变得苦涩起来,学生会在私高普通学生心中的确是蚍蜉见青天级的一处圣地,她本就因平凡不甚自信,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却被贬得一无是处。
苏窈迩不因为尤灵提到自己有什么意见,却对她过重指责孟婕还浑然不觉的态度感到不适。
只不过没等她说什么,周思栩便来到两人面前,眉宇凝重,不复之前的温和好脾气。
“尤灵,给孟婕道歉。”
他的行为表达了和苏窈迩一致的想法,不管尤灵刚刚的话有心还是无意,她都真实地伤害到了孟婕。
但尤灵意识不到这一层,她暗恋失败的痛苦是真实的,所以焦灼的情绪会点燃理智,本就不堪的面子又遭遇当众折损,更加催动了她的恼羞成怒。
“我为什么要跟她道歉?我欺负她了吗?”
她回头,却发现孟婕的眼泪已经一滴滴地掉在本子上。
尤灵不明白她怎么一下就哭了,在她的视角,好像突然过了一瞬间,全世界的恶意都铺天盖地涌向了她,她骤然扯起嗓子尖锐地质问:“你在哭什么啊孟婕?我怎么你了?”
这世界上最令人无力的恶意,就是施暴者认知之外的无心之举。
周思栩表情并不和善,但还是耐着性子道:“孟婕报名学生会是好事,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尤灵歇斯底里道:“我怎么就说她了?她进学生会能落得什么好?我说的是事实!她就算真进去了也只会给人端茶倒水,到毕业的时候没准别人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实在过分。
苏窈迩忍不住站起身说了句公道话:“灵灵,你先冷静冷静吧,孟婕很优秀的,你不应该这么否定她。”
“你有什么资格教育我!”
一见苏窈迩也出来维护孟婕,尤灵彻底丧失了理智,憋在心里也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你多清高啊,路惟炫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因为你长得漂亮所以巴巴跑过去热脸贴你的冷屁股,还陪着你玩了一出洁身自好,真洁身自好你别亲近董信子、别跟路惟炫你来我往一中午啊!转学第一天就知道往扎眼的地方钻,我看你才是真心机!”
“去你妈的,离了男人活不了是吧?”
尤灵莫名其妙地撒泼,吵得董信子睡不着,她早就烦透了,不过碍于在班里一直没发作,直到她性缘脑上头连苏窈迩一起骂了,她才猛起身抄了桌上一本书,冲尤灵狠狠扔过去!
别人的事和她没关系,她也不想管,但苏窈迩受欺负不可以。
毕竟来到私高后,她是第一个不由分说就愿意和她交朋友的人。
随着董信子动手,局势完全驶向失控的混乱,尤灵尖喊着扑向董信子,但打不过,被反手甩到一边。
周思栩和苏窈迩迅速交换了个眼神,谁也没想到高二开学第一天,年级最好的班级就会爆发这样的恶性冲突。
他及时拉了弱势又易怒的尤灵一把,没跟她置气:“你先冷静!”
那边董信子跟尤灵呛完后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转身说孟婕:“她都这么说你了你也不知道吭一声吗?一言不发的可怜样给谁看!尊重是自己争取来的!”
喊完这句话,她没看任何人,摔门出了教室。
苏窈迩在后面留了一句,没留住。
信子这个性格啊,开始还以为她冷漠孤僻,但稍微相熟点,就知道隐藏在冰山之下的是如火如虹的疾恶如仇。
苏窈迩留下周思栩稳定班级,自己则跑出去找她。
窗外落了雨,淅淅沥沥又朦朦胧胧,程度正好可以把石子路打湿,苏窈迩下楼喊了几声“信子”,没寻到她的踪影,却没想到不期而遇地邂逅了另外一幕。
云天昏暗,细雨如丝,远远望着颇有江南的哀怨氛围,将人拉进几多惆怅,瞳孔倒映出冲刷不掉的风流薄情。
潇潇雨幕中,一把透明雨伞倏地掉落在地,两个年轻的男女同侧站立,头发均被雨水浇湿,但态度一目了然:男生迎着渐大的雨插兜直立,茂密金发被风吹得肆意凌乱,身骨却挺得很直很直;而女生脸上雨泪俱下,明明是纤细高挑的模特身材,肩膀却一高一低地垮着,狼狈又卑微。
苏窈迩明知不该窥探这些隐秘的私事,但从头顶那丛金黄认出男方当事人是路惟炫后,就不由放慢了脚步。
远处的两人在连绵不绝的烟雨中暧昧不清地纠缠着,但谁是主导谁是弱势的一方,又高下立判。
就算看不清路惟炫此时的神色,也能隔着一条街感受出他此时那份薄情疏离。
瞬间,几句话像着了魔一般潜进她耳中。
“路惟炫是个艳名远扬的浪子,身边女朋友不超一个月必换。”
“要说缺点,也就是人太浪、桃花不断,比较招女生反感。”
“炫儿这把怕是要栽!”
记忆中前不久还惊鸿一面的少年,张扬又阳光,与此时相同一张脸庞表露的情绪却判若两人。
雨中的路惟炫此时很烦,但看了一眼前女友此时的狼狈模样,他压住了脾气。
想伸手把她的肩膀扶正,但伸了一下又觉得不该再有肢体接触,于是放轻语气,打开天窗说亮话:“就到这吧,彭默,在酒吧见第一面我们就说好了,各取所需:你需要我帮你留在学校,我需要你爸帮我处理事情,这是一场彼此都算舒心的交易,现在交易结束了,那就好聚好散,以后还有什么需要我的,你来找我,我全力帮。”
他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利己主义者,既然是利己,那就要化一切为我所用,他一贯秉承的原则是:在不妨碍他人实质权益的前提下追求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如果可以两全其美,那最理想不过。
彭默算是他女友里相处比较舒服的一个,但绝不是那个付诸真心的例外。
当初在酒吧见的第一面他就说清楚了,那时她刚刚和老师起了肢体冲突,学校拟做开除处分,她父亲已经完全不理她了,她走投无路,路惟炫见缝插针的出现无疑是从天而降的靠山。
之后的一切都在按照约定稳步前行,直到他想方设法留住了她的学籍和上学资格,也搭上了她位高权重的父亲解决了自己的问题,这笔交易即将圆满结束时,出了岔子。
女生动真心了。
路惟炫发现这件事的第一时间就特别干脆不留情面地发了分手消息,因为他太知道和动心的女生断关系有多麻烦,所以连见面的机会都拒绝,但没想到她会跑教室门口堵他一个下午。
彭默无法接受这样风轻云淡的分手,她的妆都被雨水冲花了,眼眶也红着,哭过一圈后浑身都透着疲惫与无力,一个家境和颜值都十分上乘的女生,在喜欢的男生面前几乎说出了此生最卑微的挽求:“路惟炫,我有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了吗?”
唉。
干嘛这么说呢。
路惟炫依旧插着兜,心想:爱情不过是生活的调味剂,又不是必需品。
干嘛为了一个人把自己搞得丢盔弃甲,连自尊都荡然无存呢?
平心而论,彭默是个条件很不错的女生。
她学模特,身材尤其好,腿长腰细,175优越身高,和路惟炫同框显得极为般配。
连任蔚都三番五次劝他:“炫儿,你一直这么下去也不是事儿,彭默人不错,你为什么不认真地试一试呢?”
为什么?
感情上的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非要揪一个原因,就是单纯的没感觉。
他从地上将伞捡起来,没帮她遮雨,这是他断清关系后的无言昭示,但他手腕用了力道,强硬地掰开她的手塞进去,凉薄的样子有些不近人情,却又处处透着风度。
是了,就是这样一个集“多情”与“薄情”于一身的风流子,才会让心高气傲的彭默沦陷得无法自拔,和他相处的每一秒都像上瘾,入毒至深。
她与从前许多人一样,都因缘际会地片刻拥有过他,违背了心照不宣的暧昧,以为自己会是走进他心里的那一个。
殊不知,眼前的少年,生来就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一场恋爱而已,并把自己身段谈低了,彭默,你总会遇见比我合适的人。”
她声嘶力竭:“我不要别人!”
“路惟炫,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吗?我承认我一开始有别的目的,但后面我真的是完完全全喜欢你这个人,不掺任何其他的东西!”
完完全全喜欢他这个人。
路惟炫觉得这个逻辑不对,他们总共认识了一个多月,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包括彭默在内的所有人喜欢的,都是他表现出来的那个幽默风趣、对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路惟炫,但那只是他的社交人格而已,从来就不是完整的他。
也不知道这个时代,能让人心动的是具体的人,还是人身上的某一种附加特质。
沉默的间隙,随着手机铃突然响起,他也哼起电话设置的那首复古disco。
“像我这样的浪子~”
“怎么可能有初恋~”
哼着小曲儿,但来电人却让路惟炫波澜不惊的表情变了变,他长久地握了一阵手机,眉头渐渐染上一层阴郁。
斟酌片刻,他选择静音任电话一直亮着,向雨中的彭默下了最后通牒,是难得的温柔:
“你是个挺优秀的女生,我知道,你想走大秀开场,那是你的梦想,世界是很大的,值得你用心对待的不只有小情小爱,学校的舆情我会把控住,保证不影响到你,我呢,是个烂人,没有专一对待一个女生的定力,所以别为了我这种人看轻自己,也千万别活成我这种烂人。”
断关系其实是件挺费心神的事。
但是路惟炫有最起码的良知,自己纵使做不了一个好人,也不要毁掉一个底色善良的姑娘。
所以他帮她把伞撑到头顶,护住了倾盆大雨。
却也在她趁机抱他的时候避开,一个动作再一次说明了他的态度。
他是真的要将两人之间所有的纠缠断得泾渭分明,绝不藕断丝连。
有人骂他渣男,有人骂他滥情,但是彭默却知道,他真的做到了对每一任都一视同仁的尊重与照顾。
他只是不相信真心、不相信爱。
不相信自己会被爱。
“回去泡个澡,别感冒了,再见。”
彭默望着他没有一丝牵挂的远行,万念俱灰的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
他这样的人,将来也会为某个人爱得万劫不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