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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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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三婶所居的澄意堂,还未进门,便闻见里面一阵清脆的欢笑声。
往里一看,十岁的五姑娘周宛正和三四个丫头在院中踢毽子。小姑娘着一身鲜亮的鹅黄小袄,配着银红撒花裤,像朵会移动的迎春花。彩羽毽子在她脚面、膝间灵巧地弹跳起落,伴随着她清晰的数数声和丫头们此起彼伏的叫好嬉笑,整个院落都布满了无忧无虑的蓬勃气息。
周宛正一个侧身将险些落地的毽子救起,抬眼便瞧见了进院来的云宓与常妈妈,动作立时停下,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走向她们,先唤了声“常妈妈”,接而看向云宓,朝她福身见礼,恭敬地喊了声“嫂嫂”。
她身后几个丫头也纷纷走向前来一一跟云宓行礼,异口同声唤着“少夫人”。
云宓含笑受了她们主仆几个的礼,视线停在眼前的五妹妹身上。小姑娘身量未足,却身姿挺拔,动作间带着一股健康的、毫无矫饰的活力,像株向阳生长的小树。
别看她方才踢毽子踢得那么欢,这会儿见了她这个长嫂,却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己面前,瞧着既乖巧又懂礼,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带着一丝好奇和亲近看着云宓。
云宓脸上的笑容加深,弯下腰与她平视,问她:
“五妹妹为何这样看我?”
周苑便大方地笑道:
“自然是看嫂嫂长得好看。就跟去年院子里开的海棠花一样好看。”
她这话一出,一旁的常妈妈并她身后的几个丫头都轻声笑起来。
云宓亦被她这直白又天真的夸赞逗笑,也夸她,“五妹妹这张小嘴,可真会说话。”她笑着直起身,轻轻捏了捏她红扑扑的小脸,“不过呀,嫂嫂瞧着,咱们五妹妹这双眼睛,亮晶晶的,比许多宝石都好看呢。等再过几年,定是个比我还要好看的美人儿。”
周宛被嫂嫂这么一夸,似有些不好意思,又掩不住开心,小脑袋微垂,手指无意识地绕了绕衣角,声音脆生生的,“嫂嫂哄我呢。”
话虽这么说,可瞧那弯成月牙儿的眼睛和翘起的嘴角,分明是高兴极了。
云宓见她模样可爱又亲和,心中亦是欢喜,但也没忘了正事。一旁的常妈妈极有眼色,眼看着姊妹间闲话说得差不多了,适时上前半步,对周宛道:
“五姑娘,少夫人今日过来,是奉了夫人的吩咐,为上元节咱们姑娘们亲手做祈福小灯的事儿。姑娘今年可想好要个什么新巧样式?或是还按旧年的来?”
周宛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原本还有些羞涩的小脸瞬间变得兴致勃勃,她仰头看向云宓, “嫂嫂,今年我能自己做主样子吗?”
“自然可以,”云宓笑着将带来的图册展开给她看,“母亲说了,样式可随你们喜好来定,只图个心诚手巧。这些都是往年府里做过的样式,五妹妹可以先瞧瞧,若不中意,你也可以跟着自己的想法选个可心的。”
说罢几人便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了下来。
周宛将图册在石桌上摊开,开始认真看起来,小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仔细琢磨着册子里的图样。
云宓与常妈妈相视一笑,耐心地等候着,并不催促。
周宛将图册仔细翻看了一遍,小脑袋摇了摇,指着其中一盏传统的莲花灯道:
“这个样式虽好,却年年都差不多。”
她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些兴奋看向云宓和常妈妈,“嫂嫂,常妈妈,我想做个不一样的!”
她伸出手,在空中比划起来,“我想要一盏小狮子灯!不是那种凶巴巴的大狮子,要圆头圆脑、瞧着憨憨的、又有点神气的小狮子!身子要胖乎乎的,可以用金黄色的细绢糊,尾巴要能翘起来,用红色的流苏做。眼睛要又圆又亮……”
听着她有模有样的描述,云宓都能想象到小狮子灯有多可爱了。到底还是个孩子,想法也充满了童真的乐趣。
常妈妈听周宛说完,想着做狮子灯的物料都是府中常备的,便赞道:
“五姑娘这主意妙,又威风又喜庆,应节也好。”
云宓也含笑点头,语气肯定:
“五妹妹这想法极好,小狮子灯又可爱又吉祥,到时候挂在院子里,一定特别好看。咱们就依你说的办。”
事情顺利议定,云宓又细心叮嘱周宛,让她可先在纸上试着画一下小狮子的样子,多画几遍,等熟练了,到时真正做的时候才能一次成功,并说若遇到困难,可随时去找她或常妈妈。周宛一一认真应了。末了,周宛笑眯眯地道:
“等我做好了,一定第一个拿给嫂嫂看。”
“好,嫂嫂等着看五妹妹的巧手。”云宓笑着应承,又轻拍了拍她的肩,方才与常妈妈起身告辞。
走出澄意堂,常妈妈便道:
“五姑娘要做的狮子灯所需的都是些寻常的细绢、竹篾等物,都容易得。比起四姑娘要求的彩色琉璃珠,着实简单多了。”
云宓点点头,“是呢。那便无需额外补单子了。”
说起琉璃珠子,常妈妈语气略带试探道:
“只是……四姑娘要的那彩色琉璃珠子,着实有些棘手。这等小颗、透亮、颜色又正的珠子,莫说一时,便是平日也属稀罕。怕是得费大力气,去专供宫中的那些大衙门或顶尖的皇商处仔细寻访,还不一定能即刻寻到合心意的。时间上……怕是有些紧。”
云宓听罢,面色从容道:
“常妈妈不必忧心。去岁我娘家海船归来,曾带回些海外番邦的稀罕物件,其中就有一小匣各色琉璃珠子,母亲瞧着新奇,便给了我玩耍。只我当时觉那珠子虽亮,却零零碎碎的不成器,并未十分上心,随手收在未出阁时房中的多宝格里了。颜色上应该是符合四妹妹要求的,至于大小上,即使稍有不合,寻些个手艺精细的工匠,依着灯样所需,稍稍打磨一下便可,反正那珠子不过是点在绘好的花蕊里作点缀,用量也不多,费不了多少时间的。”
常妈妈闻言,想着果不出之前所料,这些东西对于少夫人来说,不过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便道:
“原来少夫人早已心中有数,难怪方才应承得那般爽快。既是这般,那是再好不过了!”
云宓稍缓了脚步,略有所思:
“只遣人回娘家取物,还得先禀明母亲。得了准许方合规矩。”
若不然私自从娘家往婆家拿东西,尤其似这等贵重之物,若不先行禀明,旁人只怕会道婆家没有好东西,需要她私自从娘家拿东西贴补,落在一些有心人眼里,可能就有炫耀娘家财力之嫌。若因此而落人口实,更遭婆母冷眼,可就得不偿失了。
常妈妈听她这般说,连连点头:
“少夫人思虑周全,正该如此。老奴这就陪您去回禀夫人。”
二人遂再度往荣禧堂行去。
来到王夫人跟前,云宓将要差人回娘家取东西的前因后果简略跟婆母陈明,常妈妈也在一旁适时补充一番,王夫人听罢,全然明白了自己女儿那点故意为难人的小心思。
只她神色未动,只对云宓淡然道:
“既是你的一片心,也是为了把事情办好,便让下人去取一趟罢。路上仔细些,速去速回。”
“是,多谢母亲。”云宓恭声应下。
常妈妈见事已定下,便请示道:
“夫人,今日两位姑娘的灯样已定,物料单子大体有数。少夫人初次经手,诸事需慢慢熟悉。不若余下核对赏封旧例、检视待客器皿这两桩,改日再接着办理?”
王夫人无可无不可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待云宓行礼退出后,常妈妈上前一边替王夫人换上新沏的热茶,一边将今日陪着少夫人前往两处院落的细微情形,照实说与了王夫人听。
王夫人听完,轻舒一口气,道:
“遇事不乱,知进退,也懂得借力。知道什么可争,什么该让,难题当前,想的不是抱怨或退缩,而是如何去解。即便有娘家可依仗,也先守足了规矩。今日这番,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之前初见其慧质时,她还疑是得了麟奴的指点。今日一看,得麟奴指点或许不假,但若非她天资聪颖、心思通透,且懂得审时度势,麟奴纵使有心引导,一时半会儿只怕也是扶不上来的。
常妈妈颇有同感地应和:
“夫人说的是。少夫人年纪虽轻,处事却沉稳周全,确是可堪造就。”
王夫人不再多言。
可造就最好。这也算是这个儿媳妇唯一能给到她的一丝欣慰。
这边云宓出了荣禧堂后,便遣了绿萼回云家,令其速将那匣琉璃珠子取来。她的东西平日都是绿萼朱砂两个丫头收拾存放,绿萼不用云宓细说,便知道是什么,放在哪里,心里有数地出了门。
云宓带着朱砂回到蒹葭院,径自往书房寻周砥。
这会儿周砥端坐于书案后,正对站在案前的冬阳交代:
“尤其是初一、十五这两日,王瞻与大小姜氏私会之时,一定要盯紧了。”
冬阳拱手领命:
“是。公子。”
“去吧。”周砥道。
冬阳遂躬身退下,恰巧碰上推门进来的云宓,冬阳忙侧身行礼:
“少夫人。”
云宓微微颔首,冬阳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见到近半日未见的妻子进来,周砥起身从案后走出来,拉过云宓的手,道:
“回来了。”
云宓一只手顺势挽上他的手臂,笑着“嗯”了一声。
周砥瞧她一脸开心,便问道:
“跟着常妈妈走动半日,可还顺当?”
他虽在书房,可云宓走后不久,他便让司墨去打探消息了,对她今日所做之事自然清楚。
“很顺当。”云宓脱口道,松了他走去窗下的暖炕上坐下,端起朱砂新奉上的热茶呷了一口,然后将下午之事简单跟他说了一遍。
最后她语气平常地道:
“四妹妹要做的那个六角走马灯要用的彩色琉璃珠子虽然不常见,但幸在我刚好有,我已征得母亲同意,让绿萼回云家去取了。”
说罢她轻叹一声,“早知四妹妹要做这么个灯,今日回来时就该把那匣珠子带上,也省得再跑一趟。”
她虽说得轻松且自然,可站在炕边的周砥在听到“彩色琉璃珠子”时,眸色微微一沉。
云宓捕捉到他面上对妹妹依旧任性而生出的一丝不悦,便放下茶盏反过来安慰他:
“周郎不必为我委屈。四妹妹这要求虽刁钻了些,可对我来说不算事。却反而给了我一个表现的机会。虽然母亲并没有多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母亲应该是认同我的。”
周砥垂眸看她一副笑盈盈的乐观之态,原本心里生出的那点薄怒,便也被她这番举重若轻的话语抚平了大半。
他上前在她身旁坐下,一手从后揽过她,一手握住她的手,“你看得明白,也放得下,这很好。只是,往后若再遇到这般‘歪打正着’的难题,不必全数自己扛着。告诉我,嗯?”
刚才若不是他知道彩色琉璃珠子这种东西难寻,她这一派轻松的模样,他兴许还真难以察觉她有没有被为难。他虽不能时时挡在她面前,但她背负了什么,面临着什么,他都必须要了解和知道,该为她出面、撑腰的时候,绝不能含糊。
“知道啦。”云宓顺势靠在他臂膀上,“你放心吧,内宅这些事,我能应付。你肩上担着外头的大事,才更需仔细。”
说到“大事”,她忆起方才碰见冬阳,便直起身,神情凝重地看向他,“方才冬阳来去匆匆,可是郢王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周砥想着刚才交代冬阳的事,暗中思忖着找个合适的机会跟她说一说王瞻这个人,但得先让冬阳跟一段时间,拿了王瞻与大小姜氏要害她姐姐的证据,再跟她说也不迟。便说道:
“无关郢王府。只是一些杂务,已交代妥了。”
云宓听罢,也说不上来是轻松还是更加紧张了,只重新偎进了他怀里,“以后,郢王府那边若有任何消息和进展,你能否也告诉我?”
周砥低头看她,语气肯定:
“自然。这关系到云家,你有权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