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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长使英雄泪满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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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冰的幼年乃至青少年时期是在严谨而规范正统的传统老校中被一板一斧的按照上流社会正统名媛的经典样板给劈砍出来的。在香港她被父亲送进拔萃女书院(Diocesan Girls' School),贯彻基督教义与严苛保守的传统道德观,毕业后留学英国,师从传统名校牛津学习古典文学与经济。可以想见卓大小姐那骨子里带出来的冷漠贵族气便是在如此持续而清修自持的高浓度“遗风”中被熏陶冶炼而成。以至于卓冰在成年以后常被这过于“正统”的秉性所扰,且屡次发生其热情追求者仅仅因为拿错刀叉顺序这样的餐桌礼仪便被她淘汰出局的惨剧。
然而,过来人告诫我们:人活着就是为了颠覆传统。若然没有年轻时的轻狂叛逆,到老年时难免陷入欲壑难填的不甘与追悔,从而引致“老房子着火”的无聊故事频发。仿佛是围城效应的变种,如果无法走到墙的另一边那么人们又如何来判断自己究竟是在墙里还是墙外?由此看来,卓大小姐在成年后义无反顾的爱上同样是承袭欧洲贵族风范举手投足间均是儒雅的冯氏大家长便是顺理成章的故事,而后初恋的七彩气泡碎成一地斑驳污痕,卓冰那惯常严谨的生活便脱了正轨,再接下来,行事出格、离经叛道的肖墨一头撞进她的象牙塔,卓大小姐受了这世俗气的蛊惑也不可谓不是一种对自我及其底蕴的谋反也。
那么,时光仍旧要回到那个炎炎夏日的醉人黄昏。海滩、夕烧、白色桌布再加上红酒,凌静的这场品酒会的下半场还在闲散却有序的持续推进……
卓冰端着高脚杯中尚余少许的透亮酒液,又轻轻的酌饮小口,酒香透过口腔涌上鼻端她这才满足的弯起一抹怀旧的浅笑将飘忽视线从晕满倒影的杯底抬起投向周边,这下子,她那刚刚酝酿起来的酒兴便被这满桌子的怪客给吓到了……
长桌端头的主位上,轩文枫是被凌静唤过去试新酒的,侍酒师按惯例只将醒好的酒液往她杯子里浅浅倒入不足四分之一的量,谁知那疯猫眨眨眼对杯中量似乎不甚满意,她挥挥手自取酒瓶,自斟大半杯,咕嘟两口完事,凌静似乎深知她脾性,只笑着看她等她反应,侍酒师在一边干瞪眼,轩文枫咂咂嘴晃起小脑袋,看那摆幅也不知是点头还是摇头,凌静这才慢悠悠接过她手中酒杯浅酌一口,她笑着偏过头在轩文枫耳边低语几句,那疯猫这才挑着眉头扬了笑。一旁有侍者将一碟子蓝纹奶酪奉到面前,凌静挑起一块自然先送到轩文枫口边,女王陛下着恼的一瞪眼似乎对此等哄小孩的把式起了逆反心,可不等凌静收手她便又小动物捕食般一口吞了那饵食又是何其别扭可爱的景象……
卓冰着实料不到平日里威风八面的轩文枫也有此等训化招人的另一面,不由得便掩嘴轻笑起来,好吧,如果下次轩文枫再有事儿没事儿的挤兑她,她铁定要拿“吃奶酪”这三字密码把她给噎回去……
左玄月这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同样重口味的凌怡凑到了一处,珍稀的红酒早被这两酒缸赶到一边,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摆上了瓶身各异的洋酒,高脚杯换了敞口水晶杯,看那频频碰杯的架势怕是不多时便要往HIGH里去了。
和凌怡同来的深皮肤美人儿不过一袭式样简单的白底蓝花修身长裙礼服,但在众多女宾里却是最为风情妩媚的一位,虽然和凌怡一样都是初次碰面,但媚骨流芳的王美人的杀伤力显然比聒噪的“小魔王”给卓冰的震撼要强烈得多。此刻,王敏芝显然对凌怡那越发高涨的酒瘾已经汗颜到想退避三舍的地步,两位难得遭遇的酒友已经杠上了,她便端着自己那小半杯红酒绕过凌怡和左玄月来到同样是一脸家丑外扬的无奈像的童羽欣面前,沾不得酒精的童羽欣便端起半杯果汁与王美人谈笑起来……好吧,那异国美人确有几分撩人姿色不假,不过在言谈间却数次将飘忽视线往她身旁肖墨的位置投过来又是何道理?一丝隐约的不悦爬上卓冰微微挑起的眉梢,然此刻肖墨对着面前的杯杯瓶瓶似乎正乐在其中的捣鼓着什么并未留意周遭险恶,卓冰也没顾得上看肖墨在忙活什么只在被那酸酸涩涩的莫名情绪刺中的刹那间意识到“吃醋”这么个俗词儿,夹杂着半羞半恼的忸怩与不自然她赶紧将视线瞥向另一边……
桌子对面,仪表堂堂的刑易大才子正忙着跟新欢窃窃私语,看他边说边做的架势八成在向模特女友传授红酒品鉴的一般常识和礼仪,卓冰单手托着下巴慢悠悠看着刑易热情洋溢的做完一整套动作,其间加入无数夸张的面部表情和模特小姐配合到位的各种语气助词……好吧,卓冰承认,刑易在男性里也算得上斯文绅士,一套餐桌上的礼仪风范做起来如行云流水、滴水不漏,然而怪就怪在在一桌子不谙传统、特立独行的宾客里这样的正经八百反而有些格格不入的变了味道,就好像一群散漫游鱼里闯入了一只只能横行的螃蟹般,虽引人注目却难免显得刻板而单调……
一声幽幽的叹息微不可闻的飘出了卓冰的朱唇,她这“老传统”难免要将自己也往那“螃蟹”的位置上对号了,自然有了些怨天尤人的小情怀……她还没来得及感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呢,一阵异样酒香涌进鼻腔,诧异间微一回首便对上肖墨一双懒懒的带着笑意的深黑色眼睛,以及此刻被她端在手中正往自己鼻端靠近的一杯难辨本色的混合液体,
“尝尝?”
卓冰这下知道肖墨那么兴致勃勃的在捣鼓些什么了,敢情是在拿满桌子的好材料做混搭实验……她喝酒由来挑剔,对混酒更是少有心仪,加上肖墨那摆明抓小白鼠试手的随意态度,卓冰微微挑起眉尾用眼角抛出个迟疑不信的神色,肖墨笑了,别看卓大小姐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的端着她大老板的架子连个好脸色都吝啬给予,私底下这么些生动的小表情可一个都不缺,且每每有诱人犯罪之嫌,肖墨正了神色,只将酒杯移到自己嘴边浅酌一口,随即轻抿下唇半闭眼做了个陶醉的表情。
卓冰被肖墨那半带表演性质的诱哄小伎俩逗得差点破功,她咬着下唇横她一眼,也不知哪里来的冲动只抬手间便把那杯不知名液体端到跟前,眼一闭小半口液体涌入口腔,那奇妙的味道从舌面滑过喉咙,单宁的味道被更为浓郁且丰富的酒味冲淡,舌尖溢满甜意,真是奇妙却不让人讨厌的味觉体验。卓冰不自觉扬起唇线却又不愿让笑着看她反应的肖墨太过得意,只翻起白眼轻飘飘吐出句,
“味道……挺特别。”
肖墨得此赦令便又兴致勃勃推过另外一杯浅黄色酒液,
“再尝尝这杯?”
一回生二回熟,卓冰不觉有异,仿佛已对肖墨的手艺建立起少许信心,她自然的又捡起第二杯浅酌一口,这下子,汹涌的苦意从舌根骤然扩散,一时间口腔里仿佛浸了中药般,卓冰缩着脖子拧起眉心只生生将这苦水咽下……自觉上当的卓大小姐压着一腔愤意转头便要发作,却见到一脸闲散的肖大仙人似乎早有所觉,只笑意盈盈接过她手中“苦药”毫不介怀一大口下去,依旧是微微陶醉的表情……
卓冰顿时傻眼,心中疑云翻滚,暗道这肖墨不是味觉太强悍便是那面部太具表演性,她瞪着双不明就里的大眼睛不知该如何应对,肖墨这才抿着嘴唇偏头过她耳边,语气中透着丝自得的愉悦,
“我这两杯自制的‘同甘共苦’,如何?”
于是……
顶着一张微微臊红的花容与半羞半恼表情的卓大小姐与因着大腿被掐而欲哭无泪的肖大仙人的欢喜画面不偏不倚被回神儿过来的轩文枫抓个正着……
这下,卓冰悔得肠子都青了……
……
微风、暖阳、人气、随性而起的坦然、偶尔兴起的把戏、小别扭、大欢愉……卓冰含着压制不住的笑意轻轻抿着杯子中浓郁的酒液,她清楚知道,自己还是不可避免的再次喜欢上了红酒这件物事,你知道的,仿佛千山过尽又再次回到了起点,曾经的喜欢、放弃、远离经过岁月洗练终究归于平静,而后再一次选择喜欢……也许仍旧是逃不开人事的牵念,然内里的豁达与期许却别有一番雨过天晴的升华与转变……
彼此,肖墨睁着蒙蒙泪眼在长桌下轻轻勾了卓冰的手指,卓冰笑了……
一切都在和风煦暖中涤荡飘散,直到那最后一支1961年的拉图庄被端上台面,压轴的侍酒师是凌静从法国请回来的华裔美人丁晓,整桌子的闹腾劲儿总算是平息下来,丁晓扬着自信微笑在一众侍者的陪同下对着满桌子的宾客微微一躬身,在抬头间又依着职业习惯将各宾客又细细扫过一遍以粗略估计来者的身份品味,然后在人群中与肖墨的视线撞在一起,她微微一顿,随即大方走到肖墨身边朝她伸出手,
“肖墨,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
肖墨笑着起身与她轻轻握手,不过是他乡遇故知的普通情节,如果不是丁晓在回身时视线恰好落在肖墨身边的卓大小姐身上,估计今天的这出酒会就堪称完美了。丁晓瞅着卓冰的侧脸若有所思的挑起了眉,而后她仿佛恍然大悟般对肖墨狡猾一笑,
“这位……莫不就是传说中的夏小姐?”
一时间,满桌子宾客或明了或疑惑的噤了声,卓冰将举起的酒杯又放回桌面,可怜我们那不走运的肖大仙人是真的想哭了,古人怎么说来着: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