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GL]》黎赛桃红

12、无心插柳

　　虽然达尔文的《进化论》还存在着不少让人质疑和争议的薄弱环节，肖墨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深刻的体会到那有关“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弱肉强食”的动物界铁则。这一定律在国内职场被如此广泛的传颂与推崇，让肖墨这个一直浪迹在西方资本主义拜金社会的不肖子弟都要瞠目了。

　　当然，肖墨的后知后觉只能怨她自己没有未雨绸缪的远见以及对国内动物界生存现状的极端性缺乏足够的认识所致。以至于她在归国三个月后自己那本就不多的一点积蓄快要见底的时候才懵懵懂懂的想起来，人在这个世界上活着，除了呼吸还得要工作。加之这事故频发的几个月下来，夏雪凝的离去撬启她心底尘封多年的潘多拉盒子，那些逃逸而出的惨淡幻像便在每一个午夜惊觉与白日迷留的梦魇里徘徊，偶尔清醒后反思，卓冰的面容与记忆中的片段重叠而后在她空落落伸出的掌心里一闪而逝……

　　肖墨很崩溃，但还没有崩溃到自我了断的地步。在痛不欲生、痛定思痛、痛下决心的反复循环以后她终究是步了无数前人的后尘相当无奈的接受了要活下去这么个客观现实。好死不如赖活着吧，肖墨自觉无法战胜内心的怯弱只好用俗套的言情剧桥段对自己催眠，好歹用活着去延续这份无法释怀的不甘与悔恨……

　　而现实用残酷证明这个决定的正确性，在目前的社会环境里求生确实要比求死痛苦一万倍，拉不下自己这奔三的老脸再向家里求助，又实在看不来肖哲那副接济弱小的社会精英架势，肖墨不得不愤愤然放低自己那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小心性开始了这场轰轰烈烈的求职运动。在国外那会儿，她凭着自己集万家所长的十八般技艺当过记者，做过美编，搞过摄影，拍过广告，闲暇时在街头给人素描，在风格迥异的展廊布置展览或充当展品……照理来说，找工作对肖墨来说不过是从后备锦囊里随便挑一个出来使的小菜，只是时代变迁，社会日新月异，缺席三年，肖墨在求职道路上几经挫败终究体悟出，她这盘中西结合的洋菜在一大桌子的满汉全席里显得多么的不合时宜：

　　到报社应聘记者，时政、经济、体育、文教、科技类早已人满为患，似乎只有娱乐版总是人手不足，总编扔给她一台相机，只要明星八卦和绯闻艳史，且相当直白的暗示了某某“门”的独特影响力……

　　到画廊兜售画作，精明的画商们对她的技法与天分倒是赞不绝口，不过到最后他们没有收购她的作品而是拿出些不知名姓的当红名家的画作要她复制……

　　到广告公司应聘创意总监算得上肖墨最后仅存的希望，天知道她身上这套裁剪简洁高雅的定制休闲西服外套几乎花光她所剩不多的积蓄，然而当她自信满满的推开面试等候室的门看到那一屋子浓妆艳抹华服短裙的女人们以及低声细语翘着尾指的男人们的时候，肖墨有种被雷劈到的错觉，她再次确认门牌上确实写着“创意总监”而不是“文秘”或其他奇怪的字眼。她呼吸困难的在那间混杂着各种气味的隔间里呆了大约有15分钟，在那偶尔开启的挂着“面试间”的房门里瞄到一群中年怪叔叔正在对每个进门的人微笑……肖墨无比绝望的认识到大约整间屋子里除了她是来总监广告的，其他人大约都是来被广告总“奸”的，她终究是毅然决然的离开了那个是非地。

　　以上所举均为典型，其他的不提也罢。就连她过去曾在课余弹钢琴做兼职的西餐厅也已经换了酒吧的装潢风格，小展台上充斥着摇滚与颓靡的乐队表演，台下是或狂乱或沉郁的年轻面孔……肖墨在求职路上不过蹦跶了十几日，却忽觉自己老了数十年。她此间还真是有点想寻死的念头了。

　　肖墨就是在这么个半死不活，半妥协不屈服的矛盾状态下重遇轩文枫的。恩，正确来说，是在杂志专访的插页照片上看到轩文枫的。她捧着那本商业周刊对着照片中神情冷凝的美人侧影有点犯迷糊，其实她早在家庭聚餐那日便在酒楼大堂偶遇过昔日憧憬的学姐兼女神，只是那时候她心慌意乱的忙着避开卓大小姐又或许是软弱的自己的内心，只远远瞄过轩文枫却并未上心，此间捧着副照片倒让她有了朦朦胧胧的似曾相见，她仔细核对照片下方的标识：凌宇地产执行董事：轩文枫。没错，是那个一度被她奉为缪斯而几近沉迷的神人学姐。轻轻用指尖摩挲那张分辨率有限的照片，肖墨血液里那份跃跃欲试的审美冲动在沉寂了三年之后因着一颗小小火星便猛然回暖，似乎是冥冥中一道拨云散雾的醒示，在经历了万般劫难与挫败之后还有一份来自过去的“美与迷恋”让肖墨体味到生命中不可多得却也难以被抹杀的美好。

　　在对着那张算不得精致的照片傻笑了十分钟以后，肖墨一扫连日来的阴霾和颓丧，毅然决定重整旗鼓，重新振作到凌宇去求职。这一次，她将重心从“寻找一份有价值的工作”转移到“通过一份工作来寻梦”，经过这么个决策性调整，肖墨心底纠结多日的理想与现实的落差基本可以被技术性弥平，反正地产业也是她不熟悉不感冒的领域，万般无奈还可以当做是又一次学习充实自我的机会。

　　所以，彷佛是入了正途般，肖墨凭着自己出众的身高体貌、海外求学的多样背景和流利的中英法文表达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经过一连三轮的面试筛选终究是落到了人力资源部总管秦琴的手心里。项琳项大管家便是于午休时到秦美人的办公室恭候午餐的机缘才撞到这位昔日的校友兼疯猫同好会成员的。

　　想当年，项琳还在校学生会独揽大权的时候，曾多次与这位工艺设计系的怪才合作组织各类表演与宣传活动，加上轩文枫这么个共同偶像的催化，两人自然是一拍即合，立刻结成统一战线。不想一别多年国内遇故知，依着项琳那咋咋呼呼的热闹性子，早该扑上去称兄道弟一述衷肠来着，只是今日站在项琳面前的肖墨与她记忆中素以散仙著称的肖大仙人实在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的错位所致。

　　其实怪不得肖墨，有了前几次荐工的经验，肖墨这次抱着势在必得的决心而来，她知道国内大型企业对于着装规范甚严，肖墨也不好固守自己那随兴所至的休闲风，今天这身深灰色职业公装她穿得颇为拘谨，一字裙与小腹的松紧度恰好够她心平气和的呼吸，加上那服贴盘于脑后的半长发与脚下那双细长高跟鞋，肖墨哪里还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气场，俨然一副兢兢业业的小白领摸样，也难怪项琳在撞见这么一个堕落凡尘的肖墨以后第一时间没有上前问候，而是愣神片刻后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肖……肖……肖墨……原来……是……是……是你……”

　　项琳笑神经发作，连句不能，只一个劲用手指点着肖墨，秦琴原本在和肖墨谈合同的相关事宜，不想突然闯入的项琳毫不顾忌自身形象来笑场，她半羞半恼颇有点被自家孩子现了眼的窘态，她利落的起身转到项琳身后，手起刀落一掌拍到项琳后腰的敏感部位，项琳一个条件反射挺直腰背差点没咬到自己舌头，只听秦琴在耳边低声呵斥一句，

　　“站好，好好说话！”

　　这下项琳不敢笑了，只撇了嘴吐了吐舌头往肖墨处眨了眨眼睛算是打过招呼。肖墨自然知道项琳的笑点在哪里，今日早晨出门前当她在镜子里看到这么位衣冠楚楚的社会精英的时候，她也想这么笑来着，只是脚踩高跟鞋的感受如履薄冰她不敢造次罢了。此刻被老熟人撞破她自然也是羞窘不已，原本还想脸红一下表示自己的无奈与无辜，不想对面的秦经理才是那降龙擒虎的正主，能让那热血美少女乖乖伏诛，肖墨一时间察觉了局势的微妙，不禁也掩嘴轻笑起来。

　　两位旧同学与一对美眷侣总共三人，相邀共进午餐。

　　不过是一顿午饭的功夫，肖墨还没来得及尝遍菜色，便已经被项琳以职务之便将她的职位从海外市场营销部的小职员纳入自己的旗下，并扬言要把新成立的执行策划部交给她打理，肖墨即便是门外汉也知道部门主管这头衔看起来扎眼听起来顺耳可做起事来却最是吃苦受累，她志不在高升自然不愿蹚这滩浑水，她很是虔诚的自我贬损一番便要推脱，项琳却咬着筷子颇为得意的冲她一咧嘴，

　　“要知道，没有我的引荐，你就是在凌宇打一辈子工也是见不到枫姐的哦~~~”

　　项琳一语中的，肖墨语塞片刻终究无奈的一偏头，

　　“你知道我对地产实在所知有限……”

　　项琳笑着一摇手指，

　　“所以我不要你做地产，我只要你用那满脑子的创意做策划。”

　　……

　　肖墨无路可退只能被项琳逼着上梁山，不过好歹工作落实了，接近缪斯的原初计划也算曲线救国上了正轨，她端着半杯红酒还没来得及将胸口累积数日的郁气吐出来，那半绽的微笑便因着项琳接下来的一句话凝固在唇边，

　　“先熟悉熟悉环境，接下来和卓越集团的合作是下半年的重点项目，别怪我没提醒你，枫姐可等着拿我开刀呢，能不能博得缪斯的青睐就看你这新官的表现了……”

　　肖墨被半口红酒呛得喉头一阵泛酸，如果说她没有因为“卓越”两个字而立刻将卓冰那张人如其名的冷峻面容从记忆库里边翻出来再在脑子里来回温习了几遍，那么也就只剩下自欺欺人这唯一合理的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