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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喵喵~ 我叫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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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张扬,今年大二。这事儿过去快一年了,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每次照镜子的时候,还是会想起来。
有时候洗脸的时候抬头看一眼,或者路过商场橱窗余光扫到,就那一两秒,心里会咯噔一下,然后我就赶紧把视线挪开。
我们宿舍的人都说我这毛病怪,我不解释。
没法解释。
我第一次注意到顾影,是大一刚开学那会儿。
其实也不能叫注意,就是那种,额……你知道班上有这么个人,但从来没正眼看过。她坐最后一排,永远低着头,头发帘儿挡着半边脸。我们几个男生下课瞎聊,谁也不会聊到她。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习惯拿她开玩笑了。
开始是老王先起的头,有一回下课,他从后排走过来,跟我们说:“哎,你们闻见没有?那个顾影,身上有味儿。”我们一开始不信,后来特意路过她旁边闻了一下,确实有。但是也不是臭,是一种捂了很久后闷出来的酸。从那以后,她就有了个外号,叫“馊馊”。
我叫她“麻子”。
因为她脸上有雀斑,一片一片的。我其实不知道她介不介意,也没想过这个问题。就是嘴贱,顺嘴就喊出来了。在走廊上迎面走过去,我就喊一声“嘿麻子”,她立刻把头低下去,贴着墙根走,跟老鼠似的。
她越这样,我越喊。
不是因为我多恨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无聊,就是大家都在笑,我就跟着笑。就是看她那副样子,觉得挺好玩的,像个小丑。你懂吗?不是那种恶狠狠的欺负,就是那种,反正她也不会反抗,逗着玩呗。
有一回她从我身边过,我故意伸脚绊了她一下。她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书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头发散下来遮住脸,我看不见她什么表情。老王在旁边笑,我也跟着笑。她捡完书,头也没抬,就走了。
后来我想起来,那天她穿的那件灰卫衣,袖口都磨毛了。
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她开始变的时候,大概是四月份。
具体哪天我说不上来,就是忽然有一天,我在走廊上看见她,习惯性地张嘴想喊“麻子”,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一个人,明明还是那张脸,但你就是觉得她不一样了。她那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干干净净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还是单眼皮小眼睛,还是有雀斑,但她走路的姿势变了。以前她走路是缩着的,肩膀内扣,像要把自己藏起来。那天她走得直直的,头昂着,眼睛看着前面。
我看着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她没低头,没贴墙根,就那么直直地走过去了。
她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我现在都记得。
她很平静地看着我,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像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而不是什么活生生的人。她的眼神,一瞬间让我感到后背发凉。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她在看我的时候,我好像被什么玩意儿盯上了。
那天之后,我就不太敢招惹她了。
老王还照常喊她外号,有一回在食堂,隔着老远喊了一声“麻子”。她正排队打饭,听见了,转过头来。她没走过来,没骂人,就站在原地,看着老王。
我站老王旁边,我看见她的眼睛了。
那种眼神,我没办法形容。一种特别专注的眼神,像猫盯着鸟,像什么东西盯着猎物。她看着老王,看了大概两三秒,然后转回去了。
老王那顿饭吃得心神不宁的,后来他跟我说:“靠北,她刚才那眼神,我怎么觉得她不是在看人?”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她看我的时候,我总觉得他没有在看人,像看个物件。”
我说他神经病。
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因为我也感觉到了。
后来有一回,我单独碰见她。
那天下午没课,我去小卖部买水,回来的时候在小花园那条路上迎面撞上她。那条路挺窄的,两边都是灌木丛,躲都没地方躲。我想着干脆硬着头皮走过去算了,反正就几秒钟。
走近了,我忽然发现她身边没人。
她是一个人走的,但她嘴在动。
她好像在跟谁说话,我离她还有十几步远,看不清她表情,但能看见她嘴唇在翕动,她旁边没别人,就她自己。
我当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她是不是有病?
然后她看见我了。
她停下来,看着我。
我离她大概五六步远,那个距离,我能看清她的脸。她脸上带着一点笑,她没有对我笑,应该是对别的什么东西笑,那个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然后她的眼睛对上了我的眼睛。
那一刻我觉得冷。
这种冷要如何形容呢?我想想,大概就是骨头里由里往外冒的冷。她的眼睛,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她的眼睛里好像有光,不是正常人的那种眼神光,而是另一种光,冷冷的,幽幽的,像什么东西在反光。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她看着我,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从我身边走过去了。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
我没敢回头。
后来我跟老王他们说,别惹她了。老王问我为啥,我说:“说不上来,就觉得她不太好惹。”
他们笑我怂,说一个麻子有什么好怕的,我不解释。
因为我说不清我怕的是什么。
我怕的不是她,我怕的是她眼睛里那个东西。
再后来,她就消失了。
是周敏她们先发现的,那天早上她们三个冲进辅导员办公室,说顾影不见了。后来警察来了,问了话,查了监控,什么也没查到。监控显示宿舍楼大门晚上十一点锁,第二天六点开,那个时间段没人出去过。
没人出去过,但她就是不见了。
警察问我们几个,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我想了想,说是前一天下午,在小花园那条路上碰见过她。警察问有没有异常,我说没有,就是一个人走路。我没说她嘴在动的事,没说那双眼睛的事。
因为说了也没人信。
后来我听说,她的东西都还在宿舍,衣服、书本、那个旧枕头,什么都没带走。只有那面镜子前的地板上,有一点白色的粉末,像是从镜框上掉下来的漆。
镜子。
周敏她们后来跟人说,她是走进镜子里去的。
我听了,没说话。
但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那天在小花园,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的眼睛。
那个光。
像镜子反光。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照镜子。
洗脸的时候,我低着头洗,洗完用毛巾擦干,直接走出去。晚上去厕所,我尽量不往镜子上看。我们宿舍有一面穿衣镜,是老王他们从网上买的,贴门背后。我每次出门都背对着它,不看。
老王问过我一次,说你现在怎么这么怕照镜子?我说没有,就是懒得看自己那张脸。
他不信,但也没再问。
其实我不知道我怕的是什么。
是怕镜子里突然出现她的脸吗?还是怕镜子里我的脸,忽然变成别的什么?
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宿舍楼公共厕所,尽头有一面大镜子。我进去的时候困得睁不开眼,没注意。尿完出来洗手,一抬头,看见镜子里有个人。
就那一秒钟,我心脏差点停了。
后来才反应过来,是我自己。
但那个瞬间,我看见的不是我,我看见的是她的眼睛。
我那天晚上没回宿舍,在走廊站了半小时,等天亮。
后来我去找过一次辅导员。
就是那个陈老师,姓陈的那个中年男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找他,就是想去问点什么。我问顾影有消息了吗。他说没有。我问她家里人来过吗。他说来过。我问有没有什么新发现,他看了我一眼,说没有。
他那个眼神,我读不懂。怎么说呢,感觉像是他也在想什么,但不想说。
临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回头问了他一句:“老师,您信她走进镜子里去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不信。”
我说:“我也不信。”
但其实我说谎了。
我信。
我确信我没有病,但是可能这世上真的有一种东西,是我们看不见的也解释不了的。
它在那个镜子里,在那个房间里,在那双眼睛里。
它带走了她。
而且我知道,它不是一个人。
那天在小花园,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不是在跟我擦肩而过,她是在跟另一个人一起走,那个我看不见的人,就在她身边,跟她说着话,跟她一起走。
我只是刚好挡了她们的路。
现在一年过去了。
我有时候走在校园里,会忽然想起她。想起她以前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想起她低着头贴着墙根走的样子,想起我叫她“麻子”时她躲闪的眼神。然后想起那天小花园里,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那种平静的像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
这两个画面,我总是拼不到一起。
好像是两个人。
又好像,后面那个才是真正的她。前面那个,只是一个壳,一个等着被什么东西填满的壳。
后来那个东西来了。
在镜子里。
我一直想问周敏一件事,但没问出口。
那天晚上,她看见顾影走进镜子的时候,顾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是害怕?是痛苦?还是,笑?
我想知道那个笑。
因为如果她在笑,那就说明,她是自己想去的。她想离开这里,想去那个镜子里,想去那个有“人”等着她的地方。
那我们是得有多糟糕,才会让她宁愿走进一面镜子,也不愿意留在这儿?
算了。
不想了。
我该去上课了。
路过教学楼门厅的时候,有一面大镜子,很多人从它前面走过去,整理一下衣服,捋一捋头发,然后继续走。
我低着头走过去,没看。
我知道有人在镜子里看着我。
但不是她。
是我自己。
那个曾经叫过她“麻子”的、伸脚绊过她的、在她需要朋友的时候只会嘲笑她的——
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