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影自怜gl》薛不腻

3、喵喵喵～ 我是顾

　　我是顾影的大学辅导员，姓陈，在这个学校工作快十年了。见过的学生来来往往，少说也有几千个。大多数人的面孔我已经记不清，但顾影这个学生，我大概永远忘不掉。我总觉得，在这件事上，我本该做得更多一些。
　　我第一次注意到顾影，是大一刚开学不久。
　　新生里总有那么几个特别显眼的，要么特别活泼，要么特别漂亮，要么特别能闹。顾影属于另一类，那种你根本注意不到的学生。她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点名的时候她应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得从花名册上找到她的名字，再抬头确认一下，才能把那个声音和那张脸对上号。
　　有一回我找她谈话，是因为班长反映她很少参加集体活动。我打电话叫她来办公室，她站在门口踌躇了很久才进来，进来以后也不坐，就站在门边，眼睛盯着地板。
　　“顾影，坐吧。”我说。
　　她摇摇头，还是站着。
　　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困难，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生活上需不需要帮助。她每听一个问题就点一下头，但不说话。后来我问得急了，她才小声说了一句：“都挺好的，老师。”
　　那个声音，怎么说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飘到一半就散了。
　　我让她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她点点头，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阵风，你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来过。
　　后来我就很少想起她了，几千个学生，总有几个这样的，安静、不起眼，也不惹事，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消失在人群里。我以为她也是这样。
　　所以当我第二次真正注意到她的时候，已经是大一下学期了。
　　那天我去教学楼，路过一间自习室，无意间往里瞥了一眼，看见顾影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正低头看书，侧脸看起来很安静。我多看了两眼才反应过来，这是那个从来不抬头看人的顾影？她什么时候开始，允许自己坐在阳光底下了？
　　变化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先是任课老师反馈，那个教《大学生心理健康》的李老师，有一回在食堂碰见我，特意说起顾影：“你们那个学生，叫顾影的，最近变化挺大啊，以前上课从来不说话，这几次居然举手回答问题了，虽然声音还是小，但敢说了，这就是进步嘛。”
　　然后是班干部，班长有一回交材料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顾影好像变了一个人，最近参加活动也积极了，还主动加了小组讨论。”我听了还挺高兴，心想这孩子终于走出去了。
　　再后来，我亲眼看见了那种变化。
　　那天我在校园里走，迎面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女孩，走路的姿态有点奇怪。我说不上哪里奇怪，她走得很直，头昂着，眼睛看着前方，这听起来好像很好，昂首挺胸，很自信，但是我感觉她这也不像是自信，更像是一种……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一种绷紧的皮筋，生怕自己再弯下去的感觉。
　　走近了才发现，是顾影。
　　我叫了她一声，她停下来，转头看我。
　　那一刻我愣了一下，她整个人都变好看了，皮肤白了，眼睛亮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重塑了一遍。
　　她在看我，眼睛直直地对着我的眼睛。这在别人身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发生在她身上，就让人觉得不对劲。那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她过去的小心翼翼，只有一种专注，一种让人不太自在的专注。
　　“陈老师好。”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应了一声，想说点什么，她已经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白衬衫在阳光里有点晃眼，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件白衬衫太新了，新得像是第一次穿。而她的背影，太从容了，从容得不像一个从来没从容过的人。
　　那天回办公室，我把她的档案调出来看了一遍。家庭情况普通，成绩中等，没有任何异常记录。我把档案合上，告诉自己：孩子长大了，变好了，这是好事。有什么可担心的？
　　可那个眼神，我总想起来。
　　后来她来找过我一次。
　　那是五月末，天气已经有点热了。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问：“陈老师，您现在有空吗？”
　　我让她进来，她走到我办公桌前，站在那里，没有坐。这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她没有低着头。她看着我，眼神还是那种专注的眼神，专注得让我想移开视线。
　　“有什么事吗？”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觉得，”她顿了顿，“一个人可能同时存在于两个地方吗？”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
　　“你是说……分身？还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又问：“您相信镜子里的那个人，可能是真的吗？”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那种精神恍惚的样子。她很清醒，清醒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顾影，”我斟酌着说，“镜子里的影像，只是光的反射。那不是真实的。”
　　她听了，点点头。然后她笑了。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失望，不是嘲讽，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很温柔的笑，像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谢谢老师。”她说，“我明白了。”
　　她转身走了，我坐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她并没有说她明白了什么。
　　那之后没几天，周敏来找我，说想换宿舍。
　　我问她原因，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顾影不正常，她对着镜子说话。”
　　我听了，脑子里闪过那天在办公室的对话。镜子里的那个人，原来她是这个意思。
　　但我还是按常规流程来处理这件事。
　　我说：“顾影同学这个学期进步很大，精神状态也很好，任课老师都说她变开朗了。你如果有什么个人矛盾，可以试着沟通一下。”
　　周敏听了，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后来我无数次想起这段话，她说的是事实，我说的是事实。但两种事实放在一起，好像有什么东西错位了。就像两张本该重合的底片，忽然发现对不上。
　　六月的那个早晨，周敏她们三个冲进办公室的时候，我正在整理文件。
　　“顾影不见了！”周敏的声音都在抖。
　　我跟着她们去了宿舍，门开着，里面很整齐，床铺、书桌、衣柜，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有那面穿衣镜前的地板上，有一点点白色的粉末，像是从镜框上掉下来的漆。
　　我问她们昨晚发生了什么，周敏脸色惨白，说：“她……她走进镜子里去了。”
　　晓雯和楠楠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点头。
　　我打电话报了警，警察来了，检查了宿舍，调了监控，问了每一个人。监控显示，宿舍楼大门晚上十一点锁，第二天六点开。那个时间段，没有人出去过。没有任何人。
　　警察问我：“这个学生平时精神状态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最近进步很大。”
　　警察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点什么。
　　后来结论出来了：顾影同学可能精神出了问题，自己离开了学校，建议联系家长，继续寻找。
　　可她的父亲来了，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看着女儿留下的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问他知道女儿最近有什么异常吗。他摇摇头，说：“她不爱说话，我，我也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那间宿舍。
　　门开着，灯亮着，东西还没收拾。我走到那面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有点白了，眼角有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一个普通的按部就班活到现在的人。
　　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顾影问我那个问题：“您相信镜子里的那个人，可能是真的吗？”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也看着我，和平时一样，疲惫，麻木，带着点例行公事的意思。没什么特别的。
　　可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我觉得他的眼神变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快得让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发生了。他的瞳孔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水面下有什么游过去了。
　　我后退了一步，再定睛看，一切正常。镜子里只有我，和身后空荡荡的宿舍。
　　我转身走了出去，把门带上。
　　后来那间宿舍空了半年，据说现在住了新生。那面镜子被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有时候路过旧物堆放处，我会多看两眼，但没有找到。
　　顾影的父亲来过几次学校，后来不来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继续找女儿。我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有时候我想，那天在办公室，如果我没有说那些话，而是问她更多，问她为什么问那个问题，问她镜子里的那个人是谁，问她需不需要帮助，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但我也知道，就算我问了，她大概也不会说。因为那个问题，她问的不是我，是她自己。她只是在离开之前，最后确认一次，这个世界能不能理解她。
　　答案是不能。
　　所以她就走了。
　　走到那个能理解她的地方去。
　　走到那面镜子里去。
　　有时候晚上加班到很晚，我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会想起那个穿白衬衫的背影，想起那种直直的眼神，想起最后那一刻，她在镜子里对我笑。
　　那个笑，我现在想想，可能不是给我的。
　　是给镜子里的那个人的。
　　是告诉她：我准备好了，我来了。
　　而我，还有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只是站在镜子的这一边，看着她走过去。
　　再也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