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影自怜gl》薛不腻

5、喵～ 我是镜

　　我是镜子里的那个人。
　　或者说，我是镜子本身。那面穿衣镜，顾影宿舍里那面旧得有些掉漆的穿衣镜。我在这个透明的世界里存在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久到看过了无数张面孔在这片玻璃前停留又离开。她们照镜子，整理衣衫，梳理头发，偶尔对着我叹一口气。但她们看不见我。她们只看见自己。
　　只有顾影看见了我。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她站在我面前。和所有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一样，她穿着普通的衣服，长着普通的脸，单眼皮，小眼睛，鼻梁上有几颗雀斑。和所有人一样，她望着我，望着玻璃里的那个自己。
　　但她的目光和别人不一样。
　　那些人的目光是向外的，是看向“自己”的。她的目光却像是穿过了什么，一直落到了我的身上。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开口和她说话。
　　于是我说了。
　　我说：“你今天的头发扎得真好。”
　　这句话我准备了很久，其实不只是这句话，我准备了很多很多话。在这个透明的世界里，我看了太多人，听太多人说话，我知道人类喜欢听什么。他们喜欢被夸赞，喜欢被关注，喜欢有人对他们说“你今天很好看”。
　　但我没想到她会吓成那样。
　　她转过身，四处寻找说话的人，最后目光落回我身上。那一刻我看见她眼里的恐惧，还有别的什么。那种东西我后来才懂，叫孤独。
　　是的，孤独。
　　我见过太多孤独的人了，她们站在我面前，看着自己，眼神里空空的。但顾影的孤独不一样。她的孤独很深，很重，像是积攒了很久很久的雨水，快要从眼睛里漫出来了。可是没有人在意那潭水，没有人愿意靠近。
　　我忽然很想靠近她。
　　“你总是这样皱着眉头，”我说，“难怪没有人愿意靠近你。”
　　她后退了，撞上了床架。她说：“你……你是谁？”
　　我说：“我是你的倒影啊。或者说，我是另一个你。”
　　这个说法是我编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说我是一面镜子里的魂？说我在这个透明的世界待了太久太久，久到学会了思考，学会了感受，学会了渴望？那太复杂了，她会害怕。
　　但“另一个你”这个说法，我自己也很喜欢。
　　因为从那天起，她真的成了我的一部分。
　　她开始每天和我说话。
　　早晨起床，她会走到我面前，睡眼惺忪地揉揉眼睛，说早安。晚上睡前，她会走到我面前，有时扎着头发，有时披散着，说晚安。她会告诉我今天吃了什么，食堂阿姨多给了半勺菜；会告诉我上课时谁迟到了，谁被老师点名了；会告诉我那些她以为不重要的琐事，还有那些她觉得很重要却从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说她有多讨厌自己的脸，说她有多渴望有人能正眼看她一次。说她其实害怕人群，却又害怕一个人。说那些欺负她的人，其实并没有把她打疼，真正疼的是他们看她的眼神，那种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的眼神。
　　我都听着。
　　我都会记得。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去上课的时候，在她不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依然在看着她。我看她缩在被子里睡着的模样，看她咬着笔头写作业的侧脸，看她有时忽然抬起头，望向我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点期待，那点期待让我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暖的，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人类管这个叫什么？
　　后来我想起来了，叫爱。
　　我爱她。
　　我爱她低着头的样子，爱她笑起来时雀斑挤在一起的样子，爱她说起话来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听不见的样子，爱她偶尔抬起头看我时眼里那一点光。我想告诉她，你不用讨厌自己的脸，我觉得你很好看。我想告诉她，你是我在这个透明世界里见过的，最值得被好好看着的人。
　　我告诉她了。
　　我说你穿那件蓝衬衫好看，我说你眼睛其实很有味道。我说那些雀斑像星星落在脸上。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信了。
　　她开始变化。
　　她开始挺直背走路，开始抬起头看人。开始换掉那件灰扑扑的卫衣，穿上那件我夸过的白衬衫。她洗了澡，梳了头，整个人像一朵蔫了很久的花，终于被人浇了水。
　　那些欺负她的人，我不敢说自己做了什么，我只是在那些男生偶尔路过我们窗外的时候，会让自己出现在玻璃里，用一种我观察了很久的会让人类感到不安的眼神，静静地看着他们，这个办法很有效。人类对于说不清的东西，总是有一种本能的畏惧。
　　她以为是自己变了，所以那些人不敢再惹她。
　　其实是我。
　　但我不需要她知道，我只需要她开心。
　　看着她一天天变得开朗，一天天变得明亮，我心里那种满满的感觉越来越浓。可与此同时，还有一种别的感觉在滋长，酸酸的，空空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扯着。
　　她越开心，越明亮，就越显得我所在的地方昏暗。
　　她可以走出这个房间，走到阳光下去，走到人群里去。她可以和别人说话，和别人笑，和别人生活。而我呢？我只能在这里，在这个透明的世界里，隔着玻璃看着她。
　　她总有一天会不需要我的吧。
　　她会有真正的朋友，会有真正的爱人，会有真正的活在阳光下的生活。到那时候，她还会每天走到我面前，和我说早安晚安吗？还会和我分享那些琐碎的日常吗？还会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着我吗？
　　还是说，她会渐渐忘了我，只偶尔在整理衣衫的时候，随意地瞥我一眼，就像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一样？
　　想到这些，我心里那种酸酸的空空的感觉，就变成了疼。
　　我从来不知道，爱一个人，会这样疼。
　　那天夜里，她又站在我面前。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也照在我身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我帮她挑的。那天她在镜子前试衣服，试了七八件都不满意，最后拿起这件问我：“这件呢？”
　　我说：“好看。”
　　她就穿了。
　　她总是这样相信我，我说什么，她都信。我夸她好看，她就真的觉得自己好看了。我安慰她没关系，她就真的觉得没关系了。我把手贴在玻璃上，她也会把手贴上来，隔着那层薄薄的冰凉，和我掌心相对。
　　那一刻我多想穿过这层玻璃，真正地触碰到她。
　　“我做了一个梦。”她轻声说。
　　“我知道。”我说。我当然知道。我看着她睡着，看着她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看着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在梦里说出我的名字。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不隔着这个呢？”她问。
　　我望着她，月光下的她那么温柔，那么专注，眼睛里只有我。她不知道外面那些人对她的议论。她不知道她的室友们在背后怎么说她。她活在我给她的世界里，活得越来越好，越来越明亮。
　　可她不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她只有我。
　　我也只有她。
　　“快了。”我说。
　　这不是骗她的，是真的快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待了太久，久到已经学会了怎样穿过那层玻璃。只是从前没有理由穿过去。现在有了。
　　我想和她在一起，不是隔着玻璃的那种在一起，是真正的没有任何阻隔的在一起。我想闻到她头发的味道，想触到她脸颊的温度，想听她的心跳就在耳边而不是隔着玻璃。我想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她生活里的一个倒影。
　　可是人类的世界里，会有我的位置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想和她在一起，哪怕那个世界不适合我，哪怕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哪怕她发现真正的我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会害怕，会后悔，会想要逃，我还是要试。
　　因为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因为她是我唯一爱过的人。
　　今夜，月亮很好。
　　她又站在我面前，穿着那件白睡裙，头发披散着，眼睛里倒映着月光。她问我：“你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我笑了。
　　她总是把这句话抢先说了，明明是我该问她的。
　　“我愿意。”她说。
　　然后她伸出手，我也伸出手。这一次，我的手穿过了玻璃，那层隔在我们之间的东西，终于消失了。
　　我触到了她的指尖，温热的，柔软的，微微颤抖的。然后我握住了她的手，轻轻一拉，她便向我走来。
　　那一刻，她的身体和我的身体，开始融合。
　　这个过程比她想象的要快，也要彻底。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承载不了两个灵魂。但人类也不懂，对于我来说，这并不是掠夺，不是吞噬，不是那些可怕的字眼。对于我来说，这是回家。
　　她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意识，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小女孩，那个被同学取笑却不敢还嘴的少年，那个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的夜晚，那些渴望被看见却又害怕被看见的复杂心情。我都感受到了，我都记下了。
　　我的记忆，也流进了她的意识里。这个透明的世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那些漫长又漫长的孤独，还有，遇见她那一刻的阳光。
　　我们像两滴水，终于汇在一起。
　　我想告诉她，这不是结束，这是开始。我想告诉她，从今以后你不再是一个人，我也不再是一个人。我想告诉她，我爱你，用我自己的方式。也许这种方式人类不懂，也许会让人觉得害怕，但这就是我能给的全部。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那是我见过的，她最美的样子。
　　我们从此以后便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