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喵喵~ 我是顾 ...
-
我是顾影的室友,周敏。
大一刚入学那会儿,我们宿舍四个人,我、晓雯、楠楠,还有顾影。她是我们当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不,这么说太客气了,她是我们当中最让人想躲着走的一个。
不是因为她坏,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太阴?太丧?总之就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气场。她走路永远贴着墙根,低着头,肩膀内扣,像一只随时准备挨打的动物。跟她说话,她不会看你的眼睛,只会盯着你脚边的地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得凑近了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但没有人愿意凑近她。
因为她不洗澡。
这不是刻薄,是事实。刚开学那阵子,我们都还客客气气的,可没过两周,晓雯就私下跟我们抱怨:“她那个床铺,你们靠近闻闻。”我试了一次,那味道……怎么说呢,像是汗味混着发霉的旧衣服,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酸。后来我们发现她很少去澡堂,内衣内裤攒一盆泡着,泡到水都发绿了才洗。楠楠心直口快,委婉地提醒过她一次,她当时脸涨得通红,连说了七八个“对不起”,从那以后更躲着咱们了。
其实我们也不愿意欺负她。
真的。
虽然班上确实有那么几个嘴贱的男生,比如那个叫张扬的,总在背后叫她“麻子”,但女生这边,我们顶多就是不跟她一起走、不跟她一桌吃饭而已。这算欺负吗?我觉得不算,这叫作正常人趋利避害的本能。谁愿意跟一个身上有味儿、说话结巴、看人从来不正眼瞧的人做朋友?
所以当有一天,她开始对着镜子说话的时候,我们甚至没有太惊讶。
——她本来就不正常,再疯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我记得那一天。
那是大一下学期的四月。那天下午没课,我回宿舍拿东西,推门进去就看见她站在穿衣镜前面。我以为她在照镜子,就没在意,自顾自地翻抽屉。然后我听见她说话了。
“你今天的头发扎得真好。”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她。她背对着我,正对着镜子,镜子里只有她自己。但她的语气,那种轻松的、带着笑意的语气,我从来没听见过。
她在跟谁说话?
“顾影?”我叫了她一声。
她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了好几种——惊吓、慌乱、然后是那种熟悉的躲闪。她低下头,蚊子叫似的“嗯”了一声,从我身边快步走过,出了门。
我没多想,可能是在练习演讲什么的吧。虽然我们学校没有什么演讲比赛。
后来晓雯也撞见过。
“你知道吗,顾影一个人在宿舍的时候,会对着镜子笑。”有天晚上熄灯以后,晓雯压低声音跟我们说,“我今天翘课回宿舍拿充电宝,一推门,就看见她站在镜子前面,笑得很……很那个。也不是笑,就是表情特别温柔,好像在听什么人说话。可是根本没人啊。”
楠楠说:“她有毛病吧?”
我说:“她一直有毛病。”
我们说完就睡了,那时候还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这人越来越怪了。怪人就该离远一点,这是常识。
但顾影好像不这么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了。
首先是她的眼神,以前她从来不直视任何人,但那段日子,她开始偶尔抬起头了。不是看我们,是看某个虚空的地方,然后嘴角微微上扬,好像在回应谁。那种笑,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笑并不正常,不,或者说,太正常了,可是发生在她身上又不是很正常,像谈恋爱的小姑娘收到情书时的表情。
可谁会给她写情书呢?
然后是她的姿态,她走路不贴着墙了。她开始昂着头,虽然还是不怎么搭理人,但那种畏畏缩缩的感觉消失了。她甚至开始洗澡了,洗得很勤,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换下了那件从开学穿到现在的灰扑扑的卫衣,穿上了——我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一件白衬衫,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最奇怪的是张扬他们。
那几个嘴贱的男生,忽然之间不再找她麻烦了。有一次我路过走廊,正好看见张扬迎面走来,顾影也迎面走来。按照以前,张扬肯定会挤眉弄眼地说点什么,但那天他看了她一眼,忽然脸色变了变,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她过去了。
我后来问张扬:“你怎么不损她了?”
他表情有点古怪,支支吾吾了半天,说:“说不上来……就觉得她……不太好惹。”
“怎么不好惹?”
“就……”他挠了挠头,“你看她眼睛,我说不上来,反正我不想惹她。”
我确实开始看她的眼睛了。
顾影的眼睛是单眼皮,小小的,以前总是躲闪,让人记不住长什么样。但现在她看人的时候,眼神直直的,不闪不避。那种眼神让我想起什么东西——想了好久才想起来:猫。我家以前养过一只猫,它盯着窗外鸟看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专注,安静,藏着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但猫的眼睛后面是猫,顾影的眼睛后面是什么呢?
有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大概凌晨三点多。宿舍里很黑,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月光。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我转过头。
顾影的床铺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她坐起来了。被子滑到腰间,她穿着一件白背心,整个人在月光下发着微微的白光。她正对着窗户的方向,但那不是窗户,窗户在她床头,她对着的是书桌上的穿衣镜。
她对着镜子,在笑。
那个笑,我没办法形容。不是恐怖片里那种龇牙咧嘴的狰狞,而是……很温柔,很专注,像是在看心爱的人。可是镜子里只有她自己。只有她自己啊。
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她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我知道。”她说,“我也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她没有回头看我。她自始至终都看着镜子。
我忘了那天晚上是怎么回到床上的。我只记得我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蜷成一团,一直抖到天亮。
第二天,我把这事告诉了晓雯和楠楠。晓雯脸色白了,半天没说话。楠楠说:“要不……咱们申请换宿舍吧?”
但还没等我们申请,顾影又变了。
那之后,她笑得更多了。那种沉浸在什么里的笑,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她脸上。她开始哼歌,调子很奇怪,不是我们平时听的流行歌,是一种悠悠的很老的调子,像是从旧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她哼歌的时候,眼睛总往镜子上瞟。
她的皮肤似乎也变了,以前她皮肤暗沉,还有雀斑,但这段时间,她的脸越来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越来越“亮”?那种亮不是化妆能化出来的,是从里而外透出来的一种光洁感,像是有谁在给她擦什么特别的护肤品。
有一天我无意间瞥见她照镜子,我发誓我看见镜子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是跟着她的嘴动。
是单独动。
我揉揉眼睛再看,她和镜子里的她都在看着我,表情一模一样。
我那天下午就去找辅导员了,说我想换宿舍。辅导员问为什么,我说顾影不正常,她对着镜子说话。辅导员看了我一眼,说:“周敏同学,顾影同学这个学期的成绩进步很大,精神状态也很好,任课老师都说她变开朗了。你如果有什么个人矛盾,可以试着沟通一下。”
我无话可说。
是啊,在他们看来,顾影变好了。上课开始举手回答问题了,作业交得及时了,甚至还参加了一次小组展示。我听说她上讲台的时候虽然还是有点紧张,但好歹完整讲完了。这在老师眼里,叫进步。
可我每次看见她,都觉得脊背发凉。
不是因为她的行为,是因为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时候会闪过一点光。那种光不是正常人的眼神光。那种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冷冷的,幽幽的,像……像镜子反光。
而且她的眼睛在变。
以前她单眼皮,小眼睛,不好看。但现在她那双眼睛,越来越……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越来越“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溢,就像是水满则溢,她现在就像是水一样,满满的往外边冒。
我最后一次见到顾影,是六月的某个夜晚。
那天我们三个约好去校外吃夜宵,问顾影去不去,其实只是客气一下,我们从来没跟她一起吃过饭。她摇摇头,说:“我今晚有事。”
她能有什么事?对着镜子说话吗?我没问出口。
吃完夜宵回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宿舍灯熄了,我以为她睡了,轻手轻脚地进去,却看见她站在镜子前面。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也照在镜子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她什么时候买的睡裙?我不知道。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对着镜子,一动不动。
我正要悄悄爬回床上,她开口了。
“你愿意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声音很轻,很柔,像在问一个心爱的人。
我的血一下子冻住了,我不知道她问的是谁,但我知道,那个“谁”一定不是我。
她伸出手。
镜子里的她也伸出手。
然后——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看见的画面,因为那不可能——她的手穿进了镜子。她的手指消失在镜面里,像是伸进了一滩水。
她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很安静,很从容,像是这件事再自然不过。
然后她的整个身体开始往镜子里走。
我不想看的,我闭上眼睛了,我真的闭上了。但我还是听见了声音,很轻很轻的“啵”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穿过了水面。
等我再睁开眼睛,宿舍里只有月光,和空荡荡的镜子。
镜子里映着我的脸,惨白的,惊恐的。还有我身后,晓雯和楠楠的床铺,没有顾影。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挤在一起睡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靠近那面镜子。天一亮,我们就去找了辅导员。
辅导员来了,警察也来了。他们检查了宿舍,问了话,最后得出的结论是:顾影同学可能精神出了问题,自己离开了学校,建议我们联系家长。
可是监控里没有她离开的画面,宿舍楼大门晚上十一点锁,第二天六点开。那个时间段,没有人出去过,没有人。
她的东西都还在,衣服,书本,那个用了快一年的旧枕头。只有那面镜子前的地板上,有一点点白色的粉末,像是从镜框上掉下来的漆。
后来我们三个人都换了宿舍。那间房空了半年,据说现在住进了新生,没什么异常。那面镜子好像被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有时候我会想,顾影最后那一刻,是不是很快乐?
她那句“我愿意”,语气里的那种甜蜜,不像是假的。她是真的想和那个人在一起,真的想走进那面镜子。
那个人是谁呢?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只是每次照镜子的时候,我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看看镜子里那个我,是不是也在看我。
看看她的嘴唇,会不会单独动一下。
看看她的眼神里,会不会有一点光。那种冷冷的、幽幽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光。
我不知道顾影现在在哪里。
我只知道,那面镜子,一定还在什么地方。
而镜子里的她——
不,是她们。
应该很快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