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来临前夕》枕山漱玉

3、C.H.3

　　次日下午，威廉明娜再次走进酒馆。今儿个生意冷清，又或者还没有到最热闹的时候，老板娘趴在柜台上翻动账本，听到脚步声，眼睛都没抬一下，却立马认出了来人。

　　“明娜，他们约的是晚上。”

　　黛西把账本合上，放在一边。威廉明娜还是昨日那副小姑娘打扮，两条金色的麻花辫吹落在胸前，皮肤雪白，眼睛大而明亮。

　　“我知道的。”威廉明娜推出一枚硬币，甜甜地道，“麻烦给我一杯牛奶。”

　　莎娜小姐此时正在为了星光节而忙碌。其中有很多事务，威廉明娜作为外人，实际上都不太方便参与。她唯一能为莎娜分忧解难的地方就在于至今还未定下来的祷告词，思来想去，黛西老板娘的酒馆是最好的去处，她便提前赶来了这里。

　　威廉明娜掏出纸笔，伏案写字。

　　赞美神，赞美月亮。

　　祈祷丰收。

　　美丽的愿景。

　　…………

　　把诸多美妙的意象糅合在一起，加上漂亮的辞藻，美丽的韵脚，落笔熟极而流。威廉明娜安静地书写，任由跳跃的光线爬上脸颊。

　　随着时间的流逝，酒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威廉明娜坐在里侧的位置，不怎么引人注目，却又恰好可以看到门口，时刻注意着门边的动静。黛西和这儿的女招待不时凑过来和她闲聊几句，夸赞她写出了佳句，更多的时候，她们要忙着招呼客人。

　　女招待忙里偷闲，又窜到威廉明娜身边。

　　她挤眉弄眼地指指某个位置，大块头杰登在那落座，面前摆着酒水，时不时喝一口。他随口与周围人攀谈，但偶尔流露出焦急的神色。

　　“杰登来啦！你要不要上去向他打探点消息？也许他会告诉你的。”

　　那日她也旁听了有关救命恩人的惊险故事，不过与务实的老板娘不同，女招待迪莉娅的脑袋里满是浪漫故事。

　　迪莉娅撺掇她上前攀谈，威廉明娜心中却有自己的决断。

　　威廉明娜于是将纸笔收好，妥帖地放起来。她轻声道：“我只是来向那位先生正式地道谢的。随意打探他的消息，似乎不是礼貌的行为。”

　　迪莉娅劝说不成，只好摊了摊手，做了个鬼脸。

　　“迪莉娅，一杯冰啤酒！”

　　“好的客人！”她急匆匆地端着酒跑去。

　　冥冥之中，一种奇异而玄妙的预感让威廉明娜转过头，直愣愣地盯着门口。还是那道熟悉的身影，不过细细看去有多了微妙的不同。

　　神秘男人的黑发比昨日看上去更加洁净，似乎有经过打理。英俊帅气的五官暴露在灯光下，皮肤有一种大理石般的冷凝质感，偏偏睫毛浓密纤长，软化了他外表中不近人情的冷感。

　　不过他的走姿还是一如往日，左腿略显拖沓，似乎是受了伤。

　　威廉明娜凝视着这道身影，看他在杰登面前坐下。迪莉娅为他端上葡萄酒，神秘男人和杰登的谈话进行到激烈处，大块头的脸涨得通红，犹如一只凶残暴烈的狮子，难以克制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他对面的男子，酒馆的灯光昏黄，威廉明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刻已经是夜晚。神秘男子抬起手，比了一个数字。不过距离太远，威廉明娜无法听清他们的谈话。

　　不过结局却是很明了，杰登拿走了属于自己的报酬，面色却是不大好。他也许拒绝了一笔没办法完成的大生意，威廉明娜的杯子已经见底，她站起身来，朝着男人走去。

　　“你好，先生。”

　　隐诧异地抬头，这个衣着朴素的女孩和这间充斥着男人的酒馆有些格格不入，打扮又不似女招待们。

　　隐平静的表情中掺杂着疑惑，于是威廉明娜知道他没有认出自己。

　　"我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吗，小姐。"

　　他或许只是把她认作需要帮助的小女孩。威廉明娜拉开椅子坐下，表情严肃而认真：“这也正是我想说的。您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先生？或许我可以给予你帮助。”

　　“我想您没有认出我。前几天的一个晚上，你从怪物的手中救下了我。当时我因为恐惧，没有认真地向您表示过感谢……”

　　有时候不甚清晰的记忆只需要触碰到一点边界，就如同打开了开关一般，画面便会像潮水一般涌来。

　　隐记起来那个繁忙、混乱，却因为缺乏线索徒劳无功的夜晚。他连夜从莱德城赶往寂寂无名的星光小镇，一路上收集到许多过分渲染和夸耀的消息，可靠性真假掺半不说，还让他会错了意，并在大意之下遭遇月下影怪的伏击。

　　边陲小镇的居民不了解什么是月下影怪。只有从他们口口相传、骇人听闻的传说中才能够勉强窥见这东西的影子。

　　出自莱德城稽查部的隐倒是对这种生物有着更加清晰的了解。

　　月下影怪在夜间出没，具有能够扭曲他人认知的特殊能力。它最喜欢做的就是把猎物围困在没有尽头的道路，愉悦且残忍的观赏他们垂死前的挣扎。

　　威廉明娜在这段记忆中，只占据极其微小的一部分。在月下影怪的逗弄下惊慌失措的乡间女孩，有一点大胆，但不多。

　　面对威廉明娜的好意，隐没有因为她只是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小地方的女孩就轻率地表示拒绝。虽然他没有抱什么期望，但还是有所保留地讲述了此时的困境。

　　“我在寻找拥有能够追逐星光的特殊能力的人。”

　　来自上级的指令不方便讲得太过明晰，隐说得很含糊隐晦，却见威廉明娜睫毛颤了颤，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

　　“很抱歉，我并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隐对此并不意外。

　　“不过，星光节马上就要到了。”少女柔和的声音有一种引人入胜的魅力，很容易让人耐心听下去，“按照星光镇的惯例，我们会选出当年最美貌，拥有高贵品德的少女为星光女神献礼。传闻为女神献上祝福的少女，是距离神明最近的人。这会是你要找的拥有‘追逐星光’能力的人吗？”

　　威廉明娜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考方向，这也是隐从来没有设想过的。

　　爱德华男爵的长女，享誉星光镇的莎娜小姐，是今年为女神献礼的人。

　　时间不早，在为救命恩人提供了可靠的思路后，威廉明娜提出告辞。莎娜小姐还在家中等候着她，如果到了平日互道晚安的时刻，莎娜没有看到她，可能会觉得担心。

　　朦胧夜色下，摇曳的树影和微凉的晚风带来一种轻飘飘的感觉。夏天的晚上就是这样轻飘飘的，一点也不厚重。威廉明娜喜欢夏天。

　　小镇比乡下热闹，街上依稀能看到行人。

　　威廉明娜感受到晚风吹拂在脸上，拨了拨被吹乱的头发，有些怅然。她和隐互通了姓名，约定好明日下午的拜见。

　　来自莱德城稽查部的隐有着威廉明娜从来没听说过的响亮官职，她懵懂而疑惑地听隐讲述一些有趣的故事——它们仿佛发生在世界之外。威廉明娜的世界之外，一个小镇姑娘永远触及不到世界。

　　“你为什么要找有特殊能力的人？”

　　“如果找到了，你要带他去哪？”

　　“莱德城吗？”

　　莱德城距离皇城极近，是本国经济和文化的中心，那是威廉明娜无法想象的繁华城市，连最黑、最晚的夜间都亮着光芒。它像是一座二十四小时运作的巨大炼钢炉，不断产出着商人、艺术家和文学家。

　　教授莎娜小姐诗文的老师就来自那座永远不会熄灭的光明之都。

　　威廉明娜抬起头，远处燃起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红光，像是从天上洒下来一粒不起眼的火星。

　　她的心颤了颤。

　　那团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扩大，几乎要把黑夜点燃，滚滚浓烟冲天而起，在人们的呼喊声中，威廉明娜恍惚地想起来，那是——

　　莎娜小姐的家的方向！

　　火光冲天。

　　穿过熙攘的人群，威廉明娜在不断靠近的过程中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那一瞬间很多画面浮现在脑海中：莎娜小姐的微笑，发愁时的叹息，还有莎娜小姐抬起手轻轻按压在她头顶时怜悯地说——

　　“可怜的明娜。”

　　火是从二楼烧起来的。

　　很多机敏的仆人在灾难发生时幸运地逃了出来，当地警方正在统计伤亡人数，威廉明娜在幸存人群中焦急地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却是遍寻不得。

　　“莎娜小姐在哪里？”

　　棕发女仆被威廉明娜抓住手臂，没有控制好的力道抓得她生疼。待看到威廉明娜眼眶中的泪水，女仆最后一点儿不满情绪也消散干净。

　　威廉明娜是莎娜小姐领回来的孩子，家中的仆从大多见过这个漂亮的姑娘。她会绣好看的花样，小姐说她很聪明，还出钱供她念书识字。

　　威廉明娜和小姐的感情很深，可在灾难面前，再深厚的感情也无济于事。女仆伸手指指还在烧的房子，意思很明了了。

　　“莎娜小姐和老爷都被困在了二楼，进去搜救的人也没有找到他们。”女仆顿了顿，也忍不住哽咽，“后来火烧的越来越大了，怎么扑也扑不灭，我们就……”

　　话音未落，女仆眼睁睁地看着威廉明娜冲进了门里。她伸手想要拉住她，裙边只在她手里停留了一秒，便水一般流走了。

　　女仆慌张地劝告：“里面很危险！”

　　可是几秒之后，威廉明娜的身影在她的视线中消失。

　　视线之中满是橘红色的火光。火焰缠绕在窗帘上，火舌侵蚀昂贵的天鹅绒地毯，高温和浓烟逼人，威廉明娜捂住口鼻，小心地避开大火，在火场中搜寻。

　　“莎娜小姐！”

　　莎娜就倒在楼梯边上，或许是吸入了太多的浓烟，已经晕了过去。她的怀中还抱着一团水蓝色的布料，微闪的，柔软的，像一团蓝色的云，或者带来慰籍的甘泉。威廉明娜将她搀扶起来，高温将她裸露在外的肌肤烤得发痛，滚滚浓烟无情地侵袭而来，她咬着牙，一步步向前。

　　终于，她们来到了门口。一双双手伸了过来，接过晕倒的莎娜小姐，在人们的惊呼中，威廉明娜骤然倒下。

　　莎娜还活着。在昏迷之前，威廉明娜忍不住想，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