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水相逢》虞壹

109、惊变

　　夕阳的暖辉正温柔地铺洒在别墅的屋顶与墙面，给这座雅致的建筑镀上一层金边，生出几分大气沉稳的暖意。别墅一角栽着几丛翠竹，风一吹，竹叶簌簌作响，为这份沉默的庄重添了几分灵动亮色。

　　慕彦萍下车后，司机便往车库开去。

　　他站在铁门前，指尖微微蜷缩，心头涌上几分近乡情怯的踌躇，停顿了片刻，才缓缓推开那扇熟悉的大门。

　　从大门到客厅，是一条铺着饱满圆润鹅卵石的小径。小径右侧，一方观赏鱼池泛着粼粼波光，几条锦锂自在游弋；左侧则种着几棵果树，此刻正是丰收的季节，枝头挂满了红的苹果、青的香柚、黄的柿子，像一个个小灯笼似的沉甸甸垂着，清甜的果香顺着风飘过来，钻进鼻腔，勾得人味蕾发痒。果树下，一片花圃开得正盛，碗口大的大丽花与各色菊花争奇斗艳，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紫的氤氲、白的皎洁、黄的明艳、橙的热烈、墨的雅致，还有晕染着双色的复瓣花，明明颜色纷繁复杂，却被打理得错落有致，不见半分杂乱，单看一朵已是惊艳，凑在一起花团锦簇，更显热闹鲜活。

　　闻着这混合着花香与果香的清甜气息，慕彦萍紧锁多年的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浑身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松下来。他已经整整三年没回过家了，没想到院子里的一切，竟还这般熟悉。

　　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目光掠过鱼池、果树与花圃，唯独没见到屋里有人出来。

　　客厅里没亮灯，透着几分昏暗。

　　家里没人？

　　爸爸、姐姐、姐夫，还有从小照顾他的王叔、胡婶，都不在？

　　一丝淡淡的失落悄然爬上心头，慕彦萍敛了敛神色，迈步走向客厅。手指刚触碰到电灯开关，还没来得及按下。

　　“噌！”

　　室内突然灯火通明，耀眼的亮光让久处昏暗的慕彦萍下意识眯了眯眼，一阵短暂的眩晕后，耳畔骤然响起雷鸣般的鼓掌声。他定睛一看，爸爸慕启山、姐姐慕彦锦、姐夫柳书显，还有王叔、胡婶，全都站在客厅里，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笑容，眼神里翻涌着欣喜、宽慰与难以言喻的激动，像一道道温暖的光，围了上来。

　　慕彦萍的眼神猛地闪烁了几下，胸腔里的情绪如潮水般翻涌，他强压着鼻尖的酸意，嘴唇动了动：“你们……都在？”

　　“傻弟弟，我们永远都会……等你！”慕彦锦快步走上前，拉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语气里满是疼惜，“昨天知道你今天回来，家里早就忙开啦！你那间房，胡婶前前后后跑了不下十趟，被褥床单全换成了你最爱的纯棉料子，连牙膏牙刷都挑了你惯用的牌子，反复查看了好几遍，就怕漏了什么让你不舒服。今早天刚亮，王叔和胡婶就去菜市场抢新鲜菜，说要给你烧一桌你小时候最爱吃的菜。还有咱爸，你看 ——”

　　她抬手一指客厅沙发前的茶几，“那壶冒着热气的茶，是他把珍藏了多年的老茶拿出来泡的！我之前软磨硬泡讨要了好几次，他都像护宝贝似的藏着不给，现在你一回来，不用人说，自己就乐呵呵地沏好了！”

　　说这话时，慕彦锦故意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丢丢明显的“酸味”，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慕启山佯装板起脸，笑骂道：“你这丫头，多大了还吃弟弟的醋？待会儿让你喝个够，免得你总说我偏心。”

　　一旁的胡婶笑着插话：“大小姐还好意思说别人，你自己呢？一大早就起来盯着钟表看，这一整天都不知道偷偷摸了多少次手机，就怕错过了少爷的消息，担心菜不合口味，厨房进进出出得比我还勤呢！”

　　被胡婶戳破了小心思，慕彦锦的脸颊瞬间红了，耳根发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站在她身旁的柳书显看穿了妻子的窘迫，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她的手，用眼神安抚着她。

　　小舅子痊愈归来，这个沉寂了太久的家终于重新热闹起来，连往日里总带着几分沉闷的氛围都鲜活了不少，这样真好。

　　慕彦萍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亲人，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念叨，那些细碎的关心像暖流一样涌入心底，冲散了所有的疏离与不安。他脸上的笑意渐渐加深，眼底也染上了暖意，真心实意地向大家道谢。

　　这话刚落，胡婶突然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搓了搓自己的老花眼，又凑近了些仔细打量他，嘴里喃喃道：“少爷…… 少爷竟然笑了？”

　　她这一声惊呼，让所有人都齐齐看向慕彦萍。

　　只见他脸上不再是往日那般面无表情、冷硬疏离，而是带着真切的笑意，像春日里冲破云层的阳光，温暖又有朝气，映得那张本就好看的脸愈发温润。

　　这样鲜明的变化，不止胡婶看在眼里，在场的每个人都心头一暖，透着难以言喻的欢喜。

　　年轻人就该这样，朝气蓬勃，眉眼带笑。

　　慕彦萍的接风宴，热热闹闹地进行了两个小时。

　　餐桌上，摆满了他爱吃的红烧鱼、红烧肉、糖醋里脊、清炒时蔬，还有胡婶亲手做的软糕。

　　席间，慕启山难得话多了起来，问起他在H市的生活；慕彦锦一会儿给他夹菜，一会儿叮嘱他注意身体；柳书显时不时帮着圆场，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王叔和胡婶也坐在一旁，看着他吃得香，脸上堆着欣慰的笑。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一直到宴席结束，每个人脸上的笑意都没消散过。

　　自从慕夫人走后，慕家就再也没有这般热闹欢乐过。

　　二十多年的压抑与禁锢，仿佛在今夜被彻底解开，像被春风吹化的冰雪，消融在浓浓的亲情里。

　　离席时，大家都喝了点酒，脸上带着醉醺醺的红晕，脚步也有些轻快。

　　月亮早已爬上高空，清辉洒满庭院，夜已深，人已醉。

　　这个夜晚，整个慕家的人都带着这份暖意，进入了安稳香甜的梦乡。

　　翌日清晨，B市财经界平地惊雷，各大报刊头版、财经频道头条齐齐被一则爆炸性新闻占据——慕氏集团消失数年的慕启山小儿子慕彦萍，正式归来。

　　消息如巨石砸入湖面，激起千层骇浪，整个商圈都为之震动，议论声、探究声沸反盈天，无人不侧目这位骤然现身的慕家太子爷。

　　赵氏企业顶层总经理办公室，拉着半幅遮光帘，窗外明明阳光明媚，室内却只有一盏鎏金台灯投下冷硬的光，将赵梁理的身影拉得狭长扭曲。

　　他僵坐在椅中，指尖死死攥着那份财经报，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青白，骨节凸起如嶙峋怪石。视线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报纸那张清俊却疏离的照片上。

　　是他！

　　那个在H市，整日跟在蔺若水身边的衡星公司信息部小主管！

　　这个他随手就能捏死的无名小卒，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商界巨擘慕启山的儿子？成了跺跺脚就能让商圈颤三颤的慕氏太子爷？

　　荒谬！天大的荒谬！

　　赵梁理瞳孔骤缩，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不敢置信、震惊、可笑，最后尽数被滔天的惊慌与恐惧吞噬。

　　他怎么会是慕家的人？为什么会是慕家的人？

　　飓风般的气愤把他逼到失控边缘。

　　电光火石间，昨日收到的消息猛地撞进脑海 —— 季杜那个老东西，竟然没死！

　　那个被人上称作“红眼老怪”、牙呲必报的季杜，竟然从他布下的死局里逃了出来！

　　赵梁理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若不是慕氏集团突然毫无征兆地变更乙方合作名单，他也不会铤而走险，对季杜下手。

　　本想斩草除根、吞掉季杜手里的筹码，最后却偷鸡不成蚀把米，人没除掉，反而惹了一身腥，埋下个定时炸弹！

　　“晦气！”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眼底翻涌着阴鸷的戾气。

　　“慕彦萍……慕彦锦……”

　　他低声默念这两个名字，舌尖几乎要咬碎，每一个字都带着淬毒的恨意。

　　原来如此！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圈套！

　　慕家姐弟真是好手段，把他当成跳梁小丑，耍得团团转！他所有的算计、布局、铤而走险，全都是对方布下的局，而他却像个傻子一样，一步步主动地钻进了他们的陷阱！

　　“砰——！”

　　桌案上的水晶水杯被他狠狠砸向地面，剔透的杯身瞬间碎裂，晶莹的碎片四溅，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又凶戾滔天的心境。

　　赵梁理猛地站起身，身形因暴怒而微微晃动，下颚骨死死绷紧，凸起的线条狰狞可怖，眼底翻涌着猩红的凶光，像一头被激怒的豺狼。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他低吼出声，声音里满是怨毒与疯狂，双拳攥得死紧，指骨咔咔作响，然后“嘭”地一声重重锤在桌面上。

　　绝不能就这么算了！